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世.半面妆》一把年纪

6、我知我心 故人已矣。

　　入宫以后才知道，皇后娘娘也不过是拗不过天麟的纠缠，这个恶作剧的大男孩不知道以什么名义才能再见女孩一面，只能求助于母后，皇后出了名的疼爱儿子，所以就想了个一劳永逸的办法，让这姑娘进宫几年学学礼数，到了出阁的年纪就算麟儿非要娶她，尽管脸上那道伤疤有辱皇家威严，可毕竟是麟儿闯出来的祸，做个侧室倒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所以在层层关系之后，映霜终于来到天麟身边，自从她进了宫，天麟几乎每日都赖在坤宁宫，一日三餐不间隔，除了读书时间都在这陪皇后聊天，说白了，也不过是在说话间隙偷偷看一眼一旁奉茶的映霜，天麟在心里偷偷骂自己没出息，每次见她竟然都像第一次一样新鲜又心动，就连坐立的姿势都要摆弄半天，表面上却还是执拗的摆出一副威严的样子。映霜脸上的疤痕已经不能消除，天麟偷偷找了很多宫里的名贵药材都没用，可能真的是因为伤口太深的缘故，平日里映霜也被特许，可以不梳宫人的发饰，她把头发长长的放下来，遮住疤痕，一眼望去，仍然是那个日益水灵精致的俏姑娘。
　　皇后也知道自己孩子的心思，所以也笑着打趣“你不用这么费心逗母后开心，明天就让映霜去你宫里伺候你，我已经和你父皇商量过了，你身边也没个能管事的下人，映霜心思细又知书达理，你又喜欢的紧，去给你做个陪读倒是好办法，虽然宫里没这先例，可是赐你一个人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天麟一听这话，也早已激动的面色通红，低着头不回话，母后的声音又传过来，“可是你可不要把映霜当作下人用，人家是御史大人的爱女，母后借来陪我几年，你可不能让人家受苦了。”
　　“母后放心，我怎么会让她受委屈，多谢母后事事为儿臣考虑。”
　　“唉，映霜一走，我这坤宁宫，又要冷清好一阵子喽。”皇后苦笑的低叹，这边项天麟早已没再听母后说什么，只顾着想回宫以后怎么安排映霜，他们两个到现在其实也没真正讲过几句话，这在宫里是忌讳，可若是映霜成了他身边的人，那就再也不怕旁人讲闲话了，想着竟喜上眉梢，皇后见爱子如此高兴，也摇头无奈的笑起来。
　　事情就像很多人期待的那样，映霜由一开始的毕恭毕敬甚至稍微有点抵触的态度，慢慢转变为小女生的样子，整日陪在天麟身边，读书骑射，两人形影不离，这样一过，就是三年。
　　三年以后，皇帝在一次御驾亲征中落下顽疾，病重不治，宫里所有御医都断定皇帝活不过四个月，只能尽力拖延，宫里一片人仰马翻，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暂代监国，在京的大皇子二皇子暂时处理国事。更重要的，是皇上之前并未表明属意于哪位皇子继承大统，而现在已经完全失去意识，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所以皇位问题在担心皇上病情之余显得格外尴尬，皇上膝下四位出类拔萃的皇子，大皇子项天麟，心思缜密，深谙治国之道，且是正宫娘娘所生，理应继承大统。二皇子项天逸，文成武德，朝中多位大臣极力推举，四皇子项天启一直随镇国大将军南征北战，忠心护国，所以不在皇位争夺之列，七皇子项天民，舅父戍守西北多年，且从小在西北长大，也有一股不小的拥护势力，皇上驾崩前几个月，经常有军队在宫门外巡逻，且严防一切手握重兵的大臣带兵入城。宫里宫外，一片紧张严肃的气氛。
　　天麟天逸虽然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可是二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非常好，天麟仅年长一岁，却对这个弟弟百般照顾，天逸虽出生在帝王之家，荣华富贵从小享之不尽，可是从小丧母，一直由奶娘和嬷嬷抚养长大，性格非常温顺和善，待人亲和有礼，即使对待下人，也没有多少皇子的架子，所以很讨人喜欢。这次皇位之争让两个好兄弟之间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即使项天逸没有争夺皇位的心思，也因为数位大臣联名推举被动的站在了哥哥的对立面，在这种情况之下，年仅十八岁的天逸直接在朝堂之上摆明了自己的态度。
