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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   慕卿泠与木清辰成亲的那日是七月甘十八日,大吉,宜嫁娶,他二人无什证婚人,只是对着天上皎洁的明月行了礼,然后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依旧是慕卿泠在院中吹着笛子,木清辰在一旁听着。
      只是入夜时分红烛暖帐中,多了耳畔低低的呢喃轻语,互诉着衷肠。
      那之后慕卿泠与木清辰夫妻二人更是寸步不离,慕卿泠常常看着木清辰的身影就会看的愣神,眼里透着深深的眷恋和满足,每当这个时候,清辰便微红着脸,笑他傻。
      但慕卿泠总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有福气的人,从前他与阿辰是知交之时,虽了解她本心,知她习性,却未曾见过她温柔的一面。他的阿辰,在成亲后总是那么的温柔,但也会对着他露出从未有过的讥诮可人,有时候他故意逗她,她便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一样,到处追着他跑。
      从前他听清颜说过木清辰会弹琴,可是当他第一次给自己夫人取来了自己府中久置的那把鸾凤琴时,他还是着实的诧异了一下,他只是听阿辰说过,他吹笛子时候的曲境和她很像,可是这和实际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细细听来,又发现二人意境中还是有什么不太一样,如果说慕卿泠自己吹奏时候有几分孤寂萧索,更多的是清朗幽逸,那么木清辰的曲风细细听来,则一直都是带着低低的凄迷怅然的,一如木清辰其人。
      她的眼神依旧会在有些时候露出几分凉薄萧索的忧愁,偶尔她会独自站在院中看着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每当这个时候,慕卿泠都有错觉觉得她或许下一秒便会飘摇而去,不留痕迹。
      于是总是固执的走过去拉住她的手,然后她迷茫的眼神就会看向自己,慢慢地变成温柔和依人,只有感受到她掌心传来的温度,他才会觉得她是属于自己的。
      其实他又怎么知晓,木清辰的心底比他还不踏实。
      因为她发现,关于慕卿泠,她知道的真的是微乎其微。
      其实她会答应慕卿泠的求亲,还是有一部分是因为想要忘记夜卿忘记过去发生的所有事情。但不置可否的是她也确确实实是动心了的,如此丰神俊逸的男子着实让人无法忽视他所留下的任何一点儿痕迹,而她心中的湖面,早就因为他一次次的义无反顾因为他的温柔荡起了涟漪。
      所以她破天荒地一次赌上了自己,答应了慕卿泠的求亲,甚至未曾考虑过后果,而今想来实在是有些荒唐的。因为木清辰从来都是一个谨言慎行的人,说白就是即便是感情欲喷薄而出,也会被理智逼压回去。
      当她冷静下来之后,就对慕卿泠的背景越来越好奇。
      自再见到她后,他从未提及过帮清颜处理家业之事,关于他的一切他很少说起,甚至初时木清辰都不知晓慕卿泠的家世背景,然她生性被动,也从来不主动询问。后来一次闲聊中才知晓,他幼时丧母,身为商贾的父亲也已于早些年离世,而他便接手了父亲的生意,来往于宁南城和凝芳城之间。
      木清辰也就不再多想,既然他话止于此,她自是不会追问。
      心想着慕卿泠事事以她为重,疼她爱她,必然是不会欺瞒于她的。

      不知怎的,这日的天异常的闷,木清辰躺下后便恍恍惚惚,似梦非梦似醒非醒甚是难受。她想睡却觉得自己的神智好像还总是清明着,想醒过来却如何都挣扎不出声,然后她梦到了冥井,梦到了噩梦一般的场景。
      慕卿泠感觉到了她在低喃着什么,伸手摸去,发现她的额上尽是冷汗,想来她是梦魇了,便试着叫醒她。
      木清辰只觉得自己好像拼尽了力气,睁开双眼,冥井终于消失,慕卿泠担忧的神色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她什么都没多想,便扎进了慕卿泠的怀里,死死的抱着他脸埋在他胸前。慕卿泠缓缓地拍着她的背,摸着她的头,道:“没事了,只是梦而已。”
      她过了好半晌才抬起头来,她的脸色早已煞白,那个梦,不仅是让她想起了冥井中可怕的场景,更是让她想起了夜卿对她的欺瞒,对她的残忍,对她的狠心。她突然觉得害怕,觉得心里空落毫无着落一般的感觉,害怕有朝一日,会再经历当日的一切。
      慕卿泠只听得她声音颤抖着问他,她问:“阿卿,你会不会骗我?”
