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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6 决绝 ...

  •   既然出手,皇帝自然早已想过摊牌的一天。事实上,他无数次设想过当着谢棠的面一字字道出这复仇的快意,但谢府里有一个人却是他无法面对的,那便是如今安国王的妻子,他曾经叫了十三年母亲的钱氏。当年在谢府的时候,谢府上下,没有人不知道,钱氏最宠爱的,就是他这个“幼子”。
      从他记事起,钱氏和安国王似乎就已经闹得很僵了,府里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对夫妻不住在一起,即使碰见,如非必要,也几乎不说话,他曾经猜测是因为大哥,大哥是父亲在外的私生子,但接回府后却十分偏爱,不知超过二哥和自己凡几。他想,作为一个正室,任何女人恐怕都是无法忍受这一点的。钱氏也的确对大哥十分冷淡,二哥却偏偏喜欢缠着大哥。他不知母亲是否因此对二哥也有些冷淡,反而对自己,真正是呵护备至。
      以至于当赵卯将身世告诉他的时候,虽然他一遍遍在脑海里描摹曾经作为故太子的父亲,对于母亲,却每每想起来,都只有钱氏的面容。钱氏早年习武,性格果敢刚烈,可是对着他的时候,却是一个母亲全部的温柔。这温柔别说安国王,怕是谢家另两个公子都不多见。
      可是今天,在这他刻意选择的暖阁里,阳光如金线一般穿透菱形窗格,空气里的灰尘在金线里的飞舞都是那样快乐得分明,钱氏看着他,却一点温暖的气息也没有。
      他端不起皇帝的架子,嗫嚅道:
      “只不过是谢棣啊。”
      钱氏过了许久,才开口说话,那声音压抑着分明的愤怒,却分外低沉,竟像是从地底冒出来一般,透出阴深深的凉气:
      “你大哥一条命,在你心中就这么不值钱?”
      皇帝觉得自己是有底气的,谢家欠他的,岂止一条命?可是这底气对着下面坐着的那个人,似乎有点说不出口,他索性快刀斩乱麻:
      “事了之后,朕接母亲进宫颐养天年。”
      钱氏冷笑:“老身谢氏妇,有夫有子,何劳陛下操心天年?”
      “……”
      “还是说,你要将他们都杀个干净?”
      赵卯不知从什么地方无声无息的冒了出来,低眉顺眼站到皇帝身旁:
      “王妃息怒。”
      皇帝觉得自己捡回了一点力气,这点力气得以维持他继续坐在榻上,假装没听见钱氏方才的问题。
      钱氏柳眉竖起,惊怒不定,看了看皇帝,目光重回赵卯身上:
      “是你?”
      赵卯躬了躬身。
      “我家王爷重金厚币相赠,让你在宫中悉心照应皇帝,你却撺掇皇帝杀他父亲?”
      “陛下的父亲是故太子,这一点,王妃应该比谁都清楚。”
      “你!”
      “王妃娘娘,您说,故太子一家三百多口,谢长公子一个人赔得了吗?”
      “赵卯!”
      皇帝终于回神低声喝住赵卯,看向钱氏的目光几乎本能的带着歉意。
      钱氏并无惊吓之色,语调也回复了一开始的冰冷,甚至更多了些镇定:“陛下,你也这么想?”
      “安国王不仅陷害故太子,朕查了文书,二十多年前护国公程广河谋逆案,也是安国王设计陷害,于国于私,安国王——罪无可恕。”
      “——陷害?这也是这个阉人告诉你的?”
      “朝堂大事——”
      钱氏站起来,上下打量着皇帝:“打小为陛下延请名师,如今看来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陛下一国之君,要翻案,要处置大臣,竟去学阉货上不得台面的那套?”
      说罢也不告辞,转身就走。
      “母亲——”
      皇帝几乎是情不自禁开口阻拦,钱氏那种失望的表情,那种几乎想扇他一巴掌的愤怒,那种决绝的离去,使得他深深意识到,这个女人再也不会许他叫一声母亲了。
      也许这声音里太多留恋,钱氏停下脚步,过了一会儿,才转身看向站起身快步走向自己的皇帝,用目光截住了对方:
      “小楷,你真叫我失望。”
      皇帝欲言又止。
      钱氏竟露出一个皇帝期盼已久的笑容:
      “我再帮帮你吧。”
      皇帝并不知道,他此生之后,永远也不会再有机会见到钱氏了。