　　“父皇吉人天相，现如今病情如何我等不得而知，诸位切莫再提皇位继承之事，小王何德何能，岂是能堪当国家重任之人，皇兄德才兼备，才是人中之龙，望各位大臣本着为我大燕鞠躬尽瘁的心思，莫再无谓抬爱小王。”
　　此话一出，那些支持项天逸的大臣住了声，皇上不日即将归天已是不争的事实，连项天逸都摆明了态度支持天麟，诸臣自当转换目标，项天麟继位的呼声也越来越高。
　　皇上驾崩前几天，重臣全部应召回京，拥护不同皇子的人也开始蠢蠢欲动，整个京城乱作一团，皇后娘娘命令所有皇宫禁军严守各个宫门口，任何人不得带兵器入宫，皇子公主都在宫里陪伴皇上走完最后一程，在这时候，映霜忽然失踪了。
　　皇宫内守卫森严，莫说平白无故丢了一个人，就是从正宫大门走出去也要经过重重关卡，所以不声不响的失踪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可是映霜就是不见了，天麟一早醒来找不到她，还以为是去忙什么杂物事，一直到正午都看不到人，天麟开始着急的问下人，可是所有下人都说没看到齐小姐，本来皇上的病情已经让宫里人心惶惶，映霜名义上只是皇子身边的侍从，可他宫里上上下下都知道，这是皇后亲自向御史大人“借”来的爱女，而且极有可能继承皇位的天麟对她极为宠爱，将来至少也是贵妃级别的人，所以根本没人敢小看她，遍寻无获之后，天麟头一次在宫里发了大脾气，一直以来，他都是以冷静沉稳的皇子形象处人，这次映霜失踪，让他本来就杂乱无章的心情更加抑郁，三年的相处，天麟早已视映霜为挚爱，两人山盟海誓的承诺事情平静下来之后就完婚，而现在父皇病情日益严重，四王夺嫡虽说自己胜算最大，可总还是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偏偏这时候，映霜却失踪了，这让他瞬间没了理智。
　　项天逸一直在他身边劝解他冷静下来，而且天逸觉得映霜失踪的事情，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现在皇宫内形势非常严峻，守卫也由原来的宫内禁军扩展到各路军队固守，所有在外的皇子公主应召回京，如果有人为了威胁天麟放弃皇位而绑架了他心爱女人也不是不无可能，而如果有这种情况，那必定是几个可能继位的某位皇子，三个人，天逸绝对不可能，就只剩下七皇子，项天民。
　　天麟印象中的七弟，因为生母地位低下，是宫女出身且难产早逝，所以子随母卑，一直不被宫里长辈重视，就连父皇也对这个身世可怜的皇子置若罔闻，所以很小的时候就被太后送去西北交给西北戍边将军，国舅爷是军营里从无名小卒一直奋斗到如今的朝廷重臣，也正是在西北立了大功，妹妹才在宫里得以重视，从宫女晋升到贵人，却没享几天清福就香消玉殒，七弟从小跟着战场厮杀的国舅，性情如何早不得而知，想到这个看上去沉默寡言，温恭有礼的弟弟，天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眼下为了映霜，只能派人先暗中调查。
　　大燕黄历文康十七年冬，皇帝病逝，无遗诏。
　　公里经历一场短暂的平静之后，终于炸开了锅，天麟派去调查映霜消息的人没找到映霜，反而意外发现七王爷一直在和国舅爷联合北方大部分势力意图谋反的罪证，此时朝中大臣争论不休，项天逸退出皇位争夺之列全心辅佐天麟，可是国舅手握重兵也绝对不可小觑，于是大臣分为两派，一派主张从轻发落七王爷，如若引发京城暴乱，禁卫军绝对拦不住国舅的千军万马，另一派则主张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在局势飘摇之中，天麟继位。
　　映霜的失踪一直成了不解之谜，天麟在很长时间的悲恸之后终于由于国事繁忙暂且把此事放一边，却仍然没有放弃寻找，明里暗里派出去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仍然聊无音信，十九岁的天麟初承大统，却俨然显示出一位明君的气度和威严，对于七王爷叛乱一事，天麟从轻发落，只没收了国舅大部分兵权，仍留守西北，天民也没被削爵或监禁，只做了个挂名王爷。
　　事情就这么平静下来，天麟因为映霜失踪和繁重的国事渐渐变得越来越沉默，时间终于磨灭了他寻找映霜的热情，将近一年之后，再无人提起映霜这个人，天麟只偶尔在和天逸相处时才慢慢回复原来的样子，只是大部分时间，给人的感觉都是阴晴不定，加之继位以来处理朝中几位重臣贪赃枉法的手段雷厉风行甚至有些残忍，更加重了旁人畏惧的心态，后宫几位妃嫔甚至皇后都是由太后一手挑选，天麟对此事漠不关心，只当为了社稷安稳做了妥协，在夜深人静时想起映霜，才会像一个弱冠少年思念心爱之人的模样，他随身带着映霜送的玉佩，上边雕琢一片玉兰花，映霜在明确自己心意之后也告诉了天麟自己最大的秘密，她是被御史官收养的女儿，家乡在塞外，原名，莫兰。