      慕卿泠未曾想过她会问这么一句,但随即抚着她的头,道:“自然不会。”
      他的声音好像有着定神的作用,木清辰方才恐慌无比的心觉得稍稍有了些着落,她又顿了顿,接着问:”阿卿,你答应我一件事情可好?“
      慕卿泠自然允了。
      她的声音幽幽的,透着点儿大惊过后的颤抖。她道:”阿卿,答应我,无论以后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要骗我。就算你喜欢了别人,就算你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都不要骗我,好么?我最害怕的就是我所珍视之人的欺瞒,哪怕你直接了当的告诉我残忍的事实,也不要欺瞒我半分。“
      慕卿泠眉间担忧的神色舒缓开来,他用低沉而又好听的嗓音道:“恩,好。”只当她是做了噩梦后害怕带着几分小孩子心性。
      其实如果他当时就明白,木清辰隐隐透露出来的不安和她的害怕,他便不会在以后做了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其实在那个梦境的最后,木清辰还梦到了其他的场景,让她感到无所适从的另一个画面。她梦到了夜卿站在冥井的边上自高处望着痛苦挣扎的自己,他的面容不带一丝一毫的表情,冰冷的好似九九寒天一让人心寒,她望着他,却发现自己望着的人,那个站在冥井边上冷漠无情眼中不屑一顾的人,成了慕卿泠。
      即便她清楚地知晓自己不过是在梦境之中,但是在慕卿泠出现的那一刻,在他面上写满和夜卿相同的表情的那一刻,她却依旧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心底漫上来的那种彻骨的冰冷。她可以接受夜卿对她残忍的过事实因为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也只能过去,但她无法接受有朝一日她的阿卿也那样对她。然后她惊醒,看到温柔的慕卿泠的面容,想也不想就抱住了眼前的他,她知道这个梦境不过是映射出来了她最害怕的结果,如果这个世上,连慕卿泠都欺瞒她,如果她失去了慕卿泠,那么等着她的又何止是万劫不得超生的折磨。
      但这所有的一切,她都没有告诉过慕卿泠。
      这件事之后二人便也相安无事,两个人相敬如宾,恩爱有加。
      木清辰不像其他的女子,她生性安静,但比起一般女子也安静的过头了。她从不过问慕卿泠的事情,慕卿泠叹气时她会默默的陪着他,慕卿泠生病她时刻守在旁边,但是她病了或者有心事却从来不开口。慕卿泠虽说有时心思细腻,但毕竟也是个男子,长久了倒是习惯了自家夫人这样淡然恬静的性子。
      所有的事情看上去都那么的融洽,但问题也偏偏就出现在这维持太久的静逸之上。
      那是两年后的一天。
      这一日天阴沉沉的,慕卿泠一早便出门了,木清辰也未曾多问,只是在屋内看书画画。
      这两年中,她又多了一个本事,便是作画。她因看慕卿泠画的极好,便央他教自己,但慕卿泠哪是教她作画,每每教了没一阵儿,便在她后颈开始厮磨,最后教画也多半成了二人缠绵悱恻的场景,虽然木清辰之后总会红着脸恼慕卿泠,但慕卿泠却依旧是是乐此不疲。木清辰只得自己学着画,先开始是静静的看慕卿泠如何画,后来便试着仿着画,她天资聪慧一年光景便能画的不错。
      这般清雅悠闲的日子固然是好的,也是世间多少人所向往的。
      但总要有一个人为了生计而奔波,于是慕卿泠开始慢慢继续着手于他父亲的家业来往于凝芳城与宁南城间,但那也是在二人成亲半年以后的事情了。他有时会去七八天,有时半个月,她只当他是忙生意上的事情,也不曾多问,更是对他做什么生意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不代表她不想知道,只是从前在溟夜城在夜卿身旁的十几年,她都是静静的守在夜卿身边,夜卿做什么她从不多问。这样的日子长久以来便让她形成了一种本性,所以就算是她再疑虑再好奇,她也不会多问一句话,纵使这样往往是误会积压的开始。
      她一手捻着袖边,一手在纸上画着,笔锋过处墨意晕染,时而细细勾勒,时而粗压略过,雨后宁南城的景象在她的笔下显得清冷幽寂。
      待放下笔瞅了瞅窗外的日头,已经是正午将过了,但慕卿泠还未回来,往日他若大早出门,正午之时必会回来,若是不回来也会托人捎个信儿支会木清辰一声。
      眼瞅着今儿正午都过了,人也未归,信也未到,木清辰不禁有点儿担忧,但又想着慕卿泠些许是什么事情耽搁了,便自个儿吃了些点心,打算着过会儿去布坊转转裁匹料子给慕卿泠做身新衣裳。
