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五) ...


  •   木清辰并没有给慕卿泠一个答案。
      实际上,猛然间全数恢复的记忆,大悲后的释然,情绪的大起大落,所有这一夕间经历的事情,终于是再次将伤势刚愈木清辰压垮了。
      那日慕卿泠问出的话她根本就没有听到,或者说,是在还未来得及听到时,便已经昏了过去。接下来的日子里,她高烧不退,意识模糊间总是交错的唤着慕卿泠和“尊上”二字。
      慕卿泠请了宁南城最负名望的神医来看,那位老医者一番诊治之后也只得无奈的摇摇头。他告诉慕卿泠,木清辰这是常年忧思,气结于心,加之脑部受重伤血块淤积,虽已痊愈但情绪起伏过大,往日积压的忧思一并作用直攻五脏六腑,他所能做的只是让木清辰高烧退去不至于伤到脑,但剩下的部分纵使再狠的药也不过只能吊住她的气息,剩余的还是要看她自己。
      慕卿泠听罢后当真是恨透了那个玄青色衣衫的夜卿。溟夜城有何了不起,那劳什子的溟夜城究竟是怎么一个地方,将一个好端端的人逼到了如今的田地。
      但任他翻阅各种典籍,有关溟夜城的事迹也都是他从前读到过的那些。
      于是他放弃了查找,几乎是寸步不离的守在木清辰床前,盼着她的意志可以撑下去,然后跨过她心中的那道门槛。
      该是他每日的请求得苍天眷顾,木清辰昏睡了五天后便醒来了,她第一眼就看到趴在床边睡着了的慕卿泠,眼里有着淡淡笑意,她伸出手,抚了抚他的头。
      慕卿泠感受到了触碰,腾地坐起身,发现木清辰已经醒了,心中极喜,赶忙转身倒了水,扶她坐起身喝下。然后又扶她躺下好生歇着,看着她苍白的面容,牵起一只冰冷的手握住。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很认真,道:“阿辰,答应我件事情可好?”
      木清辰眼神里有着一丝探寻,但也点了点头。他见她点了头,又道:“答应我,忘记过去所有不开心的,多想一想好的事情,好好的活着。”
      木清辰露出了一个微乎其微的笑容,点了点头,任由慕卿泠握着自己冰冷的手,两个人也没说什么。渐渐的倦意袭来,她便又沉沉的睡过去了。

      在慕卿泠几乎是无微不至的照顾下,木清辰的病好的极快,那大夫在她醒来后又来了一次,说她已无大碍,开了些温养滋补的药嘱咐她一定要遵医嘱,木清辰微笑着点了点头。之后除却药,慕卿泠几乎天天炖鸡汤给她喝,当她觉得自己已经好的差不多的时候,就赶忙制止慕卿泠天天喂自己鸡汤喝,说再喝下去自己怕是都要胖了。
      谁知慕卿泠却眉梢微挑,笑着说她已经瘦成了干柴一样了,不在乎胖点儿。逗得木清辰抡着拳头使个劲儿锤他,他也不躲,还是笑看着她。
      木清辰在醒来后本来想戴面纱,却发现面纱根本就找不到了,无奈只得不带,后面发现慕卿泠对她脸上丑陋的伤疤丝毫没有芥蒂,便也无甚所谓了,只是在出门时还是会从细软中寻来重新裁剪的的面纱带起。
      其实清辰非常好奇,虽说她和慕卿泠相伴这么久,但她始终不知道他的来历,不知道他到底是做些什么的,而且他的行动甚至比从前的尊上还诡秘,她想问他为何天天悠闲的陪着自己,却从来不缺银两来置办所需?