　　这件事情过去之后，成了宫中无人敢提及的秘事，生怕触怒龙颜，徒生祸患，本以为映霜这个人会彻底消失，没想到过了一年，映霜却意外的来到了逸王府。
　　此时的映霜，脸上早已不只是那块小伤疤，她容貌尽毁，若不是凭着不变的嗓音和随身附带的皇室信物，连项天逸也不能认出来，项天逸在惊讶之余仍然将她安顿在逸王府，根据映霜所言，自己是被一群黑衣人掳走，随后跟着一对押送流放犯人的队伍一路南下，从京城一直颠沛流离到了云南，费尽千辛万苦才逃了出来，一路上受尽磨难，甚至被苗族懂巫术的巫女拿去试药，试蛊。苦不堪言。容貌也因此变得更不忍入目。项天逸听完她的遭遇，也是一阵怆然，就在他准备去向皇上禀明情况的时候，映霜却以死相逼，只说自己身子早已被折腾的不成样子，且只有数月可活，何况脸已经成了这样，实在不必再去见皇上，只希望能在逸王府安心走完最后的日子，这次想尽办法回到京城，就是希望能再见皇上最后一面，远远的看一眼就好，走的也安心。
　　项天逸无奈之下，只好让映霜住下，当时的沁芳居还没有修葺完毕，本来是做偏殿用的，那里地处偏僻，不会有人轻易去。所以他暂时让映霜住在那里，对府里所有人隐瞒了映霜的存在，连见过映霜的几名守门家丁也给了足够的盘缠让他们另谋生路，只留了锦心锦荣在沁芳居伺候，并严令禁止，沁芳居是王爷平日处理政务的书房，任何人未经通报绝对不能擅自进入，事情就这样被压了下来，平日里王爷办公也是不容打扰的，所以府中上下也无异议，更有甚者，会私下做笑说是王爷偷偷赏给锦心的园子，锦心是王爷手下最得力的丫头，不仅知书达理毫无普通丫鬟的浅薄无知，且机灵又善解人意，先前王爷每次出游回来都会在锦心那里待上好久，虽是主仆关系却像朋友一样相处。这也是王府内公开的秘密。所以所有人都不知道，天子至今没找到的挚爱，竟然就在逸王府。
　　而项天逸，遍寻名医想要尽力医治好映霜的身体，他不忍心看兄长为映霜变得越来越抑郁，还是希望尽力帮助他们破镜重圆。奈何，映霜早已被药和蛊虫折腾的体无完肤，回天乏术，无奈之下，为了满足映霜最后的心愿，他便常去请旨，请皇上来逸王府小聚，映霜便在角落里偷偷看皇上一眼，往往只这一眼便泣不成声，勉强坚持了半年时间，映霜终于在一个冬日午后，安心的睡了过去。这一觉，便再也没有醒来。而她临死前最后一个要求便是，不要告诉皇上自己的死讯，更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离开人世，她想在皇上心里，自己仍然是那个横冲直撞的丫头，是那个伤疤也遮盖不住美丽的姑娘。
　　所以项天逸便找了能工巧匠把映霜的面貌刻于树中，将她的骨灰寄存于此，映霜生前喜欢白色的满天星，说在塞外从未见过长势如此温柔却热情的花，这就有了我看到的这幅景象，莫兰，齐映霜，这个两年前就去世的痴情女子，葬在这片美丽的花海里，再无人找得到她。
　　听完这些，我眼角微微泛红，脸上依旧强装镇定，这是从小到大的习惯。心里却早已决堤，我为这个女人觉得难过，死前竟也没能真正见到最心爱的人，这仿佛是发生在我身上的故事，否则我怎么会如此感同身受，我甚至能想象到在她生命的最后半年里，怎样在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折磨下苦苦撑下来，只为了多看见心爱的人几次。我开始在心里埋怨起皇上，他让一个女人遭受整整一年非人的折磨，虽然他从未放弃过寻找，可是一朝天子，却仍然让国事绊住了脚，在女人和天下面前，他仍然顺其自然的选择了天下，再多的怀念也永远换不回映霜的命了。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可是我知道，我既然带你回来，就一定要保护好你，你身份不明，齐家小姐失踪三年，齐府上下早已对外宣称去世，这几年我一直在追查映霜流落云南的原委，却也只查到些皮毛，你的处境并不是绝对安全。而天下最有用的护身符，就是当今天子，只是我没想到他会这个时候来看你。”
