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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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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楚回到家乡时,太阳才刚攀上半空。她几乎认不出从车站回奶奶家的路,记忆中尘土漫天的车道翻修过,平坦而干净。车依旧很少,偶见摩托车或马车穿行而过,司机多会看她一眼,奇怪的打量这个衣着整齐的外乡姑娘。
好在家的位置没有变,她顺着回忆的指引摸到了门,站在门槛边犹豫了一下,径直走了进去。
家里还是那个老样子,甚至比她以为的还要陈旧一些。不知是否这几年风吹雨打的结果。
她二婶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听到她的脚步,抬头看看。
陈楚自然的叫了声:‘二婶,我回来了。”
女人还是她印象中的样子,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陈楚回来了,看样子并不特别惊讶,应该是陈子昂事先打过招呼了。
“奥,楚楚回来了啊。”二婶皮笑肉不笑的甩甩手,打量了陈楚一眼,朝屋里指指,“进去坐。”
因为不是周末,陈子昂住在学校,陈楚就暂时睡他屋里。她把行李放了,把火车上穿的衣服换了换,又走进院子。
“家里就你一个人?”陈楚问她二婶,女人又开始洗衣服,仿佛陈楚不过是早上出去了一趟回家来,一点没觉得这是她几年里首次回到这个地方。
也好,反而让陈楚觉得轻松许多。她本来也不是为了这个家回来的
“你三叔早搬出去了,二叔在厂里,你奶奶还没起来。”二婶言简意赅的回答。
近一年慈禧太后脑筋愈发糊涂,有老年痴呆的症状,一天里除了吃饭睡觉,就是一个人坐在屋里自言自语。陈楚听陈子昂说过,因而也有心理准备。
“我去医院看看我妈。”陈楚背上包,二婶看她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晚上回来吃饭?”
“不用等我。”陈楚摆摆手,二婶应了声,看着陈楚的背影,嘟哝两句:“这丫头,城里呆了两年,都不正眼看大人了。”摇摇头,继续投入家务中。
郑红锦住的是县里最大的医院,离她奶奶家并不远。陈楚一边走,一边找老人家们问着路,用了四十多分钟的功夫,就走到了医院门前。这在B城简直是没法想象的事情。
陈楚在医院旁买了些慰问品,找医院前台问了病房号。
尽管顶着最大最好的头号,但毕竟是县级的,因而加护病房也不过就是一个寒酸的单间,墙壁上的墙皮显得十分斑驳,房间靠里的位置摆着一张病床,郑红锦还在睡着,窗帘紧闭。
陈楚走到床边,放下东西。
火车上,她几乎是一夜未眠,如今却只觉疲倦,没有睡意。
郑红锦脸色苍白,双颊显出浮肿,头发都剃光了,带着只蓝色的帽子,手背是上插着输液管。
陈楚看着她,脑中一片空白,呆呆的坐着,看着这个虚弱的女人,熟悉又陌生。
护士走进来,一边给郑红锦换输液瓶,一边警惕的打量陈楚:“你是?”
陈楚抬起眼:“我是她女儿。”
护士愣了一下:“我都不知道她还有女儿。”眼里染上了一丝责备的神色,大概觉得陈楚实在太不孝了,母亲都病成这样,才知道来看一眼。
陈楚不再说什么,郑红锦醒了过来,有些虚弱的睁开眼,看到陈楚,有些不可置信的样子。
因为插着呼吸器,她说话并不方便,只是微微抬起手。陈楚心情复杂难辨,犹豫了一下,伸出去握住那只手。
郑红锦叹口气,胸口一起一伏的。
陈楚捏了捏她的手:“妈,我回来了。”
身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你是谁?”
陈楚回头,那张脸很熟悉,只是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男人皱着的眉头渐渐展开,紧绷的身体的放松了,试探着叫:“楚……楚?”
