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ttery[大振、A3、田三]》阡落落

7、中继投手

　　[7]

　　全国高等学校野球选手权大会地区选拔赛一回战，琦玉高中对战西浦高中。
　　太阳逐渐移动到头顶，投下炫目的光，内野的沙土仿佛反射出金黄色的光芒。

　　四局上半，场内比分4:2，投手投出四坏球保送，琦玉再度轮回一棒，西浦监督喊出暂停，请求更换投手，板凳区中正在被队友（西广水谷）按摩手臂肩膀、说着鼓励话语的黄发少年站起身来，戴上棒球帽，抓住手套快步走上投手丘。

　　而身处内野中心的先发投手用帽檐深深遮住脸，汗水从两鬓次第滴落。

　　花井、泉与黑泽跑回来，十名选手聚齐。

　　用手套遮住口型，第一个回到投手身边的捕手声音里温柔却带着强迫的意味：
　　“丰原，你今天投得不错，第三局压制得也很好，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三桥吧。”

　　被点名的少年低着头，左手死死扣住那枚白色小球，一语不发。

　　“是呀，明明是首次正式比赛就已经有这样的表现了呢。”
　　荣口在一旁苦笑着劝慰。

　　田岛的话语中，目的性愈发明确：“把球换给廉吧。”

　　方才躲在冲身后的三桥蹭出两小步，勾背含胸，脸上烧得通红：

　　“辛苦…了，丰原君，接下来…”话却没有说得完整。

　　在前辈们沉默的凝视之中，背号为“11”的少年总算抬起手，竟像是举起千斤重量。他缓缓欠身，一点一点地将手臂伸出去。

　　最终，将棒球无声地放入中继投手的手套。

　　再度压低帽檐，丰原留下一句含糊不清的“对不起”，跑步离场。

　　想说，我还能投球。
　　可是根本无法说出口。

　　向板凳区奔跑时，身后传来留在场上的九名队员重振旗鼓的“加油”声。
　　隆也前辈和三桥前辈的声音完全融合在其中。

　　像汹涌的潮水一般，推动着自己。

　　回到休息处，一直都觉得超级可爱的经理人筱冈前辈端着水杯走来，露出明朗的笑容嘱咐自己喝水，身旁迎接他归来的同级生举起手臂想要与他击掌，而拍着自己肩膀的西广前辈温柔地说着“投得不错”。

　　每一次练习比赛，丰原的眼中都只有阿部隆也的存在。
　　结束之后不过是跟在捕手的身后想要寻求表扬。

　　可是这一次，在正式战中多次失投、向捕手引导摇头导致丢分的投手被中场替换，独自回到板凳区，不曾被任何人斥责，也能得到队友的安慰与鼓励。

　　突然感到有什么堵在喉咙，说不出话来。丰原接过筱冈递来的水杯，大口大口灌入凉水，翻过手臂擦了擦额头上密集的汗珠，随即走到监督身边。

　　“真的——非常抱歉！”

　　九十度的深鞠躬。

　　转过脸来的年轻监督，表情却并不太过严肃，眉毛甚至有点轻松地上挑。

　　还相差两分，守备的压力应该是很大的。
　　自己还留在投手丘上时，即便经历数次失投，转身去看监督神情却总像是没有关系。

　　毕竟场内选手的精神已经非常紧张，无法亲自上场的监督最重要的就是要有令选手们放松发挥的安定能力。

　　丰原头一次发觉这样的事情。
　　也头一次注意到百枝监督的声音很好听：

　　“站过来看比赛吧。”

　　***

　　比赛再开，捕手回到本垒戴上面罩，投手丘上再度只剩下一人。

　　“三桥——加油投啊！”

　　本垒板上直直站立，捕手高举起手臂，向投手乃至全场呼喊：
　　“0出局，一垒有人！”

　　紧接其后发声的则是投手，同样用尽全力地叫：
　　“一垒有人！”

　　话音未落，内野防守队员的声音此起彼伏：
　　“让他打过来——！”“投手，让他打！”“来三垒吧，绝对不让他们上垒！”

　　外野遥相呼应：“放马过来吧——！”

　　方才那股浪潮愈加汹涌，场内气势为之一振。

　　站在板凳区，抓住被太阳烘烤得滚烫的铁质栏杆，丰原有些愣住。

　　当他站在棒球场上时，队伍从未呈现出这样的氛围。

　　明明只是更换了一名投手，对于一支队伍来说，影响竟然是这样大的吗？此刻静静燃烧在西浦高中棒球队中的坚定斗志，原来只是由这样微小的因素中生发出来的吗？

　　捕手给出暗号到投手点头的时间之短，同样令他吃了一惊。

　　将球握在手心，冲阿部点头的黄发少年，那张总是羞赧而不知所措的脸孔此刻却透着活泼生气，那双时刻在转动不敢直视说话对象的大眼睛牢牢锁定捕手的位置。点头、直起身、手套越过头顶，流畅的动作与干净利落的球路。

　　曲球。
　　接下来是快速直球。

　　内角球。
　　接下来是紧擦边缘的外角球。

　　三球三振。
　　隆也前辈的手套没有动。

　　三上三下。
　　隆也前辈的手套……一次都没有动过。

　　投球时的三桥廉好像变了一个人，嘴角衔着笑容，眼睛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每三振一名打者，便举起手指高呼出局，同本垒捕手的声音交相呼应。三垒的田岛与一垒的冲同样跟着两人大喊出局数，游击手与二垒手则在每好球之后都大声表扬“好投手”。