　　一句话把我拉回现实，我抬头看着他，他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不像先前说话那样冷冰冰的，语气里甚至有了解释什么的意思。我明白，逸王府莫名其妙多了个人，短时间内还好，时间一长必定会引起怀疑，当年映霜住进来的时候，逸王爷还未娶亲，府中下人也不多，现在府里多了太多双眼睛，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齐家小姐被收留进逸王府的事情过不了多久一定会传开来，仅凭皇上和映霜的往事，我的处境一点都不好。他让我三个月不能出园子只是保护我的方式，是我误会他了，而且他也的确从来没有打算要安排我做任何事，一时间，我无话可说。
　　“其实，你和映霜，除了样貌，一点都不一样。”
　　他看着我，脸上开始慢慢有了表情，不知道是我的错觉还是什么，那一瞬间，他眼睛里，忽然就有了温柔的轮廓，我在这眼神里不由自主的晃了神，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和一个陌生人长得一样，总之，谢谢你，是我误会你了，我以为你留我下来有什么目的，其实想想，是你救了我，也是你带我回来，给我那么大的房子住，还有好吃的，我可能回不去我的家了，如果真的能在逸王府呆一辈子，我也认命了。”
　　我心里的潜台词是，如果能一直和他在一起，我也认命了，虽然他有家有老婆，可是我确定了我喜欢他的心意，这又算得了什么，21世纪都不能指望男人专一，不要说三妻四妾的古代了，我直觉，他是喜欢我的，现在我不想去想是不是还是因为映霜，我只相信，他喜欢我，就是因为我和映霜不一样。
　　他看着我，像是又在惊讶我说出这样的话，他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话里的意思。
　　“可是，皇兄已经见到了你，如果有一天，他想把你留在身边，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结果。”他低沉的说出这句话后，表情阴翳，还想说什么的时候，我开口了。
　　“我不要什么最好的结果，我才不要按着你们的规矩来，我知道我现在必须做齐映霜或者莫兰才能活下去，我也知道你一直在保护我，你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你既然带我回来，就一定有本事把我留在你身边，项天逸，我赖定你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话，直呼其名，这真的是大不敬，可是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是他自己先走进我心里，哪有那么容易就想出来。说完脸上一阵发热，生平第一次这样和一个男人说话，怎么可能真的像表面上那么镇定，我心里是有期待的，我希望能得到他对我感情的回应，我需要为这些感情找个出口，我不敢抬头看他，像个小女生一样手足无措，只能呆呆的站着，听他接下去的话。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他，这让他有一时间的失神，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我也很肯定的告诉你，我喜欢你，我要跟你在一起。”
　　我真的豁出去了，不管等着我的是什么，拒绝也好，冷漠也好，甚至他一个脾气把我驱逐也无所谓，这二十年来我第一次想为自己努力做些什么，我才不管前面是什么，我的理智、谨慎都先靠边吧，对现在的我来说，眼前这个让我定不了神的男人，才是我的方向。
　　然而，没有任何我想像中的场景，他一动不动，眼神甚至没有落在我身上，我慢慢低下头，一直盯着他看是种费尽心力的体力活，我觉得我快要捂不住那颗蹦跳的心脏，我还在为刚才的表白羞愧的时候，一双温柔的手霸道的覆在了我的腰上。
　　我吓了一跳，还来不及对这个动作作出反应，唇上已经有了陌生的温度，轻轻浅浅的侵略让我彻底迷了心智，我觉得我浑身都开始变得僵硬，这不是牵手那样细微的麻木，是整个身体都没办法适应的感觉，我紧闭上眼睛，他手上搂着我腰的力道更大了，像是要把我揉进身体里，我抓着他的手臂，慢慢环抱住了他，似乎是感觉到我笨拙的回应，他开始霸道的吻着我，红唇完全被占据。这种唇齿相依的感觉让我觉得安心。
　　而我就在这遍布满天星的地方，随着初吻一起给他的，还有心。

作者有话说

　　故事还长，爱情其实也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