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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坐井观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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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大哥一起从父亲书房出来,谢榆有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大哥,你太厉害了!”
是啊,他从前压根儿不知道,大哥是这么的巧舌如簧,明明是件祸事,经大哥嘴里说来,又是为了震慑镇远将军府,令他们不敢有二心,又是表明了将四妹嫁过去的诚意云云,仿佛他把刀架上妹夫脖子是多么深思熟虑胸有韬略似的。连带着他此刻也有点志满意得起来。
谢棣照旧面无表情:“下次再闯祸,我可不帮你。”
“是是,肯定没有下次了。”谢榆心不在焉的点头,这两句他二人都说得熟稔,一出口倒先自己笑了起来。
谢榆松了口气,心头大患了却,惦记的事便冒了上来,瞅瞅左右无人,三丈外专供婢仆行走的回廊也寂然无声,不由悄声道:
“三弟……”
谢棣停下脚步,回头瞪向谢榆,直把他剩下的话瞪了回去。见谢榆不自在了,才厉声道:
“你这蠢话问我也就罢了,可别拿去问父亲找打。”
谢榆垂首,讷讷不敢言。
谢棣仍是一副教训口吻,声音却放柔和了些:“不管怎么说,先去见过祖母和母亲吧,把四妹那边的情况拣好的说与她们知晓。得空了,……多去陪陪三弟吧。”
说起来,谢榆在府中的处境颇有些尴尬,大哥是长子,父亲重视,所以同样是玩物丧志,大哥几乎被父亲打死,自己却不过是隔三差五挨顿骂,三弟是幼子,尤其是还曾经有三年时间在外头吃苦,更令母亲巴巴儿地疼,就剩了他这个中间的,爹不疼娘不爱,该有个祖母来宠宠自己吧,偏偏老人家十年前就痴傻了,人都认不得。不过,大哥常安慰他说祖母最疼的就是他,他现而今不过十七岁,十年前?好吧,就当祖母最疼自己吧。
谢榆依言去给祖母问安,这个臆想中最疼他的祖母一如既往不认得他,却也一如既往的拉住他的手控诉:
“你爹不是个东西啊!”
“你看我都瘦成这样了,还给我吃糠咽菜!”
“石榴啊,你要好好攒钱,不然以后没肉吃……”
……
谢榆早听惯了,充耳不闻,只将自己带来的点心当着老人家的面打开一盒,尽量耐心道:
“奶奶,您上次说这个桂花栗粉糕好吃,我又给您买了些……”
“是肉吗?”
“……”
谢榆正要开溜,便见得母亲带着贴身丫头蒹葭走了进来,后头分明还跟着一脸委屈的三弟,忙迎了上去。
常远这样的侍从,在这王府的位置是比较微妙的,他们的地位比奴仆高那么一点点,出入行事规矩限制少很多,但比府上的清客又低了些许,一定要形容的话,大概有点接近主子们的朋友——要一折不扣听命令的那种。
所以,不管常远有多么不愿意,不管二公子那里准备的美酒多么香醇,都不能改变他被从倚翠楼名妓祝依人的床上召唤回府,再被迫坐在昭阳楼前小院陪人喝酒听人诉苦的哀怨。
除了哀怨,还有几分不自在。一般来说,他不用扮演这样的角色,二公子多的是朋友,挑挑拣拣,能一起喝酒诉苦的朋友也不太少,但是今天说的这事太……所以只有他来充数。
他喝了口酒,嗯,比方才在倚翠楼喝的的确好多了,酒味醇厚,入口却不伤喉,不由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直到发现二公子直直盯着他,才不好意思搁了杯子,垂首道:
“三爷一向亲近您的。今天见了您不自在,说不定是您上次罚他抄的《左传》还没抄完呢。”
谢榆猛一抬头:
“是啊,我都忘了问他了。”
那眼睛里几分醉意,却亮晶晶的别有些感伤。常远一愣,偷偷端起的酒杯居然放下了。
谢榆十七岁,就算再不靠谱,在王府这片日头下生活,这几日的波谲云诡,又有什么看不明白呢?只是刚刚哭别了妹妹,这会儿眼看着弟弟也不是自己的了,却连个倾吐的人也没有,常远自忖富贵人家的子弟用不着自己去可怜,但这一番光景,还是让他大大心软了一下。忍不住道:
“这事儿也不过就是民间传闻……”
十七岁的少年抬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只看得他心虚低下头去,再不好意思拿那些话敷衍。却听得一个声音幽幽叹道:
“常远,你说小楷以后是不是可以报复我,也罚我抄《左传》?”
常远木头木脑抬起头,谢榆叼着酒杯,一副泼皮无赖样,哪里还有一点伤感少年的模样,他立刻明白又上了这爱捉弄人的公子的当,直接低头把酒杯剩下的酒闷了下去。
谢榆要再过很久才意识到,早在父亲和大哥令他多教三弟看史书的时候,三弟的路已经被选好了。很多年后,三弟真的也罚他抄了书,却自然不是《左传》,而是《论语》。
此刻,不知忧愁的他还孜孜不倦的捉弄偷偷品酒的常远:
“我这酒可是今天父王赏的。啧啧,还打算分给三弟一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