      他知晓自己来自溟夜城,而自己对他的背景却一无所知。
      她所有的疑虑在他有一日拿回来一瓶药之后上升到了一个顶点。
      那瓶药叫做凝芳生雪膏,一般人不见得知晓这药,但木清辰在溟夜城中,世间什么灵药毒药没见过。这凝芳生雪膏,乃是传说中可以融肌消痕的,据传其配方在凝芳城城主手中且所需药品皆是世间罕有,故甚为珍贵,她只记得从前老城主那儿有一瓶而后再未见过。而慕卿泠却只是轻描淡写的告诉她是从一个朋友那里要来的。
      在他一番软硬兼施的劝说下,她还是敷上了膏药,初时觉得生疼,疤痕处被撕裂开来的感觉,但过后便无其他知觉了,她想看镜子,慕卿泠却说什么都不让她看,然后干脆将她的下半脸用白布缠了起来只露出口鼻,说是这药要十五天后才可见效。
      于是清辰每日也只能拿绢帕轻轻地擦拭脸上的其他地方,每过三日慕卿泠便会亲自给她把脸上的白布换一下,每到那个时候,他的脸上看不出来任何表情,弄的她心里好是忐忑。
      十五日之后,慕卿泠帮她取下了白布,她去清洗了面颊,再站到慕卿泠面前时,她几乎不敢抬起头来,她看到慕卿泠眼中复杂的神情,心道该不是无用吧,慕卿泠递上镜子后,她却是愣住了。
      多久没有看到过这熟悉的面容了,木清辰虽然看似不太在意过往的那个伤疤,但凡是女子皆是有着爱美之心的,她过往照镜子之时也会刻意的不去在意那道蜿蜒丑陋的伤疤。但如今,往昔的丑陋的疤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是所在之处还是有一些微微的粉色,慕卿泠告诉她这不太协调的粉色只需天天在涂少许膏药很快便会消失。
      夜时,慕卿泠独自在院中吹着笛子,察觉到木清辰来了之后也未曾停下,直到一曲终了,才转过身看着她。
      木清辰对他笑了笑,走上前去。
      她说:“今儿怎的这般好的兴致,一个人在这院里吹起了笛子?”
      慕卿泠笑了一下,道:“不过是闲来无事解个闷儿罢了,若说高兴,你不用再以面纱示人才是值得高兴的。”
      木清辰看着他,眼里充满了感激,她正色道:“阿卿,谢谢你。”
      慕卿泠摇了摇头,转过身遥望着夜空,今日月色正好,星辰为伴,他却无端想起了那日夜卿的话语。
      如果说我夜卿是孤月,你木清辰便是为了映衬我而存在的星辰。
      他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道:“阿辰,你和那日那人还有溟夜城...”话未问完,却不知该如何问下去了。
      木清辰听他问起,叹了口气,就在慕卿泠以为她不想提及之时,她却开口了。
      “从前我说过,我来自溟夜城。那日那人,便是溟夜城的城主,他叫做夜卿。”
      然后她便开始慢慢的向慕卿泠诉说着有关溟夜城以及过往的事情。

      极北之城溟夜城,其实并非是如传说中屹立在茫茫冰原的一座城池,它只是在北州一处荒凉的地方。溟夜城中相传,亘古之时天神应龙因协助斩杀蚩尤而神力大损无法回到天界,便暂且居于下界,奈何神力恢复时日漫长,自不周山天柱倾塌以来,下界渐渐生了浊气,而应龙神息紊乱,极易受浊气影响,百年后便开始出现神力溃散现象。应龙害怕如此下去自己撑不到可以回到天界的那一天便会散尽神力,于是辗转寻求浊气稀薄之地,后寻到了当时北州一处荒芜之地。因见这片蛮荒之地的人们常年受干旱折磨,举目皆是茫茫沙洲,应龙心念一动,便以神之名向雨神求雨。
      应龙于天界之时,除却战神之名本就还协管着雷雨诸事,故素来与雨神交好,雨神见应龙于下界求雨,便协力狂降大雨数十日,应龙将多余雨水聚集,并取自身龙鳞一片施法使之成为一处不竭之湖,北荒之地的人们也由此才可以繁衍生息并建立了溟夜城。
      因应龙为战神,其身皆为法宝利器,而应龙鳞甲更是被传可化为无双宝衣,故后世一些心有恶念之人、修道修仙之人从古籍中得知后常常前往探寻,而历代溟夜城主也因此而生,其职责是必须穷尽一生守护不竭之湖。
      夜卿是承他父亲的位置成为溟夜城主的,溟夜城主的职责远比寻常人大得多,因为一旦不竭之湖出了差错,那么赔上的几乎就是整座城中人的性命。据传千年前,有一任溟夜城主爱上了一个外来的女子,哪曾想那个女子是为了伺机抢夺应龙鳞甲而来,虽她最后未曾得手,但应龙鳞甲却因为她的抢夺而出现法力渐失的征兆,无法可解,当代城主也因此而自刎谢罪。幸而百余年后,应龙鳞甲又无故开始渐渐恢复法力,但从那之后溟夜城中便有着规定,但凡入城主事者,必须将七情六欲放在最后一位。
      夜卿的父亲从小便培养夜卿成为溟夜城的下代主人,而夜卿也一向不负他望,但但凡是父亲自然不舍得看自己孩子孤独一人,于是木清辰和祁少零二人被挑选了出来,作为玩伴自幼跟从夜卿,她二人可以不听从于除城主和夜卿外所有人的命令,甚至有时可以违背城主的命令,但却无论如何不可违背夜卿的命令。
