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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皇长子 ...

  •   转眼秋冬已过,新一年的春天来临,万物复苏之际,皇宫却又一次传出皇帝病重的消息,皇帝已经久不上朝,雪片一般的折子纷纷递入宫墙,问安之外,大半却是请立太子的。
      “哗啦啦”一声,一沓沓折子接连被扫到地上,接着是暴怒的声音:
      “谢棠欺人太甚!”
      虽是暴怒,声音却带着几分柔弱无力。声音的主人,正是久不上朝,缠绵病榻的皇帝。
      伺候的只有一个中年太监,连声道着“陛下息怒”,一边弯腰收拾折子。
      “不用收拾了,赵卯,陪朕坐坐吧。”
      叫赵卯的中年太监应声坐在皇帝床前的榻上,伸手慢慢给皇帝顺气。
      “赵卯,朕……该怎么办?”
      那声音低低的,随着盛怒的离去,越发带出了一种凄凉衰落之感。
      赵卯见皇帝气平,转坐为跪,面向皇帝端端正正行了三个大礼。
      皇帝面色愈发苍白:
      “怎么,连你也……”
      赵卯并不起身,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
      “陛下,朝堂上皇室宗亲、保皇旧臣被屠戮殆尽,剩下的,不是告老还乡就是下了刑部大狱,先贵妃留下的十二名杀手,全部被斩杀后吊在了城门口,御医蕫护下毒不成身死,太史刘成离间失败惨被寸斫,而今,内外兵权一应在谢氏党徒手上……陛下无计可施了啊。”
      皇帝咬牙道:
      “那又如何,他再嚣张,也不过是个异姓王。他想自己当皇帝,我便要叫他名不正言不顺,看他如何堵悠悠众口!”
      赵卯拿衣襟拭了拭泪,道:
      “陛下不知,现在天下都在风传,说,说安国王三子谢楷乃是陛下亲子!”
      皇帝瞪大眼睛道:
      “胡说八道!怎么可能!”
      赵卯拿出一张小报,正是谢榆也看过的一张,于是皇帝在他的臣民们已经人尽皆知后,第一次看到了这个匪夷所思的故事,上头说当年先皇后谢氏怀胎七月时,为宠妃所害,误落水中,存亡之际,皇后刚烈,令人破腹生下孩子,偷偷托人送给娘家抚养,如今孩子已经长到十四岁,天纵之姿,惊才绝艳云云。
      皇帝尚未看毕,已然喷出一口血喷在被子上:
      “他要偷天换日!”
      赵卯慌忙为皇帝擦拭着唇边被上血迹,叹气不语。
      过了半响,皇帝道:
      “赵卯,你说,那个孩子真的能活下来吗?”
      赵卯没有答话。
      皇帝和元后谢氏,毕竟是少年夫妻,其实是有几分恩爱的,只是,当皇帝和谢家纷争愈演愈烈,而谢氏腹中胎儿已经被太医断定为皇子后,为了避免可能的后果,年轻的皇帝纵容了贵妃的诡计,使得皇后大腹便便落水。
      皇帝装模作样赶过去的时候,谢氏已经奄奄一息,不曾想当夜谢家便带走了谢氏,第二日,送回的则是谢氏的尸身。皇帝记得,谢氏高高隆起的肚子。那一刻他是后悔过的,他的原意只是不想要那个孩子,但是谢氏也一并去了,同时不免有几分庆幸——在那样的情形下,谢家没有了一个皇后,他的胜算又大了几分。
      却没想到那正是他败势的开始。年轻的谢棠掌权,贵妃终究没有当成皇后,新皇后依旧是谢氏——先皇后的远房堂妹。
      在这个时刻,皇帝突然在想,那个孩子,其实真的活下来了吗?
      人总是愿意这样自欺欺人。

      随着谢氏三子谢楷逐渐被推到一个尴尬的位置,皇帝无可奈何接受了大臣们的要求:滴血认亲。
      出场的是只剩老弱妇孺的宗亲和几个早已经成为谢家座上客的老臣。这年头,忠诚于皇室的不是没有,但谢氏近二十年经营,已足以将那些不一样的声音放逐到朝野之外了。
      皇帝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脸色有几分苍白的孩子。作为谢家三子,十岁的时候,新皇后认了这个孩子为义子,那个时候,他曾冷淡的看过几眼。小孩粉雕玉琢一般,一开腔如落落珠玉,令他的厌恶都连带少了几分。
      也是在这一年,谢家又做了一件野心昭著的事——竟然将这个才十岁的娃儿派往军营。长子在修文苑,三子去军营,皇帝纵然不愿,却也只以为是谢家一文一武的寻常安排。
      此刻看来,布局分明早就开始了!一个娃娃在军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将获得军队的支持。
      去年,他第二次见到这个孩子,竟是谢家以军功为由,为这个孩子请封。十三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军功,最后竟然还封了上阳侯!
