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城浪子 韦乐/应子谦〗负距离》一北yuno

4、04

　　应子谦花了些工夫找到九龙城寨韦乐原本的住处，年久失修的老屋门牌号早就磨得看不见，他一家一户数过去，最终在转过两条窄巷之后的第二间门前停了下来，沉了一口气给自己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之后方才抬手叩响了门。

　　来开门的是个陌生的小伙子，粗布马褂敞着怀，皮肤晒得黝黑，一眼瞧见他有些意外地眉心一耸，上下打量了一番之后问道，“找谁？”

　　应子谦往门内瞧了一眼，并没其他人在，于是犹豫了片刻方才开口，“我……请问一下，韦乐是不是住在这里？”

　　年轻人大喇喇一点头，“是啊，不过他一大早就帮我去卖票了，你找他有事？”——在剧院门口倒卖黄牛票，几分钱的利，一天卖得好可以赚块把钱，在城寨这种地方养活自己一个人勉强还过得去。

　　“是……我是他的室友，我这次来想同他谈一谈，看可不可以让他再回去读书。”应子谦低了低头，坦白地答道。

　　年轻人闻言一咧嘴，“这个啊，一开始我也纳闷儿他怎么突然就不读了，不过后来一想，没准乐哥八成是给烦回来的，说不好哪天劲头过去就又回去了。”
　　“……烦？”
　　“对啊，以前乐哥偶尔回来探我的时候有讲过，说学校里有个人好烦啊，一点小事就整天念他，还胆小，又软弱，有事没事操他的心，操心就操心吧，结果还大都是操多余的心，自己的事都……”
　　“那个……”应子谦像被人砸断了颈骨一样死命低着头捏自己的手指头，终于小声打断道，“如果……如果他回来了，麻烦你劝劝他让他回去读书，念大学的机会万中无一，不应该因为一点小事就放弃，我还有点其他的事，就先走了……多谢。”语毕不等回答，连忙转身急匆匆走了，拐角处还绊到块翘起角的青石板，踉跄了一下才隐入了窄巷尽头。

　　“就……没啦？”韦乐摊在椅子里，双腿架在桌子上瞪着眼睛反问。
　　“没啦。”阿根专心致志地剥着花生，一边吃一边心不在焉地答，“本来我还想说让他进来等，不过他说有事就先走了。”
　　韦乐简直想一脚扫过去踹他的头，运了半天的气才按捺住动脚的冲动开口，“我麻烦你以后跟别人讲话之前动动脑子，不要什么都讲出去好不好啊？！”
　　“有什么？实话而已嘛，”阿根嚼着花生一拍他的腿，“不过他说的也是啊乐哥，既然有机会，干什么放着大学不念跑回来干苦力，六婶讲啊，念两天大学出来都能变精呢。”
　　韦乐白了他一眼，“有什么关系吗？我懒得跟他们斗了而已。”

　　阿根皱了皱眉，思量着反问，“那就是认输了？”
　　韦乐的声调立时拔高，“我没输过！”
　　阿根耸耸肩，“那也是，有人烦你，有人整你，呆在那里确实好像没什么意思。不过你室友还特地找到这里来打算劝你回去，总算还是有人站在你这边的嘛。”

　　韦乐眉心一跳，而后在椅子里拧了个身，没再搭话。
　　阿根拍了拍手上裤子上沾着的花生皮站起身，推了推他搭在桌子上的腿，“那你就是不回去了？”
　　韦乐背对着他挪动了一下，没出声。
　　“那你明天好接着去卖票啦？我去接六子的活儿。”
　　“不回去，”韦乐说，声音轻得好像自言自语，而后停顿了片刻，他又咕哝了一遍，“……就不回去。”

　　转天一大早阿根同六子一起定了早活儿买了些早点回到家中时，一推门叫韦乐起床才发现屋子里没有人在，原本住在这儿的那个人连同他的行李箱一起消失了。
　　“你又说乐哥不走了？”六子扭头瞧着阿根。
　　“算啦，他什么时候是个安分的人了？来来来吃早点。”阿根无所谓地一摊手，随即将拎着的早点摆上桌。

　　外面正晨起，天光大亮。

　　韦乐拎着箱子回到宿舍的时候屋子里没有人在，他粗估了一下时间，而按照以往的习惯来讲，他的室友此刻应该正在餐厅吃早餐。他一路走进来时四下扫视了一圈，他的书桌书架都被收拾得井井有条且没有落灰，床面连同衣柜外架也都整整齐齐一丝不乱。他将箱子放在床上，走到他室友的桌旁查看课程表，而后挑出相应的课本走出房门。关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下，似乎就如曾经每一个平常的早晨一样，只不过有些东西好像正在悄无声息地改变，或者已经改变，而身在其中的人们还未可知。

