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原名王谢堂前燕）》栖栖者

29、29 谜云

　　曾经的谢家三公子，如今的皇帝是二师姐杜柔之子的事，陈小七一直是知道的。很小的时候，二师姐拿毛巾给他擦脸，就会忍不住喃喃自语：“我永远也不会有这样给小楷擦脸的机会吧。”
　　“师姐，小楷是谁？”
　　“是我儿子。”
　　“那为什么你不带着他？”
　　“我把他送人了。”
　　再后来，二师姐不再提起这个名字，陈小七却知道，这名字就像一根刺，一直深深扎在二师姐心上，让她从来没有真正快乐过。
　　也是因为这样，二师姐死后，他杀段尽不成，索性偷偷溜下山，去往京城安国王府上，帮二师姐去看那个叫“小楷”的孩子。再后来，在安国王的邀请下，他成为了王府第一客卿。小楷那年离家出走，他第一个发觉并跟随保护，却因为对方刺伤谢榆，他不得不重新回到微茫山，一呆三年。
　　几个月前，谢榆三年期满，终于得以离开。他便也计划过几天偷偷溜走，没想到，段尽却叫了他去，依旧是寥寥几语，语气平淡：
　　“你的生父是安国王谢棠，你出生不久，我为了要挟你父亲办事，将你扣留在微茫山为质，如今安国王已将答应我的事情办妥，你可以下山去与他相认了。”
　　陈小七惊得只会毫无意义的反问：“什么？”
　　“如今的安国王长公子是个冒牌货，你才是真正的谢棣。”
　　“师兄……”
　　“你确定还想叫我师兄吗？”
　　“……”
　　“你若要报仇，可随时回山找我。”
　　那天说完这些，段尽就走了，等陈小七回过神来想要追问更多，却听说段尽已经下山，不知去往了何处。
　　这次他回山，说是为了谢棣的下落，又何尝不是想把那天没有问清的事情问清楚呢？只是这样软弱的时候，他就特别容易想起已经长眠地下的二师姐，这样憎恨段尽的时候，就特别难以忘怀二师姐的死。可是现在，在二师姐坟前，当段尽承诺告诉他二师姐被杀真相的时候，为何要从他的身世说起呢？
　　“是因为阿柔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她知道我，为了她的儿子，也就是如今的皇帝，留下你要挟安国王。”
　　“她特别愤怒，跟我吵，要我放了你，把你还回去。我告诉她，送你回去可以，但她那个快满九岁的孩子很可能会死，我问她，怎么选？”
　　陈小七的心沉了下去。
　　段尽并没有停顿太久，目光却回到了墓碑上：“阿柔的孩子出生就被送走，她一直很难过，后来回山上见到才六岁的你，与你特别投缘，便把你当亲儿子看。想一想，一个是从小养大感情深厚的你，一个是生下来却没有养育过一日的亲子……她不再跟我吵了，却开始天天发呆。”
　　“再后来，她就自杀了。”
　　陈小七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放佛已经沉默太久，他的声音里带着嘶哑和不确定：“自杀？”
　　“那一天，你看到她浑身是血躺在我怀里的时候，我也是刚刚赶到。”
　　“不，不可能……”
　　“那阵子，她已经越来越精神恍惚，常常觉得你已经知道真相了，永远也不会原谅她了，走到那一步，大概是迟早的事。
　　直到临死，阿柔都觉得对不起你，她要我发誓，一定要把属于你的一切都还给你。”
　　“……”
　　“今日在阿柔坟前，便把这一切都告诉你罢。剩下的话，怨恨也好，失望也好，你自己跟她说吧。”
　　段尽仿佛瞬间老了下去，他再也不看那坟茔和墓碑，缓缓往山下走。陈小七却突然站了起来：
　　“为什么二师姐觉得我已经知道真相了？”
　　段尽停了停，又继续走：“我说过，她已经精神恍惚了。”
　　陈小七突然心痛无比，他记得，那一年，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少年心事，他故意疏远了大她十二岁的师姐。师姐是误会了吧？可是，如果那一年，他真的知道了真相，到底会不会比疏远表现得更过分呢？就像现在，他知道了真相，这样难过，到底是为的师姐还是为的自己呢？

　　陈小七在坟茔前待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当他青着眼圈站到段尽面前的时候，段尽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这个衣衫狼狈发髻凌乱的年轻人，拖过一把椅子坐到他面前，既没有从前面对他时强装的镇定，也没有那种刻意挺直的身躯，像是突然获得了与他平视的资格：
　　“你要挟安国王为你办什么事？”
　　“你猜不到吗？自然是让阿柔的儿子登基为帝。”
　　“为什么？”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
　　“这么说，皇帝真的是先皇的儿子？”
　　段尽又恢复那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何不回去问问你的父亲——安国王谢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