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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6 留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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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茫山其实是一组山群,一座结实的草庐在其中最不显眼的山峰。一天的大多数时间,草庐的主人都会躺在屋檐下的竹椅上,天晴时晒晒太阳,有风来吹吹风,下雨了便看看雨,任谁看都像是一个无害的隐者。偶有山民从草庐前经过,甚至能从这隐者屋里讨到一杯甜水喝。
陈小七到达的时候,夕阳的余晖正慢慢从草庐前撤离,竹椅上的人白色的长袍一半挽留着阳光一半留在了阴影里,看不出表情的脸愈加驳杂而模糊。陈小七伫立了一会儿,才躬身行了一礼:
“大师兄。”
竹椅上的人似乎已经睡着了,一动也不动。
“大师兄。”
夕阳从身上完全离开,段尽懒洋洋的声音才响起:
“既然已经跟你说清楚了,还回来做什么?”
陈小七垂下头,却没有说话。
段尽等了一会儿,似乎终于没了耐心:
“有话说话,没话就滚。”
陈小七连眉头都未动一下,却暗暗提了一口气,防备段尽拿无处不在的指法。段尽的脾气他是知道的,绝对不是一个耐心的人,但此刻,他却宁愿受点折磨,也不想开口说话。
不知从何说起。
段尽皱眉,手果然举起来,顿了顿,却是砸过一只蒲团:
“煮茶。”
陈小七接了,却又丢回段尽脚旁一个铜制小火炉边,他上前一步赤手拎起还在冒热气的砂罐,径自往草庐旁从山上接下来的一根竹管洗壶接水去了。
重新将砂罐放上炉子,陈小七跪坐到蒲团上,专心致志往炉子里加木炭,过一会儿,却听得段尽哼道:
“教你的都学到狗肚子去了?”
陈小七面色一红,他方才走神,竟是水三沸已过也未发觉。如今水老,却是不能用来煮茶了。他功夫远比不上段尽,但区区滚烫的砂罐倒是难不住他,忙只手拎了罐子重又换水。
这回他不敢大意,见得砂罐中的水现出“鱼目”大小的小气泡,便量了些一旁竹皿中的盐撒入。而今京都那边已经开始盛行点茶法,有些贵族甚至开始用瓷瓶,但微茫山一带却还是盛行老式煮茶法,这也是段尽一向所爱,陈小七的煮茶手艺,正是段尽手把手教的。
为段尽分好茶,也给了自己一杯。段尽喝了一口,不置可否:
“说罢。”
陈小七慢慢喝了自己的,低声道:
“我想回来。”
段尽嗤笑:
“当初不许你下山,你千方百计也要逃,不惜一遍遍被我罚得死去活来。如今许你下山了,你又闹着要回来?”
陈小七没有说话。
段尽仿佛突然生长出许多耐心:
“去京城了?”
点头。
“见到人了?”
点头。
段尽突然有了怒意:“他不肯认你?”
摇头。旋即陈小七抬起头,目光中带了哀求之意:
“师兄,我想回来。”
迎接他的却是一巴掌:
“到底怎么回事?”
陈小七脸色泛起红色掌印,他有远远对抗段尽的勇气,这样近在咫尺却是什么勇气也没有了,声音却是木然:
“安国王府如今乱成一团,满府的人都去找他们失踪的大公子,”顿了顿,似乎是自嘲般笑了笑,“一个月前失踪的那个。”
段尽扫了眼陈小七颓败的样子,待要出口的讥讽终于只化作唇边一丝凉薄的笑意。他自然不肯上套:
“是吗?那想回来就回来吧。”
陈小七一愣,过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嗫嚅道:
“师兄,你能不能——放了谢公子?”
谢棠等了又等,终于耐不住:
“磨磨蹭蹭半天,你倒是看出来没有?”
谢榆对大哥的字颇为熟悉,心中其实早已有了确认,这番拿出绢帕比对,不过为了谨慎,闻言却不放下字条,反而满是狐疑:
“这字条有什么来历吗?”
是大哥的字无疑,但在这样一个夜晚,这样郑重其事的拿给他鉴定,似乎有些不对劲。
谢棠递过一直放在手中的册子,谢榆接过,齐整的蝇头小楷,一样是谢棣的笔记,粗粗一翻,竟然是一份苏体的谢氏家谱。
谢榆大惊,不待他发问,父亲却已开口道:
“一千五百黑羽军,在承和天苍山上就找到这么点东西。”
旋即狠狠一拍桌子:
“这个混账东西!”
后一句话却分明是骂谢棣。谢榆大是狐疑。谢棠的声音却已平和下来:“你怎么看?”
谢榆脑子里转过千百个念头,但最后一遍遍留下的,却是最糟的那个,而那,恐怕也正是父亲所想。
谢家家谱,和大多数家族的家谱一样,每支长房那里都保留有一份,随时添加本支的变动情况。每隔十年,各支长者聚集,开祠堂祭拜过祖先,修订新的家谱。谢棣虽是长子,但还年轻,没有持有家谱的权利,更没有向家族直接禀告家谱修订内容的权利。像他这样抄走家谱的,一般只有一种情况,就是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远离本家,另立门户,并且从此后很可能再难通音讯。但即便如此,也必须先开宗庙,向祖先谢罪,再请求族长和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者们的许可。谢棣被外派出去调查贡品被劫案,快则三五月慢则一年必然能回,自然不属于这种情况。况且,以谢棠的反应,抄走家谱的事情连父亲谢棠也是不知道的。如果那样的话,是否意味着谢棣早就预料到会一去不回?或者,所谓失踪根本就是他自编自导的把戏?
谢榆只觉纷乱如麻:
“父亲,我天亮就启程,去承和走一趟,大哥……”
话未说完,已被谢棠喝断:
“走?一个走了还不够?再敢说走,我现在就打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