　　应子谦离开餐厅前正巧迎面遇见江志森，撑起点笑意来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便要走，却在错身而过的同时被叫住，“怎么了子谦，心情不大好？是不是一个人住不习惯啊？不如我帮你跟李舍监通报一声，给你找个新室友啊？”
　　那是无不嘲讽的语气，应子谦皱了皱眉，短促地看了他一眼，回以一句“不必麻烦了”便立即匆匆离开了餐厅，身后追着对方痛快刺耳的笑声。

　　不过至少江志森有一件事说对了，他心情不好，精确算来四天五夜，他的心情一直就没怎么好过。想着这事使得他走在路上有点晃神，随着人流来到教室时还未踏进门口就倏忽间被一道人影截了路，横挡在他前面堵住了门，且左右都没有要让开的意思。他回过神来，有些无奈地抬起头，却只一眼就愣住，莫名自觉这个人是不会认错，又加上堵门口这种幼稚的玩笑，心情不好四个字看起来一时不会写了，他的惊喜之情转瞬间就全开在了脸上，半点笑意也藏不住地叫出那个名字，“……韦乐？！”

　　堵门口的家伙总算心满意足放过了门框，咧着嘴慢悠悠地转过身来。
　　应子谦顺手拉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个没完，韦乐扶了扶领带，一身正装是全新的，利落笔挺，衬得他俊朗刚健，痞气都少了三分。眼见着应子谦那架势是想用眼睛检索出他短短四天之内的变化来，韦乐便好歹收住半分笑意，一手指头戳在他脑门上，故作嫌弃地一撇嘴，“看你那样子，大惊小怪。”
　　应子谦只顾着笑和看，或者说边笑边看，对此指控不做申辩，而后随他一起走进了教室。

　　“还有你刚才那副样子，走着路都在做梦，幸亏这条路上没有水沟。”韦乐晃到教室后面找了两个座位把书撂在桌子上，用脚勾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抬头看他，“怎么，我才几天不在你就被人欺负了？”

　　“没有啊，”应子谦拉开椅子在他旁边坐下，脸上的笑意还没褪，“我昨天去找过你，但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回来……”片刻的停顿，他低了低头方才接着讲，“上次的事，对不起……”

　　“上次什么事？”韦乐打断道，“你说你又未经允许收拾我东西的事？我刚回宿舍看到了，看在你收拾得还算过得去的份儿上，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了。”

　　应子谦闻言抬起眼睛由下往上瞧他，“不过……”刚开了个头却像是忽然之间想到什么似的猛地一顿，立刻就草草结束了下文，“没什么。”

　　韦乐做出个痛苦的表情歪着头挠了挠脖子，“这才几天工夫你怎么又添了个新毛病，说话说一半你不噎得慌我听着噎得慌，说啊？”
　　应子谦抿着嘴角犹豫了一下，小声答，“我是怕你觉得烦……”
　　这才算是彻底噎了个扎实，韦乐不错眼珠地盯着他，面上突然有点不尴不尬地小僵硬，张了张嘴试图找到一句合适的回复，最终放弃，两手一伸捏住他的两颊不轻不重地又扯又揉了一通，咬牙切齿地答，“是啊是啊，哪天我真死了绝对就是被你烦死的！”

　　应子谦赶忙隔开他的手救出了自己的脸，捂着被袭击的地方瘪着嘴委屈地盯着他，两个人较量内力的对视长达十几秒，而后便同时眼底一动，继而心照不宣地笑了开来。

　　“下课之后去吃饭啊？”
　　“嗯。”
　　“然后去打球。”
　　“嗯。”
　　“然后……糟了，我底裤没有带回来！”
　　“啊？”
　　“开玩笑啦，看你这个样子啊……”
　　“哦……”

　　不多时铃声响，老师举着课本一门心思地讲课，韦乐趴在桌子上睡得不知今夕何夕，子谦用手肘轻轻碰醒他，指了指讲台的方向，韦乐迷迷糊糊擦了擦口水凑过去问他讲到哪，老师抬起头警告了一句不要说话，韦乐瘪瘪嘴单手托着腮直哼哼，子谦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帮他翻好书指了指具体的段落，韦乐摸摸鼻子乐了一下，闷头写了张小纸条丢过去，子谦展开来看到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只有一个幼稚的鬼脸，只好歪过头来朝他无奈地笑。

　　彼时春末，他们的座位靠窗，关了一丛新绿的枝桠在外面摇摇晃晃不知忧。
　　风轻云淡，五月的艳阳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