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原名王谢堂前燕）》栖栖者

37、37 七公子

　　谢榆没想到在承和能碰见黎云儿与落霞。和上次冷冰冰的样子不同，不仅黎云儿，连落霞看见他也笑咪咪的，谢榆受宠若惊：
　　“你们不是去找小七哥了吗？”
　　落霞的笑容果然没维持一会儿，扫了眼跟在谢榆后头的常勇常远常乐三人：
　　“果然到哪都是王府公子的排场。”
　　谢榆向来好脾性，这会儿在下属面前落了面子也混不在意，况且，“私塾先生”这副模样对他来说才算正常，他回头吩咐三常：
　　“你们回去吧，我跟二位姑娘聊聊天。”
　　三常都有些犹豫，常勇先开口反对：
　　“二爷，现在非常时期，还是谨慎些好。”
　　常远常乐跟谢榆随便惯了的，也忙跟着附和：
　　“我们远远跟着也行啊。”
　　谢棣出事后，常远常乐跟着谢榆就比从前谨慎了许多，如今身在谢棣出事的承和，更是再怎么小心也是不过分的，为了安全，身手最好的常勇头天开始就已加入进来成为随身侍卫，这么着已经是第三天了。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谢榆知道不是率性的时候，也不坚持，歉意对二女一笑：
　　“二位姑娘请。”
　　落霞与黎云儿对视一眼，掉头就走。
　　谢榆忙跟上，令他意外的是，这一回，连黎云儿也没怎么说话。
　　“杜姑娘，黎姑娘，你们怎么来承和了？”
　　落霞深深看了谢榆一眼：
　　“找你。”
　　谢榆这回真受宠若惊了，上回在京城见面，落霞对他的冷淡十分明显，他还失落了好久，后来，也琢磨出大概和上一辈的一些纠葛有关，还不等他设法，两位姑娘已经离京，接着大哥出事，更是顾不上这里了。
　　“你支开那三个人，我……我们有话跟你说。”
　　落霞声线偏低，此刻刻意压低声音，若不是谢榆习惯了听她说话，又站在她身旁，怕是难以听清，更不用说跟在后面三步远的三常了。
　　谢榆笑了笑，却也体贴地压低声音：
　　“杜姑娘别介意，在下不是摆什么王府公子的谱，实在是家兄出事后，他们都职责在身。在下不好叫他们难做。”
　　黎云儿耐性向来不佳，瞪一眼谢榆：
　　“落霞姐跟你说几句体己话，也要这么些人跟着么？”
　　声音却是比前头两人高了一些，落霞双颊瞬间飞起一丝霞色，飞快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后头跟着的常氏三人脚步顿了一顿，显见得是都听到了。
　　谢榆一震，落霞方才在给他使眼色？他有点木然，不由看向黎云儿。
　　黎云儿似乎也脸红了：“看我做什么？行行，我也到后头去。”说罢竟是一扭头向着常远三人走去，竟是比他们还后了两步。
　　黎云儿是自家公子的朋友，再说又是女孩子，无论如何也不好叫人走在最后，常远三人碍于这礼数种种，只好停了脚步，待黎云儿上前。
　　黎云儿却是两眼看天，直到所有人都停下来等她了，才不紧不慢上前，却是比先前走得慢了许多。而那边落霞在最前，大约因为害羞，反而快了不少，谢榆自然是紧紧跟上的，两帮人竟慢慢拉开了十来歩远的差距。好在黎云儿识趣，知道三常挂心谢榆安危，总算加快了些步伐，却终究是保持在六七步远的距离。
　　谢榆却迎来了新的震惊，落霞一边疾步一边对他低语：
　　“令兄有消息了，京城谢家可能有变……镇定，不要被人看出异样，你身边有人不可靠。”
　　落霞的提醒虽然及时，但三个重磅消息砸下来还是令谢榆下意识停下脚步，愣怔着看向落霞。
　　“谢公子！”
　　谢榆惊醒过来，却忍不住回头看了常远三人一眼，旋即一笑：
　　“杜姑娘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带你们去用饭，边吃边聊。”
　　谢榆步伐明显快了许多，他这一会儿脑子转过千百个念头，好在落霞江湖儿女，倒也能跟上。不一会儿两帮人陆续到了一个酒楼下。承和地处偏远，虽说谢榆带着来的已经算是好一点的地方，却照例喧闹不堪。
　　谢榆皱眉：
　　“还有雅间吗？”
　　“客官来得晚了，这雅间早没有了。就这大堂，都没几处坐处了呢。”
　　谢榆转向落霞：“如此要委屈二位姑娘了。”
　　落霞又恢复了冷清的样子：“不打紧。”
　　谢榆似乎有些为难，驻足了一会，快歩往窗边一处二人位地方歩去，却又看了眼已与落霞并肩走过来的黎云儿，竟是刚刚才发觉其中不妥。
　　黎云儿再一次识趣又泼辣：