      当她经过宁南城最好的酒楼醉香阁时,她恍惚间看到了一个身形神似慕卿泠的男子进了醉香阁的大门,她想着是自己看错了,但也还是在路过的时候往里面多看了一眼。
      如果说一眼可以觉得看错,那么这第二眼决计不会认错,方才那人确确实实是慕卿泠。
      木清辰未曾多见过在外的慕卿泠,他的面上有着几分傲然之气,一如当日他替自己挡在夜卿面前时的气势,但这种气势却偏偏让她觉得陌生无比,目光只是一直跟随着慕卿泠,看着他上了楼。
      好奇心驱使着她也走进了醉香阁,尾随着慕卿泠的足迹上了楼,小二见她气质不凡只当她是随着慕卿泠一起的,也未曾招呼多问。
      她看着慕卿泠的背影进了天字雅间,正在犹豫是走是等的时候,却听到了让她惊异的对话。
      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从天字雅间中传来。
      “啊呀,副城主来了。”
      接着便是慕卿泠带着几分礼貌的声音。
      “抱歉,方才处理一些琐碎之事来晚了,让诸位久候了。”
      又是另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
      “哪里哪里,慕公子贵为凝芳城副城主,且又长久在外,公务缠身是自然。”
      木清辰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凝芳城副城主?
      一时间心头纷乱,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就这样呆立在门外。
      也没注意到门里面的谈话突然停了,然后从门中突然射出一支似箭一样的东西,只是偏了些,从木清辰有耳边擦过,蹭着了些她乌黑的发丝,所幸未伤着她。
      然后只听得一声怒喝传来:“何人偷听?!”
      接着门开了,一个身影飞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手上拿着一把剑是欲要出招的姿势,正是慕卿泠。木清辰的目光直直的迎上了他,可是虽然木清辰知晓他已经看清了来人是自己未曾动手,但他的脸上却没有多的表情,没有错愕没有失色,眼底神色如一,只是静静的看着她,神色毫无波澜。
      就如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好像方才出的那支本可以要了她的命的筷子不是他掷的,好像本欲对她拔剑相向的人不是他。又如同她就是一个陌生人,生死与他毫不相干。
      木清辰突然觉得好冷,从心里溢出的寒凉,她站在原地不动也不出声,更像是在等一个解释。
      但是回应她的只是沉默,她看着慕卿泠那让她陌生的眼眸和神色,他的样子仍旧像是在看着一个陌生人,他身上咄咄逼人的气势还存在着,即便是见到是她也未曾收敛。
      有种高高在上俾睨天下的错觉,猛地就唤起了木清辰心底的有关那个噩梦的回忆,然后他的神情和梦里他的神情重合,毫无分别。
      她觉得自己好像在看着第二个夜卿,突然间就想到了命这个词,莫名的,她觉得那个梦不再是梦,更像是注定了会发生的预言一般。可是她早就下了赌注不是么,即便是第二个夜卿,她又能如何……于是自嘲的咧了咧嘴角,眼里所有的感情都在一瞬间藏匿的很好,她只多看了慕卿泠一下,便一声不响的转身离去了。
      脑海中不停地回荡着曾经的对话。
      阿卿,无论你发生什么,都不要骗我。
      恩。

      慕卿泠回来已经是晚上了,他再见到木清辰后有一瞬间的迟疑,因为木清辰还是和从前一样,做好了一桌的饭菜等着他回来,她什么都不问,神情同往常无甚分别,却有哪里不太对劲儿,他一时也说不上来。
      但是她还是和平常一样温柔体贴,只字不提白天之事,慕卿泠想着她的脾气向来是极好的这般反应应该是没什么大碍,便也将白天之事抛诸脑后了。但他也有点儿难过,因为木清辰什么都不问,就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她的这些反应在他看来,意味着她对自己很多事情的不在意,慕卿泠心里苦涩异常。她即便是嫁给了自己,也只是对自己感激,或者是有那么一些喜欢的吧,在她心里的深处存在的,还是那个夜卿。
      其实他哪里明白木清辰又何尝不是在等,等他自己给她解释,而不是自己咄咄逼人的相问,想着如若他还记得他说过的话,便一定会告诉自己给自己一个解释,可是她却什么都没有等来。