      此刻,这个孩子却又有以他骨肉的名义站在这里,等着和他滴血认亲。十四年前,先皇后带着胎儿死后,这后宫中再没能安稳产下一个孩子,他本以为谢家谋算的是新皇后生下孩子,便死撑着不与新皇后行房,却原来,这样也等不及了!
      皇帝木然看着自己的鲜血和那孩子的鲜血一同递进碧玉盘中,碰撞、交融,成为一体。满座响起窃窃私语,不一会儿,不知是谁开了头,一齐恭贺皇帝陛下,恭贺圣朝千秋万代!
      看了看那个满脸惶惑的孩子,皇帝突然呵呵笑了起来,起初,听着似乎是高兴,渐渐,那笑声越来越癫狂,在赵卯一连声的惊呼中,他终于离席。留下那些人虚伪或真实的品尝胜利的果实。谢家的胜利!
      笑声早已停止,皇帝看了看伴在自己身边的老奴,颓然闭上了眼睛。
      “陛下。”是赵卯小心翼翼的声音。
      “准备点容易入口的东西,送朕一程吧。”仍然没有睁开眼睛,他倦了,无能为力了,一切就此结束吧。他曾经也是一个雄心勃勃的皇帝,与谢家的战争时候他率先挑起的,如今失败,不过是技不如人,既然已经方法用尽,而谢家也终于失去耐心,那么,就让在结束生命这件事情上,他最后胜利一回吧——至少,他绝不按照谢家如愿的方式死去!
      “陛下。”颤颤巍巍的声音,不依不饶。
      皇帝不耐烦的睁眼,待要呵斥,却见赵卯用一种过于郑重的方式拿起他惯常喝茶的盖碗,用偎在一旁的水壶里的水冲了一遍又一遍,才最后稳稳的注满了水。水面荡漾的波纹让皇帝响起不久前那碗让他癫狂的水,不由道:
      “你干什么?”
      赵卯从一盘的几案上拿起一个极小的银挖耳勺,小勺的尖端,此刻颤巍巍立着一滴血。赵卯小心翼翼将之注入到注了水的碗中,对皇帝道:
      “老奴斗胆请要陛下的一滴血。”
      “这是……”
      “方才太医取血后,老奴借故去给二公子包扎,偷得了这一滴血,也幸好您离席得快,这会儿定还有效。”
      皇帝一愣,叹道:
      “这又何必。”
      看着赵卯满是恳求的目光,到底还是伸出手来,解开方才手指头那道刚刚包扎起来的小口,只轻轻用力一捏,几滴血便争先恐后冒了出来。朝堂内外已经没有人拿他当一回事,小小一个滴血认亲,太医都全无顾忌的在他的手上捅了偌大一个口子。
      “陛下,陛下!”
      赵卯的声音有些急促,皇帝转过头,顺着赵卯的眼光看向碗里,眼角一跳,声音都变了:
      “怎么回事?”
      赵卯已经泪流满面,泣道: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皇帝茫然的看着赵卯:
      “怎么会?”
      赵卯已经从最初的激动中缓过神来,却依旧语不成声:
      “老奴疑心谢氏在那碗水里做了手脚,所以偷了一滴血来验,没想到,没想到……贺喜陛下!”
      赵卯说的疑心何尝不是皇帝的疑心。皇帝愣愣道:
      “朕真有这么一个儿子?”
      赵卯将那碗水碰到皇帝近前:
      “陛下,血浓于水啊。”
      “赵卯,去,宣旨,朕要见谢氏三子,不,是朕的皇长子。”皇帝的声音突然前所未有的兴奋起来。
      “是,老奴这就去。外面的人可能还没走远。”
      果然不出赵卯所料,谢棠携着谢楷,这会儿还未出得宫门。
      听毕赵卯传达的旨意,谢棠笑盈盈看着儿子,道:
      “咱们去吧。”
      赵卯顿了顿,道:
      “王爷。陛下只召见皇长子一人。”
      谢棠看了看赵卯,终于冲十四岁的新晋皇长子点点头:
      “快去吧。”
      照旧是老子对儿子的语气。
      赵卯当然不敢计较,行了个礼,便领着谢楷往回走。谢楷这一日始终低着头,样子倒是沉静,这会儿离了父亲,也并没有太多惊慌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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