　　连空气都仿佛在沸腾着的西浦内野。

　　丰原突然意识到，这是他在升入高中之后头一次认真地看向三桥廉。

　　一垒残垒、攻守互换，守备队员们陆续跑回来。下一棒轮到阿部进攻，他一到达板凳区就开始紧张地更换身上的装备。摘下帽子，解开腰间的系带，而三桥正蹲下来帮捕手松开脚边的护具。

　　朗声表扬选手们的防守，又鼓励他们好好进攻，看着三桥为阿部忙里忙外，一会儿忙着端水，一会儿忙着送球棒，百枝监督微微一笑，扭过头来向丰原发问：

　　“丰原君，你有没有想过你和三桥君的差距究竟在哪儿？”

　　“……控球力？”

　　那样精准的投球，认真看过才知道可怕。

　　“不是哦。”

　　“那……难道是球种数量？”

　　直球、快速直球、曲球、滑球、内飘球、弹指曲球。
　　与之相比，自己只有直球、曲球和指叉球可以供捕手配球。

　　“也不是哦。”

　　那……究竟是什么。

　　从体格上来说也是自己占优势，球速要快出将近20公里，体力的话撑全场也能做到，打击方面更是自己更强（三桥前辈的打击真的是连监督都不知如何描述…）。

　　“第四局下半，西浦高中攻击，第七棒阿部君，背番号2。”
　　广播开始播送比赛通知，队友们七嘴八舌地给阿部鼓劲，目送他跑向击打席位。

　　指示阿部先待球一球的百枝监督微微侧脸，冲丰原眨了眨眼睛：

　　“是‘心’哦。”

　　看着击打席上的阿部果不其然等到一枚坏球，丰原没有侧身，面朝前方注视前辈打击，听监督边出指示边回答，断断续续地说了下去：

　　“丰原君你有注意到，三桥君在投手板上的行动吗？

　　“无论现在场上是什么状况，几人出局，面对他的是否是强打者，三桥君一直都很冷静呢，还不如说，他是完全没有紧张感的那种类型。丰原君你自己上场之后应该有体会吧，在紧张的淘汰赛中，考验投手的不仅仅是技术。一点小小的心理状态变化，都能够改变投球的姿势和速度。然而，我们经历了这么多场比赛，三桥君几乎从来不曾在比赛中失投过。

　　“除了接近完美的控球水平和心理素质之外，三桥君还很注意调动比赛中的队内气氛哦。虽然我不也知道大家是否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是只要有三桥君在场上投球，大家的状态就会比较放松。这一点，无论是身为捕手的阿部君还是身为队长的花井君都是做不到的。

　　“三桥君相信阿部君，相信大家会帮他守下来，因此大家都会回应以信赖。

　　“在投手丘上时，丰原君有没有想过至少要同内野的同伴们交流？

　　“棒球不是一个人在打的，防守的时候，场内一共有九个人。只有当这九个人都齐心协力、相互信任的时候，一支队伍才能称为是强大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三桥君就是我们队伍真正的王牌。”

　　阿部与黑泽先后上垒，自从队伍中进入新生，西浦的下位打击也稍微变强了一些。
　　三桥走上击打席位，贴好球带太近，还弓起背，一副就算触身球也要打中的气势，全然不顾他的捕手在二垒处心急火燎。

　　对方投手投球，小鸡嘴的少年立即露出滑稽的表情触击。

　　球落入有趣的位置，牺牲短打，三桥出局。
　　然而七、八棒均向前推进一个垒垫，再度轮到西浦安打率最高的一棒上场。

　　回到板凳区，以田岛带头的二年级生们兴高采烈地喊着“打得好”，田岛更是一把揽住三桥拍拍他的头发。而三桥的脸上，则满是羞赧和兴奋混杂。

　　真的，很融洽。

　　自己身处投手丘时，气氛分明是略带僵硬的。

　　如果不是通过这次正式赛，大概自己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明白这个道理，也不会懂得三桥前辈的强大之处吧。

　　棒球不是一个人可以玩的运动。

　　脑海中突然回忆起方才第一局时，捕手跑到投手丘时露出的笑容。
　　那种抖擞而明朗，明明是出现失投却仍然表现得一切尽在掌握的……确实是完全不符合隆也前辈个性的笑。

　　像是有一盏灯在心中亮起。
　　丰原猛然明白了。

　　“……难道，是因为监督、隆也前辈和三桥前辈为了让我体验正式赛，才刻意把我安排为先发投手的……吗？”

　　“哎？被你发现了？”

　　“……难怪三桥前辈都不会因为不能做先发而生气呢。”

　　“啊…哈哈，是啊，大家都很希望队伍里多一名可靠的投手嘛。”

　　向场上的打者与跑者比出抢分战略的手势，百枝有些心虚地笑了几声。

　　就让丰原君误认为是三桥君主动将投手位置让给他的吧。
　　这样的话，丰原君应当会对三桥君更尊敬。
　　而且，那边的投捕搭档的问题也更好解决了。

　　百枝麻里亚监督，无意间欺骗了一个满心愧疚的孩子（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