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原名王谢堂前燕）》栖栖者

22、22 人心本无隔

　　在朝堂上被曾经是弟弟的人公开训斥，又停了内朝资格，谢榆估摸着他大哥最近心情不会太好，便想找大哥散散心，有些话虽然不便摊开了说，可大哥还是他大哥啊。
　　安国府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他们三兄弟各自有个三进的独立院子，结构都差不多，前面一排杂用，最里面一排供主人日常起居，中间一排便是用作会客的大堂、小厅和日常读书的书房。谢榆进他大哥书房素来如入无人之境，这会儿绕过照壁突然停了一下，仿佛第一次注意到天井那里栽种的一株老槐树。也不知想起什么，他自己倒先笑了，一面继续沿着石子铺就的近道走，一面大声叫嚷起“大哥”来。
　　谢棣照例是不理他这种扬声叫人的叫法的，谢榆绕过那新来的书童叫云起的，直接跨进大哥书房，书房侧面的墙上，端端正正挂着一块写着“九思”两个大字的匾，那字还是谢榆写的呢。谢榆突然有些不满意：
　　“大哥，改天我给你重写一副吧。”
　　谢棣正在看一本书画册页，闻言总算抬起头，眉宇间却没有谢榆想象的愁色：
　　“怎么，觉得自己的字长进了？”
　　谢榆噎住，字这种东西，非得日日练才有成，王羲之的墨池，怀素的万株芭蕉，还有智永和尚的退笔冢，哪一个不是讲练字的苦楚？他谢榆却分明不是个吃得苦的。现在又没了人日□□他，那手字不说长进，不退步都是好的。只不过他今日突然抬头看见这幅六年前郑重其事写下的字，不知怎么就觉得格局有些差了，才脱口说要再写一副。说起来，大哥的字比他好得多，这“九思”被挂在这里，还是当年他强挂的，没成想这一挂倒是六年了。那时他爱赠人墨宝，不止是大哥，还有三弟也有，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还挂在那如今已经封起来的熙和院了。
　　谢榆讪讪一笑，把话题遮过，凑了过去：“大哥看什么呢？”
　　谢棣将书扬了扬，这回谢榆看清了，是一本扇面册页。
　　“大哥，你不怕父亲看见了。”
　　“你带本册页给我，倒把我的兴致勾起了。想起还藏着几本，正好得闲，便找来翻翻。”
　　谢榆这次从微茫山归来，给大哥带的是本自己画的山水册页。他在微茫山闲来无事，偶尔便画几笔，春夏秋冬来了又去，往复三年，竟发现也积了不少。
　　“我那里也有几套好的。”谢榆说得心不在焉，画已经给了大哥几天了，却没听见大哥品评过。
　　谢棣终于不卖关子：
　　“你是当练习册吧？我看至少试了十二种皴法，披麻皴和卷云皴的那几幅都是好的。”
　　谢榆笑了，大哥的眼光还是那么好，那几幅也是他自己最得意的。
　　谢棣却皱皱眉：
　　“怎么画那么多寒林？”
　　寒林是绘画技法中的一种，因为不着树叶，通常会令人感到萧索苍茫，谢棣不说，谢榆还没留意到自己竟画寒林多些，可哪有那些为什么，径自撇撇嘴：
　　“笔画简单些么。”
　　“寒林的关键在画出万物那一点生意，易经说退藏于密，这个道理你是懂的。”
　　“知道了。”
　　“以后不要画那么多寒林了。”谢棣叹口气，“你成日里跟谁都说得轻松，在微茫山上其实很辛苦吧？”
　　谢榆垂下眼帘：“就是想家。”
　　“陈小七来信了，很挂念你，叫你别忘了坚持练剑。”
　　谢棣一面说一面递了封信过来，谢榆接过，匆匆看了，果然跟大哥说的一样。他合上信，正要递还谢棣，不知怎么就想起几日前三弟说起的大哥与陈小七的事，突然脱口道：
　　“大哥，你跟小七哥很熟么？”
　　谢棣抬头，仿佛诧异谢榆为什么会这样问。谢榆瞬间便心虚了，随口编个理由：
　　“小七哥怎么不给我写？”
　　谢棣信了：“他传信给我容易些。”
　　“大哥，我有点事，先走了。”
　　谢榆走得火急火燎，谢棣惯见他这模样，也不相留。这通明院的老槐正是花开时节，琼花成片，馨香素雅，谢榆随手扯下一枝，却又狠狠掷在地上，谢棣的书童云起正捧了个盒子进门，看见这情景，微微一愣，径自绕路从回廊去了。
　　广和却没有云起这样的好运气，他跟谢榆厮混惯了，好不容易守得谢榆从通明院出来，忙迎上去：
　　“爷，你可出来了。”
　　谢榆不耐烦：“什么了不得的事，巴巴找到这里来？”
　　“还真是了不得的事情，有两个姑娘找您。”
　　谢榆立刻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嚷嚷个什么劲！”
　　广和立刻觉得冤枉，他声音压得够低了，而且为了保密，通明院他这么熟的地方都只守在门口等，好歹他现在也是王府里头的体面人了呢。
　　“爷可是刚刚挨大爷骂了？”
　　谢榆也知道自己这无名火发得不是地方，也不接广和的茬，只匆匆外院走：
　　“人在哪？”
　　“她们在外头问路，被我一个哥们儿听到，知道现在正是我跟着二爷，忙派人来告诉了我，我这会儿已经把她们安置在侯家巷子里头的那家得意茶楼了。”
　　谢榆真心不想去见人，可是不去行么？
　　当然是不行。
　　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到，除了“女侠”和“私塾先生”，绝不会有别人。那两个姑奶奶，愣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主啊。

