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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3 赵氏孤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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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自谢楷登基以来,他已经很少像这样和谢棠单独相处了,大多时候,谢棠的意思,都是通过谢棣传达的,要他做什么,不许他做什么,一句一句,都会被谢棣用尽量委婉却绝不能被忽略的方式讲给他听,而不必像此刻这般,单刀直入,句句见血,再无丝毫缓冲余地。
谢棠端坐在御座右下侧,看着御案后眉目影厅的年轻人,轻轻吐了口气:“老大还活着吗?”
“安国王知道的,朕派了几路人马出去,至今也没收到有用的消息。”
“陛下,老臣既然来问,就不必再拿这些话搪塞了。”
“朕听不懂。”
“那好,我换个问法,你大哥到底如何招你恨了,你要这样赶尽杀绝?”
“安国王口口声声大哥大哥,不知这排行是从哪里算起?朕以为,这天下都知道朕是先皇独子。”谢楷淡淡一笑:“朕是君,谢棣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就应该去死吗?”
谢棠摔下茶杯:
“果真是你!”
有伺候的人探头探脑进来,谢楷却只吩咐另外沏茶。
谢棠再开口,声音带了几分颓唐:“罢了,你且告诉我,他的尸骨在哪里。”
“……”
“棣儿尸骨在哪?”
“谢二公子不是去找了吗?”
谢棠怔住,皇帝的言下之意,竟是承认了老大死讯。说不出是悲伤还是愤怒更多,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径自晕了过去。
看着端着凉透的茶盏还故作漠然的皇帝,董季年叹了口气。面前的人是他的朋友,但更是皇帝,他纵有满腔的话,也不便说出来,何况,他也不知该怎么去说。
“依你看,谢榆有没有起疑?”
董季年垂目:“攸归候一向赤诚,目下只是一心寻人。”
没有留伺候的人,皇帝自搁下茶盏,盯着董季年看了又看:
“你在朕这里一向是不同的,不必这么小心。还是,朕做的这些叫你看着寒心了?”
董季年忙道“不敢”,斟酌道:
“目下自是不妨,只是,陛下如今既然跟安国王说到这份上,攸归候知道只是早晚的事情了。”
皇帝颔首,却不说话。
“陛下,安国王醒来后……”
话说到一半,太医从里间退了出来:
“陛下勿忧,安国王只是一时过于激动,微臣刚刚针灸过,一会儿就能醒来了。”
摆手令太医下去,皇帝示意董季年把方才的话说完。
“诚如陛下所言,谢大人是安国王爱子,如今陛下肯定了安国王的猜测,臣怕,……以防万一,臣请陛下稍作准备。”
皇帝笑了:
“安国王的势力,大半早已交给长子谢棣,如今,这些都到了朕手里,安国王便是要替他的爱子报仇,也有心无力了。”
“只不知谢大人是否有所保留?”
“不会,你不了解谢棣,他是极端方的人……真是奇怪,安国王这样的人,居然会教出这样的儿子。”
皇帝语气里的“这样”二字,带着一种奇怪的腔调,像是鄙夷,又不完全是。董季年懒得猜测,他照旧垂目盯着自己的鞋子,皇帝自己不是端方的人,但是欣赏端方的人,但尽管欣赏,还是差一点要了对方的命。这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皇帝还不是皇帝那会儿,和他住在一个帐篷里,因为厨子得罪了他,便伙同他偷了厨子养的一只鸽子烤着吃了。吃完之后,那时候还叫谢楷的家伙咂咂嘴:“其实这鸽子还帮我送过一次信来着。”
“你还是这么爱走神。”
董季年忙告罪。
皇帝这次却不依不饶:
“你在想什么,朕要听实话。”
董季年跪下,摘帽俯首谢罪:
“陛下大计,臣本不该置言,只是,谢大人是治国良才,又一向兢兢业业,如此处置,实在有些可惜。”
“妇人之仁。”
“臣知罪。”
注视着仍然伏地请罪的好友,皇帝叹了口气:
“这番话,你想说很久了吧。”
“臣妄言。”
“所以,你才故意放走谢棣?”
董季年抬起身来,直视蹲下身来审视他的皇帝:
“让谢棣逃脱是臣失职,臣愿领罪。但绝无陛下所说之事。”
皇帝索性坐到了地上,无视董季年眼中的恳切,望着殿中的柱子:
“这几日,我又重看了赵氏孤儿的故事,不知怎么,竟和刚得知真相那会儿的感受不一样了。”
刚得知真相的时候,看着赵氏孤儿的故事,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要像赵武一样,为自己的家族复仇,杀掉谢棠,但在慢慢的积聚力量的过程中,脑子里却总是偶尔浮现起那些作为儿子与安国王相处的片段,如今,他终于有了力量,他按计划先毁掉了谢棠最宠爱的长子,看着谢棠焦虑不安,看着他得知真相在自己面前倒下,竟一点快乐也没有。他这几日没日没夜的看赵氏孤儿的故事,正史的,话本的,每一本都说,复仇是对的,却从来没有告诉他,作为复仇者是应该犹豫的,应该难受的。赵武当年有像他这样犹豫和难受吗?还是他这个后来者太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