　　“谢公子想和落霞姐单独叙旧，这般也太不近人情了点。”
　　“这……”
　　黎云儿哪管谢榆，直接转身看向跟在身后的三常：
　　“我们离远点，到那里坐吧。”
　　指的却是隔了这张桌子两张有余的位子。三常看了一眼，几乎在大堂中间，正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好方位，略一迟疑，便也跟了过去。
　　落霞笑吟吟落座：
　　“谢公子好演技，难道当年把我和云儿耍得团团转。”
　　谢榆这回真尴尬起来，踌躇一下，只解释当前情景：“这座酒楼生意好，一直都喧闹得紧，放低声音，便是隔壁桌上也未必听得见我们说什么。”
　　落霞凝神听了一会儿，果然，充耳都是跑堂的吆喝声，喝酒划拳笑闹声。选好菜，待得店小二也走远了：
　　“七公子本来要和我们一起，但临时出了点事，便委托我们二人过来寻你。”
　　“到底……”
　　落霞竖起食指挡在唇前，止住谢榆的问话，又飞快看了将将开始点菜的那边四人：
　　“事急从权，谢公子且离我近些。”
　　谢榆往桌子中央凑去，眼睛却注目着落霞，落霞此刻也正作出相应姿态，旁人望去，倒真是一对热恋中的江湖儿女了。
　　谢榆只觉得少女周身兰香尽在咫尺，几乎令他头晕目眩，好在落霞及时开口：“我们下山寻你，本来是想告知你，不必再找令兄了，令兄如今在微茫山，暂时没有性命危险。”
　　谢榆面色一喜：“真的？”
　　“但行到九河的时候，听说京城出了点事，七公子便与我们兵分两路，往京城去了。”
　　京城对谢榆来说无非就是政事种种，都不是他素来关切的，何况还在刚刚得知兄长活着的喜悦中，谢榆就更不在意了。
　　落霞声音放得更低：
　　“七公子收到消息，说京城谢家遭了火灾。”
　　谢榆一惊：“可知后来如何，烧的哪个院子？可有人受伤？”
　　“……听说烧了几天几夜……谢家……”
　　谢榆腾地站了起来。
　　落霞一急，几乎本能看向黎云儿那桌，那边显然已经注意到了，不约而同露出错愕的表情。落霞咬唇，目中似乎有了泪意：
　　“谢公子，你这是何意？”
　　落霞目中莹莹水光终于唤起谢榆一点理智，他抬起手，又放下去，终究颓然坐下来，却凌厉扫视了三常一眼。
　　三常只以为他羞恼，忙低了头装作专心数杯子。
　　良久，谢榆似乎终于按压下自己的情绪：“……我家人……”
　　落霞摇摇头：“只是听说，具体消息要等七公子过去才知道。”
　　顿了顿，她又继续：“这件事我们一路来都听到有人议论，可今日我和云儿远远见你样子，便猜到你还不知情，七公子曾嘱托我们见机行事，所以我们才……”
　　谢榆按捺住自己要再去看三常的焦虑：“他们有人一身事二主，我也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这样大的消息居然也敢瞒我！”
　　落霞在心里叹气，这谢公子一点也不似谢家人，总是带着这些不合时宜的慈悲。
　　“七公子担心，他们有人要对你不利。”
　　“这倒……”谢榆直觉就要否认，却想起谢府莫名其妙的大火，话说一半再说不下去。
　　小二正上菜过来，两人住口不谈，各默默夹了一筷子菜，却终究没有胃口。
　　“我今晚就回京。”
　　“不行，七公子反复交代，让你一定要去微茫山先与令兄会合。”
　　“杜姑娘，我……”
　　“皇帝明显不怀好意，你还要去自投罗网不成？”
　　谢榆本已心乱如麻，那丝不悦终究按捺不住：“杜姑娘，我知小七哥与你们是好意，但身为人子，这时候岂能不管不顾？”
　　“七公子不是去了吗？”
　　“七公子七公子，杜姑娘，你口口声声都是小七哥，可人子的事岂能他人代劳？”
　　落霞噎住，眼见得竟是说服不了谢榆，她心知谢榆到底还对皇帝抱着侥幸之心，不由怒起：
　　“令兄就是皇帝下令劫杀的，你还要去送死？”
　　落霞与黎云儿与小七一路同行，谢棣的遭遇自是已经听说。本来此刻带给谢榆的消息已经太多，这一块是预备留着路上慢慢分说的，只是一怒，话就藏不住了。
　　谢榆虽早有猜测，听得落霞如此毫无遮掩道破，仍是心痛了一下，更加口无遮拦：
　　“又是七公子告诉你的？我倒是想知道了，他是凭着什么让你们一个个这么信他？”
　　话一出口谢榆就后悔了，小七哥对他对谢家，忠心耿耿恩重如山，他知道自己这样的质问简直是忘恩负义，但落霞一句一声“七公子”，却让他心中的无名之火藏也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