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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1 杀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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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下了小雨,不过春雨如丝,倒不影响赶路,谢榆一行整个罩在雨雾氤氲之中,在前头引路的常远先放慢了速度:
“二爷,前面到叙州城了。”
谢榆放缓马匹,极目看去,远远望见城墙不真切的轮廓,城门正对他们,上面影影绰绰的三个大字却是看不大清。但常远练武之人,一向目力甚好,自是不会认错了。
“承和还有多远?”
“穿过叙州城,过江便是。”
“你跟我去承和,常乐带上旨意和我的印,扮成我去叙州,让叙州府的人领你去看看那稻生双穗、麒麟落足过的村子。”天高皇帝远,叙州这样的地方,见过皇帝的没几个,见过谢榆的那更是绝无仅有了,只要有印有旨,再穿得像模像样,阿猫阿狗自称是他也没问题,何况是一向机智的常乐。
常乐一愣,委婉劝告:
“叙州府的人领着就看不到真假了。”
“谁关心这个?不过是些子地方官溜须拍马的噱头,随便弄点什么回来就成。”
常远却直脾气上来了:
“既然不费事,爷自己跑一趟不就好了,也好向朝廷交差。”
谢榆斜睨一眼:“好你个常远,还给爷派起差了?”
“爷本来就只带了属下二人,如今还分开了用,万一在承和那边有什么闪失,属下怕一个人应付不来。”
常乐向来没个正形,这会儿也跟着煽风点火:
“是啊,要不属下先去叙州借些人马?”
谢榆马鞭一挥,堪堪要落下去,却在半空收了力,骂道:
“你们两个就不能安些好心,我若去叙州府,断少不了应酬,一时能脱身吗?”
常远这才正色道:
“我们来的这一路快马加鞭,今日才离京八天,想来叙州府的人也料想不到我们会来得这么快,不如属下与常乐二人先与爷去承和探探,过个三四日回转再来叙州不迟。”
见谢榆不为所动,常乐忙加了一句:
“叙州离得这么近,说不定回头可以再在这里探探消息呢。”
谢榆对祥瑞一类子虚乌有的事毫无兴趣,何况还必然牵扯着一群异想天开,满脑子投机升官的蛀虫,向来是能避就避,加以此番大哥的事于他如骨鲠在喉,耽搁不下片刻,这才做主让常乐代他跑一趟。不过,常乐二人说的话也不无道理,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说,策马向前。
这会儿离得近了,才发现城门内外都聚集着不少人,常乐下马去打听,才知道这两个月新增的规矩,出入都要逐一查验人员行李,谢榆心知必是为着寻找大哥之事,连邻近州城都如此严密,却至今找不到人,他只觉心中更是沉重。
进去的查验要快得多,不一会儿便轮到了谢榆三人,大约是这阵子外地人见得多了,守门的兵士例行扫了三人一眼,见并没有什么行李,接过常远偷偷塞到手里的碎银,交待了句“城内不得纵马”便放了三人过去。
没成想刚走几步,就听见后面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伴着一叠声的“贵客留步”,谢榆三人转身,便见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小老头小跑着到了面前。小老头稍微平息了一下喘气,深深拜了下去:
“小可冒昧,敢问三位官爷可是从京里来的?”
谢榆瞧着这小老头有趣,笑道:“老人家多礼了,我们是京里来的,不过可不是什么官爷。”
“官爷别打趣老头子了,老头子眼神不好,这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说完指了指离得最近的一匹马。
谢榆三人这才回过神来,他们骑的是驿站的马,马屁股上打着印呢不是,不过这小老头眼神也够好的,这么小的印,愣是叫他一眼瞄见了。
见三人不再否认,小老头忙忙又是打拱又是作揖,嘴里直念叨:“小老头真是运气好,刚到城门口就给我碰上了。敢问哪位是谢大人?”
谢榆故作淡定:“不知道老人家要找哪位谢大人?”
“这个……我只听我们家大人说是当今安国王的二公子,名讳却是没记住。观大人品貌非凡,莫非您就是了?”
常远在一旁喝道:“少在这里装疯卖傻!你们家大人是谁?”
小老头畏惧看了常远一眼,无奈常远面貌太端正,怎么也不够凶神恶煞的气势,小老头给自己打打气,哆哆嗦嗦道:“就是我们家周大人啊,谢大人,我跟你说,我们周大人可是个好官……”
一边便主动去接谢榆手上的马绳,一边还抽出空来回头喊:
“二狗子,接到人了,还不去报大人去!”
谢榆哭笑不得,这小老头当真是糊涂透顶,说了半天,也没说出这周大人是谁,还是常乐在他耳边嘀咕:
“叙州府的府道大人姓周。”
谢榆立刻觉得头大,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叙州府道居然殷勤到这份上,直接提前好几天上城门口来堵他来了,马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三下两下被牵在了小老头手上。谢榆皱着眉头,一边思索脱身之策,一边心不在焉听小老头继续嘀咕:
“今天听我婆子的起了个早去给周大人送鸡,哎呀,大人你不知道,周大人这人客气得很,平日里乡亲们送东西从来不肯收的,也就是我老王头有这个面子,他才肯一年收个两回……
“我就说周大人啊,您家里的是不是要生啊,周大人就说,老王头啊,给你个差事,你去城门口看着些,见到京里来的官人,就帮我拦下来问问是不是谢大人,是的话给请到府里来,我说我不认得官啊,周大人说,你不是会看马吗……
“哎呀,周大人正是聪明,果然一看马就是了……
“不过,小老头也不是白长了岁数,周大人本来说,老王头你歇歇,过了明日再看就行,可是老王头想周大人的事情怎么能耽搁,放下鸡就过来了,这不,果然叫我碰着了……
“说句打嘴的话,这年轻人啊……”
……
谢榆三人看到“叙州府衙”四个破落大字的时候,都长长舒了口气,常远忙打断还在继续唠嗑的老王头:
“大爷,咱们这是到了?”