      木清辰从见到夜卿第一眼起,就对夜卿很是感兴趣,后来十余年的相处,她更是渐渐喜欢上了夜卿,城中也一直传言木清辰是夜卿未来的妻子。
      夜卿对于她却总是若即若离,夜卿其人从不轻易将自己的情绪示人,他对于木清辰的态度也是忽冷忽热。木清辰视他若阳光,因为她被挑选的理由,她从小被培养的所有目的都是为了辅佐夜卿。
      在夜卿十八岁那年,夜卿在城中高台上向木清辰求亲,虽然他的语气中听不出波澜,但木清辰依旧心底暗喜,以为自己多年的美梦就要实现……
      可是一年后的秋日,他亲自前往不歇湖附近查看时遇到了一个女子,并将她带回了城中。他待那个女子格外不同,她叫做萱芸。接着木清辰的梦就碎了,她几乎是最后一个知晓这个女子存在的人,可是知晓了又如何,至少与夜卿有婚约的,是自己,不是她。所以她依旧恪尽职守的为夜卿效命,守护着她的夜卿尊上,她未来的夫君,她可以将自己的不安隐藏的很好,然后宽慰自己,只要能在他身边,什么都好。
      但当萱芸一次一次与她发生冲突,夜卿次次护着萱芸而怒斥她的时候,她还是伤心了,不知为何,萱芸处处与她作对,而夜卿对自己的态度也越来越冷,甚至有一次在萱芸诬陷她欲出手伤她之时,夜卿还给了她一记耳光。
      木清辰难过了很久,可是即便是这样她也没有离开夜卿,因为那天晚上入夜后,夜卿悄悄来到她的房间,看到她略微肿起的面颊,将她拉到了面前。夜卿眼神复杂,让人看不明白,他只是看着她良久,然后对她说了一句:清辰,你是很重要的。
      木清辰几乎就信了,可是老天却好像是捉弄人一般,没过多少时日,她去觐见夜卿时在高台附近便听到了夜卿对萱芸说的话。
      他说:木清辰不过是一个傀儡,他夜卿养的一条狗。
      木清辰听到了几乎是即刻心就碎了,她的眼神开始变得暗淡,每日只是完成着自己份内的事情,对夜卿毕恭毕敬,但夜卿还是那个夜卿,依旧对着一个不是她的女子展露着温柔。
      又是一日,她与夜卿又一次为了萱芸而起冲突,少零帮她说话被勒令压入暗牢思过三日,她去探望少零的路上,被夜卿的随从抓起来,勒令拧折了她的一只手臂,然后拿着刀在她的脸上划下了又深又长的一道后,将她一脚踢进了冥井中,张狂的笑着告诉她让她好好反思反思然后自己爬出来。
      冥井是暗牢旁用于堆放处过刑的人的尸身的地方,木清辰就被丢在那里,脸上不停地流着血,胳膊痛到钻心,她哭喊却不见有人来救她,身旁的恶臭不停传来,周遭都是不堪入目的景象,她只得闭着眼睛来麻痹自己,可心的痛却是无论如何都忽视不了的。
      就是这样,她对夜卿绝望了,他的残忍将她彻底打入了无间地狱。当夜,她睁开了双眼,眼里没有任何情绪,然后完好的手扶住被拧折的臂膀,用尽全力拧了回去,那般疼痛她却未曾呻吟半句。她伸出手抹去脸上的血迹,只靠一只手拼了命从冥井中向外爬,期间不知道跌下去过多少次,直到第二天清晨,才爬了出来。
      然后她回到自己的屋内,两天都没有出门,少零被从暗牢放出来以后来找她,看到的就是她带着面纱,另一只手用木板固定,身上还有多处擦伤的景象。少零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只是淡淡的摇了摇头,让他去问夜卿,然后将一封信交给了少零,让他一并转交。
      之后她又唤来了自己的手下七彦,告诉他先替自己处理事务,交代了他大大小小的事项如何打理,而她自己则在当天夜里避过城中守卫耳目,悄然离开了溟夜城。
      之后的四年,她遍游荡在外,每到溟夜城节庆之时,她便躲起来避人耳目。
      但四年后却还是被夜卿亲自找上了门来,那时她除却伤心,更是想起了自己曾经被如何对待,害怕夜卿将她带回后又会如那日一般,便毅然决然的从崖上跳下。
      她说过往的事情说了很久,但是她的口吻却像是在叙述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情一般,眼里也没有那日见到夜卿时那样复杂的情绪,可慕卿泠却听得揪心无比。
      她的遭遇竟然如此惨烈,他几乎可以看到倔强的她如何自己接好被拧折的臂膀,可以看到她昔日残破的身躯和绝望的眼神。夜卿,你究竟是有多狠的心,是有多恨她才会对一个那样守候你的人做出那般残忍的事情来。
      待她说完,慕卿泠走过去,他的脸上写满了怜惜和心疼,可是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本以为她会难过,却不想她抬起头来,对着慕卿泠淡淡的微笑。
      恢复容貌的脸庞那样的精致美丽,可她唯美的笑意却看得慕卿泠的心生生的疼着。
      这般坚强美好的女子,叫人怎能不疼惜?