      这天下午,盯着安国府的探子前来回报,道是安国府几乎把全府的下人都打发了出去,安插在安国王内的暗桩则回报说,王妃遣府上的男丁全部出动去西南一带寻二公子,女人们则被派往乡下的庄子收拾打扫。皇帝轻轻笑了,母亲钱氏还是这样,果敢刚烈,说做便做,绝不拖延。只是——
      “谢榆到哪里了?”他问应召前来的董季年。
      “据叙州城的人回报,攸归候只在叙州待了两天,第三天就渡江去承和了。”
      “看来他起疑了。”皇帝似乎并不意外。
      “……那臣通知常勇动手?”谢氏父子并不知道,常勇早已被皇帝收用。
      这一次皇帝沉吟了很久:“先抓起来秘密押着吧。”
      “……是。”
      董季年拿不准皇帝是对这个曾经的二哥心软了,还是决定拿他做新的棋子。他不知道他猜对了,皇帝两种心思都有。无论如何,谢榆与谢棣是不同的,对谢棣,他不仅要杀,还要毁掉他的声名,让他落个弃官叛国不忠不孝的嫌疑,但对于谢榆,他只打算要他的命就够了。毕竟,这个二哥虽然天真,曾经对他却是不错,况且,只是这样,也足够打击安国王了。
      钱氏说得不错,他是皇帝,是一国之君,要报仇也好,要为臣子伸冤也罢,终究还是要走正道,但现在不是时候,至少,安国王活着的话,就不是时候。安国王再怎样坏,也是他曾经的养父,单是这一点,他便不能担了杀父的罪名。所以,他要逼死他,先给他不断的找麻烦,让他无法从朝堂中脱身,再一个个杀掉他的儿子,让他伤心绝望,这样若是还不死,就再让他更难过一些好了,总有一天,这个人会自己死掉。
      等到了那一日,他会授意识相的臣子上书,重查护国公谋逆案,之后,自然会顺藤摸瓜牵出故太子案,斯人已去,那人的门生故吏自然也只会明哲保身,到时候,他想说什么便是什么,甚至,他假装震怒,把死去的安国王翻出来鞭尸,也不是不可能的了。若到了那时,身为安国公之子的谢榆还活着,处境怕是大大不妙。所以,此刻结果了这个二哥,倒是仁慈了。
      是的,杀了谢榆是一种仁慈,很久以来,皇帝便是这么自我安慰的。只是今天钱氏的到来,终究让他心烦意乱起来,且关着谢榆吧,说到底,什么时候杀,也只是一句话的事。况且,谢棠未死,若是决意反击,留着谢榆说不定还能有些挟制作用。
      母亲钱氏到底是妇人,这时候放出府里的人去找人去留后路,太低估他这个皇帝的决心了。

      很快皇帝就知道,不是钱氏低估了他的决心,是他低估了钱氏的决心。就在这天晚上,董季年出去传讯不久,安国王府陷入到了一场大火之中。
      安国王府是一座占地十分辽阔的王府,内外足有五进院子,但火势似乎突然之间从王府的各个角落蓬勃而起,偌大的王府瞬间就变成了火海。和所有的大宅一样,安国王府的大门十分结实,门墙十分高大,纵使想要救火,诸人也是无计可施。况且,这样猛烈的火势,救也救不出个名堂了。
      安国王府的大火足足烧了两天两夜才在一场瓢泼大雨里熄灭,饶是如此,连同皇帝曾经住过的那个院子,安国王府已经一片废墟,自有士卒们负责打扫院落,寻找可能留下的尸首。而朝堂上,罢朝两日的皇帝一脸憔悴地出现在朝臣面前时,大臣们纷纷义愤填膺要求皇帝严查安国王府大火案——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曾经的养父母,安国王夫妻,定然是活不成了。谢家刚刚遭遇长子失踪的事,如今又碰上这场大火,一个烈火烹油轰轰烈烈的谢家,竟似乎是完了。
      皇帝表现得悲痛万分,却还是从善如流,一面诏令京兆尹调查安国王府这场明显蹊跷的大火,一面派遣内卫快马召回外派的谢家嫡子谢榆。只有皇帝知道,这场大火,必定是钱氏放的,这样不留余地,才是钱氏的果敢刚烈,也只有皇帝知道,谢榆回不来了,内卫带上的确实是召回攸归候的旨意,但昨日他已派出快马,勒令就地斩杀谢榆。
      这一切,竟是这么快要落幕了。
      皇帝说不出是惋惜还是留恋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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