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原名王谢堂前燕）》栖栖者

30、30 多心

　　旨意下得很快，第三日谢榆便被委派前往叙州查验当地报上来的祥瑞。谢榆的史官身份，做这个也算恰当。况且，叙州临近承和，谢榆到时候很容易找个理由过去，又不用受当地官员辖制，实在再好不过。连他自己也想不到会有如此合适的差事。
　　不知是否看在皇帝份上，声称谢榆敢走就打断他腿的父亲谢棠竟没说什么。
　　先帝驾崩前，曾经留下遗诏由安国王摄政直至皇帝及冠大婚，这意味着，严格来讲，皇帝及冠大婚之前，安国王的权利甚至是大过皇帝的。不过，据说安国王非常恭谨，皇帝及位后，再三请求致仕，即使后来被请回朝堂，在大多朝务上，也并不多言，生生把个摄政王做成了辅政大臣，皇帝也因此对其越发敬重，这样的君臣相得，博得朝野上下一片颂扬。
　　但其中的真相，却只有知情者心照不宣了。谢榆不过是吊儿郎当做了两个月这对模范君臣的磨心，已经无数次想念大哥谢棣起来，还好他如今不过六品史官，又惯于装傻充愣，总算没磨去半条命。本来谢榆无功名在身，被塞进翰林院，虽说只领个闲职，也多少有些不自在，但如今想来，就冲这个，皇帝也是真心待他这二哥的。
　　已是九月中，正是丹桂飘香之时，谢榆却没什么诗兴，只带了常远常乐二人快马加鞭往叙州。他素来不喜在驿站停留，这次为着一路换马住宿便利，全不挑剔，没想到居然在贺僮驿站碰见了董季年。董季年是皇帝在军中时的好友，一向并没有官职在身，只是有个做将军的老爹。皇帝即位后，他被拔擢为御前侍卫，备受皇帝赏识。这一趟赴承和寻谢棣，皇帝派出的一小队人马，便是由董季年带领的。
　　谢榆自然知道这个，他这些日子旦夕赶路，辛苦得紧，常远过来禀告时本已歇下了，一听完，忙穿了见客的衣服迎出去。已是亥末，董季年一行却刚刚抵达。驿馆官员似乎才弄清楚对方来头，一番人仰马翻的烧水喂马。董季年坐在大堂的一张桌子旁，也是满面疲色。若在平日，谢榆当然是个识趣的，但他明日还要赶路，此刻也顾不得，脸上堆起笑容，一边往董季年的方向走一边拱手招呼。
　　董季年也发现了他，忙站起来，显然有些意外，却也忙拱手回礼。照理，董季年品级还略高于谢榆，但谢榆的身份，满朝谁不知道，董季年万不敢受全这礼。
　　简单客套几句，谢榆道：
　　“此间杂乱，看样子收拾妥当还要会儿，不如先去我那里坐坐。”
　　董季年知道谢榆有话要说，眼底闪过一丝犹豫，却还是跟上了谢榆的脚步。驿站的房间很简单，一张床，床边不远处便是个圆桌，倒是省了叙坐的麻烦，虽说来者是客，董季年却待谢榆坐下，才自己坐了侧位。
　　谢榆有些意外，他对董季年了解不多，没想到这个行伍出身的年轻人如此谨慎，他一边亲自给对方倒茶一边寒暄道：“董侍卫太客气了。”
　　董季年并不拘束，笑道：“可不敢在侯爷面前失礼。”谢榆回京不久，皇帝就赐了谢榆一个侯爵。官员称呼，向来是爵位高的称爵位，官职高的称官职，董季年这是在委婉表示自己执礼正当。不过，大家彼此都知道，若谢榆真只是普通列侯，见了董季年这样的御前大红人，其实是只有自己上赶着巴结的份的。
　　谢榆索性不再啰嗦，开门见山：
　　“蒙董侍卫看得起，那我也不绕弯子了。敢问董侍卫，这是要回京复命了？”
　　“是。”
　　董季年答得干脆，却非常谨慎。完全不打算多透露一个字。
　　谢榆无奈，只好放低姿态继续套近乎：
　　“家兄失踪，劳动董侍卫出这趟公务，实在感激不尽。但一日没有家兄消息，我一日寝食难安。还盼董侍卫能多为我说些寻人的情况。”
　　“侯爷言重了，皇命在身，不敢有辞。况且，谢大人一向是在下钦佩的，若能尽一份力，在下也必定全力以赴。只是，”说到这里，董季年神色黯然，只吐出“惭愧”二字。
　　谢榆刚要再说，董季年却主动问道：
　　“侯爷这趟，莫不是也去承和？”
　　“我奉旨去叙州有些公务。”
　　董季年并不点破，却试探道：
　　“听说贵王府派出的人在山上找到些册子，想必已经送往京里了。”
　　同在承和寻人，黑羽军的事，董季年不可能全不知晓，说不定许多消息还是经由他这里报到皇帝处的，但他只说是王府派出的人，倒全了彼此几分脸面。
　　谢榆摇摇头：“不过是些零散的东西，做不得准。”
　　“承和现在已经被里里外外翻了几遍，就算是完整的东西，也零散了。”
　　谢榆心中一动，父亲手中那本家谱，可是相当完整呢。他当时只以为是装在匣子之中，所以也未多想，但若真是如此，董季年拿走匣子又为何不一起拿走家谱？还是说，家谱在董季年赶到之前已经被常晟取出？又或者，家谱其实并不与匣子在一处？
　　“对不住，侯爷，在下有些倦了，就不叨扰了，告辞。”
　　谢榆反应不及，待也站起来，董季年已经走到门口，他匆匆追过去，董季年正拉开门闩，见状回头一笑：
　　“听说谢大人是茶艺高手，今日在下得以一品，真是三生有幸。不知谢大人这茶艺是哪里学的？”
　　说罢也不理谢榆，拉开门扬长而去，倒有几分纨绔子弟的味道。
　　谢榆站在屋内，呆若木鸡，他虽爱好广泛，却一向对茶艺没有兴趣。后来到了微茫山，却被段尽逼着学了整整一年的茶艺。方才他不过是随手给董季年倒的驿站里的苦茶，哪里有茶艺可说？莫非他是在暗示微茫山？但微茫山在东南，两处相隔遥远，如何会发生牵连？董季年到底在卖什么关子？又或者，一切只是他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