      正不知如何开口,她又出声了:“阿卿,其实我很小的时候唤夜卿也唤作阿卿。但后来大些了他接任了城主之后,便没再喊过了。阿卿,能遇到你真的很好,如果不是你,不是遇到你愿意陪着我,照顾我,哄我开心让我忘却烦恼,我也不会想明白很多事情。其实夜卿他也是个可怜人,但就算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我的心也不会再接受他了。从前的我心里只有一个夜卿,念的只有一个夜卿,这次失忆反倒让我的感情淡化了很多。”
      她又笑了笑,接着道:“想来也是因祸得福吧,让我可以遇到你,从前与少零,我们言语很少,少零很疼我像疼爱妹妹一样,但是在溟夜城,尤其是在城主身边,我们最先考虑的都不是感情,也很少谈及感情的事情。但是你不一样,你是我在这茫茫世间的第一个知交,第一个我可以告诉你发生的所有事情的陌生人,第一个我可以不在乎所有和你一起笑,对着你哭的人。阿卿,谢谢你。”
      慕卿泠的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他沉默了一阵儿,然后表情变得无比的认真,一如那天见到夜卿时一般。
      他深深的看着木清辰,良久道:“人都道大恩不言谢,可是我偏偏不满足于这一句谢谢怎么办。?”
      他的神情没有一丝调笑,但说出的话却让木清辰微楞。木清辰被他这一句倒弄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了,问:“那...你想要什么?只要是我可以弄到的东西,我定取来回报;只要是我能帮到你的,我必定竭力相助。”
      她信誓旦旦的表情映在他的眼里,他眸中本就明灭不定的光亮更是深沉了几分。
      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拉起了木清辰的手,两手握住,然后将她的手搁置在自己胸前。
      木清辰想挣脱,却不得力,指尖所覆之处传来他心脏的跳动,竟不似他表面那般镇静而是跳的很快。
      他说:“我要的,是让那个叫做木清辰的姑娘当我慕卿泠的妻子,不知可以么?”
      木清辰听后大惊,抬起头来看向他,眼神中充满了惊异,他的双手一用力,她便被拉进了他的怀中,接着眼前一暗,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好看的面容放大。有什么东西软软而又温热着触碰到了自己的唇,接着温柔的舔舐着,哄诱着她回应,她想推开他却使不上劲儿,只得锤着他的后背,他却丝毫不为所动,依旧温柔的侵略着,她的动作也渐渐变轻,最后轻轻地环绕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木清辰终于被松开,她神色慌张,秀雅的面容比那桃花还要红艳上几分,带着几分微微的恼意。
      她还不知道如何面对慕卿泠的时候,慕卿泠的又靠了过来,他淳厚温雅的声音从耳畔低低的传来。他说:“我就当你答应了啊。”
      “慕卿泠!“
      木清辰再也顾不上害羞,对着慕卿泠就出手,慕卿泠笑着看着她,不紧不慢的躲着,她蒙头到处追着,慕卿泠笑的越来越响亮,看着她像一只被惹恼了的猫儿一样到处窜着追着他,心里觉得满当当的。
      阿辰,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庆幸自己遇见了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