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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5 匣子与纸条 ...

  •   就在这天子夜,一阵轻轻地敲门声在安国王府东角门响起,应门的小厮透过门缝,看见府内护卫统领常晟风尘仆仆站在门外。
      不过一会儿,已经歇下的谢榆便被叫到了父亲谢棠的书房。他在路上已听说常晟回来的事,步子不由急切许多,推开书房门,却被父亲晦暗的脸色吓了一跳。大哥失踪已经月余,谢榆私下里难免把所有坏的可能都想过一遍,此刻见得这般情形,他更是心如擂鼓:
      “父亲,大哥他……”
      “常晟,你再给二公子说一遍。”
      常晟的样子疲倦至极,说起话来却照旧条理清楚简明扼要。原来,他二十天前就去了承和,到了之后,起初也是跟着搜寻的人去几个可能的地点看了一下,但照样一无所获,又问了在此之前到达的各路人马,情形都差不多,当时,黑羽军正发了狠逐一清缴承和邻近几个山头的山匪,剿灭邻近叙州龟寿山的一帮子马匪后,有兵士在山上发现了一个土匪用来装杂物的小木匣子,因见着精致,便随手拿了,倒是带队的队长谨慎,因见着不像是土匪之物,便拿给上官看,这一看,竟发现匣子上有谢府的标记。
      “这么说,是那窝土匪抢劫了大哥他们?”
      “还不好说。那窝土匪规模不大,本就只有二十多人,后来发现匣子的时候,活着的已经只剩四个了,李将军把人隔开审了一遍。四人招供内容差不多,说是六月十九那天正午,有探子报信说有人在他们的地盘上做活儿,他们赶去山下的时候,只看到地上散落一些衣物匣子,还有散碎银两,像是打斗过,但并不激烈,也没有见血。这些土匪就索性捡了东西回山了。”
      “没有见血”几个字紧紧攫住谢榆的心,他觉得呼吸容易了一些,长呼一口气平静了一下才重新发问:“在他们之前还有另一拨人马?”
      “是。属下查看了搜出来的匣子等一应物件,应该是大爷的。后来属下亲自讯问了四人,有三人经不住刑求胡乱招供的,但多是胡言乱语。看起来,怕是真还有另一拨人抢先。”
      龟寿山位于承和与叙州之间,山下是涛涛大江,平日客旅往来两城之间,多是从水路绕行,若是遇见涨水期或枯水期,又或是那晕船的,也可以选择翻山而过,只是道路要崎岖艰险得多,又有匪患,是以走的人并不多。土匪们指认出的出事地点,正在龟寿山山脚往上五里处,常晟等人前去查看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天,几经风雨洗礼,根本已经看不出什么痕迹。
      “土匪们住半山坡密林中,比出事的地方要高些,他们从山上赶到,并没有碰见可疑的人,所以属下等猜测那些人带走大爷后多半是往叙州去了。此前搜寻的人马一直集中在承和,如今分了大半到叙州。只是叙州这边过来,却是一马平川,我们得到消息又晚,怕是更不好找人了。”
      谢榆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如今虽看上去有些进展,却更叫人寝食难安了。大哥出事的消息,最早是由承和县上报,因大哥之前已经知会过承和县令调查贡品案的事,并在那里现身过,却在那之后突然失去消息,是以一直以来,众人都只在承和县打转。偏偏承和这个地方地势复杂,群山相连,百姓住得分散,寻人极为不易,浪费了大量的时间和人马。说起来,倒是幸亏父亲私下动用了黑羽军,不然连这点消息怕是都没有。
      谢榆回过神来,才发现常晟已经沉默了一会儿了,却又不单是沉默,而带着几分欲言又止,他望着常晟的眼光不由带了几分询问之意。
      “属下无能,那个匣子被闻讯赶去的董季年大人拿走了。”
      董季年是皇帝心腹,也是第二批派出查探谢棣失踪一案的头领,能把这样的人派出,说起来,谢榆指责皇帝对大哥失踪一事不够关心是有些冤枉的,想到这,他忍不住一时口快:
      “董大人是正经办案的,匣子是重要证物,你既然也确认了,他拿走也不为过。”
      不等常晟开口,却是谢棠一声冷哼。谢榆诧异看过去,谢棠脸色依旧难看得紧,吩咐常晟:
      “你辛苦了。先下去吧。”

      常晟退下了,谢棠却许久没有说话,谢榆心里乱糟糟,胡乱猜测着一应前因后果,一时竟也想不起来开口。还是谢棠打破沉默,从一直放在手中的册子里抽出一张小纸条:
      “你过来看看,这是不是你大哥的字。”
      谢榆少年时代颇有才名,只可惜后来书越看越杂,对经史的兴趣一日淡过一日,倒发展出许多歪门邪道的爱好来。制笔墨,配香料不过是其中一些,这辨认笔迹,也算是他所擅长。
      谢榆双手微颤,疾步上前双手接了字条,才看一眼便慌忙抬头去看父亲。那是一首他们读书人都烂熟的《诗经.蓼莪》的开头,开篇便是自厌自弃:“蓼蓼者莪,匪莪伊蒿。……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纸条上只匆匆写了两行,倒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
      谢棠摆摆手:
      “你先看是不是老大的字?”
      纸是很平常的宣纸,字迹却很缭乱,安国王平日见过的大儿子写的字,全都是正楷,这样比划连绵的草书还是第一次见,是以叫了谢榆来确认。
      谢榆往父亲书桌上的烛台靠近了些,几十个字,只反反复复的琢磨着笔画轻重走向,临了,又从随身香囊里取出一张折得规整的绢帕来。
      约摸是十二三岁的时候吧,那时他厌弃了读书,三五月就换新鲜花样折腾,大哥令他抄写《颜氏家训.省事篇》。

      铭金人云:“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至哉斯戒也!能走者夺其翼,善飞者减其指,有角者无上齿,丰后者无前足,盖天道不使物有兼焉也。古人云:“多为少善,不如执一;鼷鼠五能,不成伎术。”近世有两人,朗悟士也,性多营综,略无成名,经不足以待问,史不足以讨论,文章无可传於集录,书迹未堪以留爱玩,卜筮射六得三,医药治十差五,音乐在数十人下,弓矢在千百人中,天文、画绘、棋博、鲜卑语、胡书、煎胡桃油、炼锡为银,如此之类,略得梗概,皆不通熟。惜乎!以彼神明,若省其异端,当精妙也。

      短短不足五十字,他却不得不抄了整一百遍,抄完忿忿去向大哥交差,大哥仔细查验了,拿出一沓纸让他看,原来同样的内容,大哥自己也抄了一百遍。
      那时大哥问他,这“多为少善,不如执一”是什么意思?他反问:“不都试一试,我怎么知道什么是我最擅长的?”大哥默然。他却得寸进尺:“‘略得梗概,皆不通熟’,又有什么不好?还说什么‘性多营综,略无成名’,无非就是追名逐利的心思,我才不要!”
      那之后,大哥足有一个月懒得理他,后来倒也不了了之。只是今年年后大哥临走前,竟又遣人送了一副绢帕过来,写的正是当年“多为少善,不如执一”八个字,却用的是狂草。
      大哥的字向来写得好,况且又是临别所赠,谢榆又不如幼时那般偏激,珍重收了下来,这一月大哥音讯全无,他整日心神不宁,索性将绢帕收在随身的荷包里,这会儿倒正好拿出来比对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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