老王头话正说到一半,随意瞥了眼府衙门前已经辨不出本来颜色的石狮子,大是惋惜:
“是啊,是啊,哎呀,不知不觉就到了,老王头活了这把岁数,今天才碰见这么聊得来的啊,还都是大官人。”
常远几人对视一眼,天地良心,这一路上都是老王头自说自话,他们可是一句没说啊。
估摸着老王头口中的“二狗子”抄了近路,这会儿府门大开,一个三十出头的微胖官员快步走了出来,那身五品公服大约是刚刚套上,颇有些牵扯不清,头上却还来不及戴幞头,只粗抓了个髻,倒更像个绿林汉子,见过不讲究的,没见过这么不讲究的,再瞧见对方脚下那双不知沾了什么新鲜污迹的布鞋,谢榆本就不好的心情更加不好了。
不待双方开口,老王头已经叫嚷道:
“周大人,老头子不负所托,给你把人领来啦,您说,幸亏我今天去了吧,要是听您的过两天去……”
“多谢王大爷您了,改日请您来家里用饭。”被称为周大人的男人窘迫看了谢榆三人一眼,一边抽动嘴角做微笑状,一边很熟练打断了老王头重新开启的唠叨模式。
王老头终于意识到自己该退场了,刚转身,突然动了动耳朵,又猛的转过来:
“我怎么听后院里头在杀猪呢?”
周大人已经堆起笑容,正酝酿着跟谢榆等人打招呼呢,闻言踉跄一步,笑容僵在脸上,更加不自在道:
“是,是啊。”
“哎呀我说周大人,这才几月份怎么就杀猪啊,这日子不是这么过的啊,这猪该留着卖钱啊。”
周大人委屈分辨道:
“我这不是去年过年没杀猪么?”
“过年是没杀猪,那也……哎呀,那现在这猪应该不小了,我看您还是自己留一小半尝尝味,剩下的让二狗子给您提到市场上卖去,快农忙了,说不定还可以卖个好价钱。”
那周大人简直脸都绿了,尴尬地飞快看了谢榆三人一眼,拼命的给老王头使眼色。
老王头本来正滔滔演说着自家麦子与猪肉的紧密关系,突然灵光乍现,竟接收到了周大人凶猛坚决的讯号,打了个顿,也飞快看一眼谢榆三人,面上带出几分恍然大悟,旋即又多了几分愤愤然,立刻转身就走,口中兀自道:
“大人们忙,老头子我走了我走了。”
常乐对着谢榆乐不可支地小声告状:
“那老头子嘀咕说我们是京里来的贪官,就会贪嘴。”
谢榆眼角抽动,表情却甚是严肃。常远轻咳一声,那刚刚暗自庆幸老王头终于离开的周大人显然也听见了常乐的转述,索性破罐子破摔叹了口气,对着谢榆三人无可奈何地拱手:
“让几位大人看笑话了。”
谢榆正一肚子闷气,哪里肯给对方面子,也不还礼,一甩袖子,当先进了府衙大堂。常乐二人熟知自家这位主子脾气,倒不以为怪,到底常远稳重些,对着那周大人还了个礼:
“大人请。”
周大人倒是好脾气,一边吆喝府衙前两个围过来看热闹的衙役过来帮忙牵马,又喊了一人准备茶水,一边跟着进了自家府衙大堂。
谢榆早已把这乏善可陈的破落大堂扫视一遍,大堂正中明镜高悬几个字上的朱漆早已裂成无数小块,那字下方的府台堂案擦得甚是洁净,却乌白乌白的,直叫人担心轻轻一碰便会朽坏成碎末。谢榆拣了堂案下方一张椅子,瞧着还算干净,也不待主人相请,自顾坐下了。
周大人进来,看见的便是谢榆端坐在大堂唯一一张大椅,倨傲盯着他的情形。
谢榆这人,待平常人很是随和,但对着同僚却是倨傲的时候多。尤其他品级低,免不了身边围上一群跟他一样低品级却又个个心知他曾是皇帝他哥,拼了命想巴结套交情的人。就这样目中无人的张狂,还有高他几阶的长官奉承他“目下无尘”呢。
读书人出身的文官,场面上大都讲个谦和,周大人的脸皮似乎建设得不够厚,见得谢榆如此,竟是有些发懵,闷闷道:
“还未请教大人名讳?”
谢榆偏偏脑袋,嗤笑道:
“周大人不是早打听清楚,我便是安国王二公子谢榆吗?怎么这会儿要装不认识了?”
安国王二公子是方才老王头亲口说的,他谢榆可没冤枉人。
“事关朝廷公务,还请大人出示公文印信。”
谢榆盯着对方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道,你还穿着双杀猪鞋呢,这会儿再装清高可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