      那天夜里她又做了那个梦,梦里她跌坐在冥井底,周遭令人作呕的气味传来,她绝望的看向冥井上面,却发现慕卿泠站在那儿,她唤他,他却只是淡漠的看着她好像看着一个全然不认识的陌生人,接着转身离去。
      然后同上次一样,她惊醒,只觉得脸上冰凉,发现眼角不知何时居然溢出了泪水,慕卿泠躺在身边看着她,眼里是太多复杂的她看不明白的情绪。她想起了白天的那个慕卿泠,又想起了方才梦中那个慕卿泠,二者是那般的相似,一时间她不知道那个冷漠异常的他和平日里温柔如水的他之间哪个才是真正的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只是看了慕卿泠一下,然后便转过身了。
      只消一会儿,慕卿泠便依身从身后紧紧环住了她的腰,他的气息一瞬间将她环绕,可他却没出声,过了好久好久,他见怀中的人儿气息渐渐稳定,想她是睡着了。
      他自求亲的那日便知晓或许阿辰不爱他,但他从未直面这个可能,而是放任自己占有她觉得她是他的,可是今天发生的一切,她的反应,让他不由得将心底这个想法放大开来。白日里她见到他时候的表情,就好像是看着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她那自嘲般的表情,让他看不懂,只是接下来的半日她的这个神情无论如何都无法从他脑海中离去。
      黑夜中他用近乎听不到的声音低低的呢喃,更像是自问自答。
      “阿辰,你心底究竟喜欢着谁…”
      而他未曾看到的,是听到他这句话时怀中背对着他的人眼角留下的泪水。
      木清辰其实并未睡着,她的脑海中不停地闪过梦魇里慕卿泠的神情,和从前那个柔声诉着衷情的慕卿泠交替出现着。他……终究还是忘记了他所应允过她的承诺,他告诉自己他只是继承父亲的家业是个来往于凝芳城和宁南城的商贾,如果不是今天自己凑巧听到,怕是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的夫君,居然是凝芳城的副城主。城主,这两个字就好像是恶咒一样,让木清辰心里不明的恐慌加重,她害怕这两个字,夜卿以及过去的一切纵使可以淡忘,但留下的痕迹和烙印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消磨掉的。一切就好像是一场闹剧一般,多年前的那个梦,如今他的身份,这一切的一切如今在她眼里都像是老天爷和她开的一个天大的玩笑。
      她其实很害怕,害怕所有的这一切,都如她所想,是她的命。
      她从未像如今这般害怕,害怕有朝一日慕卿泠会成为另一个夜卿,如果说这个念头在她最开始梦到那个场景时便心里深深的种下那么时至今日,终究是慢慢的生根发芽了。虽然夜卿以及过去的事情都已被她在心底默默的淡化,甚至只要她想,她可以淡化很多的感受,可是她无法淡化她听到慕卿泠真实身份后的恐慌,那个梦魇就好像是有着预见的作用,将她心底最害怕发生的事情折射出来。
      其实她从来都未真的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只是她惯有的带着一副面具,轻易地将自己心底的担忧、害怕、软弱、恐慌都伪装了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
      她如何会忘得掉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残酷的欺瞒,如何忘得掉自己经历过的最恐怖的场景,只是她克制着自己不去想,哪怕是想了也不将自己的恐惧表现出来。一如她那日无比淡然的举着残破的手在面纱下对少零说着无碍,她只是太过习惯克制和坚强。
      她唯一一次的力竭声嘶也是在冥井的底部,但是任由她如何喊也没人来过问,那座冰冷的溟夜城,用无边的寂静回应着她,告诫着她不要妄想依靠任何人。
      但是她真的可以做到么?
      桃花林中他微笑的神情,再见时他认真而担忧的神色,宁南重逢时他眼中明显了的情意,夜卿出现时他毫不畏惧的保护,成亲那夜他低诉的爱意和温柔,他的宠溺和依恋。所有的这些,如汹涌的波涛般涌进了她的心底,淡化了过去在她心底刻下的伤痕,他的好他的笑,早就成为了她心底重生的理由,代替夜卿成了她真正的阳光,会温暖她的阳光。
      其实,她早就输了,因为他已经在悄无声息间成了她心底最温暖的依靠,她输掉的,是她试图牢牢守紧的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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