听她那样叫自己,陈楚本能的觉得恶心,但还是点点头,放开郑红锦的手,站起身。
男人有些尴尬的把手里的早餐放到陈楚面前:“还没吃饭吧?正好我买了,快吃点吧。”
陈楚没说什么,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男人走出了病房,不一会儿端了一盆水回来,开始用毛巾给郑红锦擦拭身体。
郑红锦的眼神一直落在陈楚身上,好像生怕她突然跑掉。
男人笑笑:“红锦她一直念叨你,之前给你打电话,你都没有接,她难过了很久。”
陈楚仍然不做声,盯着郑红锦的输液管,仿佛能看到里面的液体一点一点流淌进这个生了她,却没有好好养育她的女人身体里。
男人直起身,看着陈楚,有些抱歉的说:“我知道,你是生气她为了我的事,跟你要钱。”男人抓抓头发:“当时她确实是急了,不然也不会向你开口,其实她自己……也不很不愿意。”
见陈楚仍不理他,男人叹口气:“我知道,你恨我,但请你别恨你妈妈,她这一辈子,也很不容易。”
“她在你爸爸家,过的很不幸福。我是真的喜欢她,也想对她好,她也想和我过,才从那家里跑出来。”
“你爸爸生病那会儿,我掏了很多钱给他做医药费,但他就是不愿意去医院,把那笔钱省了下来。后来都留给了你。”
“你妈妈实在太想离开过去的生活,你又那么排斥她,她实在不知道如何面对你。”“手术前一天晚上,她还对我说,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
陈楚默默的听着,男人说完了,良久她冷笑一声:“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
谢谢你施舍给我父亲治病的钱,谢谢他省下这笔救命钱,换她这几年如愿以偿的求学。
男人一脸艰涩的样子:“我只希望你能稍微理解她一些,陪她过完最后的日子。”话到最后,已有些哽咽。
不知何时,郑红锦已经又昏睡过去。
顺着陈楚的目光,男人也看向沉睡的女人,眼神温柔而悲伤:“现在她大半时间都在睡觉,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醒不过来了。”
他的语气和神色,让陈楚的冷言冷语都说不出口,最终,她只是叹口气:“我不会走。”
因为工厂已经基本关门,男人白天的时间都用在给郑红锦陪床,晚上则回去接他们的儿子回家,留陈楚守夜。
夜晚降临,医院静悄悄的,陈楚睡在郑红锦身边的弹簧床上,只有仪器的声音和郑红锦微弱的呼吸与她作伴。
尽管像墓地一样的安静,但陈楚几乎没怎么睡着,反而总是想起小时候的事情。
想到郑红锦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一坐就是整整一天,到了晚上,又像树一样枯坐在房里。
那时,陈楚满心都是对自己人生的不满,根本无暇理解,也无法理解她。
她也许不是一个好母亲,但也不过是个想追求幸福的女人罢了。
一周过去,陈楚几乎与世隔绝,手机早不知什么时候没电,她也没有去充,就关机放在包里。白天在家里睡上半天,晚上再去医院值班。B城的生活好像离她很远,赵奕然也离她很远,只有在她呕吐的厉害的时候,才会想起,她也是一个将做母亲的人。
而孩子的父亲,却跟另一个女人,在一个遥远的城市里。
她的生活简单而宁静,像家乡的石子路一样。
而那些称不上亲人的亲人,她也不那么在意了,因为她再不像从前那样依赖着他们,也就不再像从前那样怨恨着他们。
反而是躺在床上的郑红锦,如今却像个孩子一般依赖着她。
家乡的梅雨时节初至,一天傍晚突然下起了雨,便从此淅淅沥沥的没有停。
给郑红锦洗的被单总也晾不干,又没有熨斗,陈楚拿吹风机坐在病床边一点点的吹,郑红锦的胳膊动了动,眼睛许久不曾那么亮过。
她嘴巴动动,想说些什么,呼吸器上吐了一层白色的哈气。
陈楚叫来医生,医生看着指标仪器,没有异样,小心的帮她拿开呼吸器:“哪里不舒服?”
郑红锦绵软无力的吐出两个字,陈楚凑近了听,才听出她是在叫“楚楚”。
不知为什么,她眼睛突然有些酸,握着她的手说:“我知道了,别勉强。”
郑红锦再怎么努力,也没吐出第三个字,她懊恼的闭上双眼。
黎明前,郑红锦的各项指标突然下降,被推入手术室的时候,心跳已经十分微弱了。
等在手术室外,陈楚突然意识到,也许那就是回光返照。
她却没有让她说完最后的话。
从守灵到出殡,陈楚一滴眼泪也没有掉,只是脸色白的吓人,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一样。
出殡当天,她用赵奕然的卡从镇上的银行里取了一大笔钱,又转存进那本旧的不行的存折里。
她把这本存折交给陈子昂,让他等自己离开后,把存折还给郑红锦的男人。
“让他把厂子救活吧。”这是郑红锦最后的心愿。
陈楚独自在空荡荡的灵堂里坐了一天。郑红锦的黑白照上,她还很年轻,鲜活的眼睛里,仍看的到对未来的渴望。
“妈,”陈楚摸着自己略微隆起的小腹,低声说,“我做了一件傻事情。”
“因为没人告诉过我,这样做,到底对还是不对。”
“妈,你说我该怎么做才对?”
郑红锦当然不会回答她。
事到如今,她是真的连根拔起,无所归依了。
走出灵堂,雨下的密了起来,陈楚没有带伞,便用手挡着额头,低着眼快步走。才走两步,撞在一个硬邦邦的身体上,雨滴也随之停了。
一把伞在头上撑了起来。
陈楚抬头看,正撞上赵奕然复杂的眼神,责备里带着一丝心疼。她有些恍惚,听着那熟悉的低音说:“感冒了怎么办?”
陈楚笑笑:“你照顾我啊。”说罢,头顶着赵奕然的胸口,一动不动。
赵奕然感觉自己胸前的衬衫都被她的头发弄湿了,下意识的用手去摸:“淋成这样。”才发现陈楚浑身微微颤抖,把她推开一点:“冷吗?是不是发烧了。”
陈楚低头不语,摇摇脑袋,脸庞上挂满了泪珠,像雨点一样,纵横密布。
赵奕然的心口抽痛了一下,又将她摁回到原来的地方。
多亏他的伞大。
再愈发密集的雨丝中,他们就这样站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