　　得意茶楼的小包间里，谢榆尽量堆起满脸笑容：
　　“落霞姑娘，黎姑娘，你们也来京城了。”
　　照例是女侠黎云儿先开口，照例是睥睨的神情语气：
　　“原来‘江湖低手’钱公子竟是鼎鼎大名的谢二公子。”
　　谢榆差点吐出一口老血，他武功不济是真，这两女背后叫他“江湖低手”也就罢了，如今竟是当面叫起来。想抗议吧，他又忍不住心虚，他骗两个姑娘见面的日期不说，连自己的名字，也是骗她们的，可这也不能全怪他，从上了山，段尽就没允许过他用真名，微茫山上下，都以为他叫钱宇。
　　“黎姑娘，落霞姑娘，我真不是有意欺骗。”至少名字的事情不是，他在心里默默吐槽，又偷偷瞄了眼一直只是沉着脸喝茶的“私塾先生”，他没有忘记，他还欠‘私塾先生’一幅画呢。
　　“那欠落霞的画呢？”
　　果真哪壶不开提哪壶，谢榆刚要找借口搪塞，那边‘私塾先生’却开了口：
　　“说正事吧。谢公子，我们这次来是想向你打听一下，你最近有没有见过七公子。”
　　还是那珞珞如玉的声音，却带着说不出的生疏。谢榆一时竟愣住。“私塾先生”那样生气？
　　“落霞姑娘，我……”谢榆觉得心情更不好了，却不知如何说才好。清清喉咙，他打起精神摆出东道主的热情：“两位第一次来京，我也该尽一下地主之谊，要不先带你们逛逛？杜姑娘喜欢字画，这里有不少好的，自然了，还有黎姑娘喜欢的乐谱。”
　　“不必了，我们只是来向你打听七公子。”照样还是冷漠的声音。
　　七公子自然是陈小七，这两个姑娘不知为什么，偏偏爱叫他七公子。听她们的意思，小七哥似乎已经离开微茫山了，但是人他自然是没见过的，可若直接回绝，他有预感，至少“私塾先生”很可能会立刻掉头离开。于是他含含糊糊道：
　　“人还没见到，不过，我大哥那里收到了他一封信……”
　　“你们聊，我先回客栈。”
　　也不等两人说些什么，落霞径自推门去了。
　　谢榆心虚地看向“女侠”，黎云儿倒是一如既往的爽快：
　　“落霞最不喜别人骗他了，一听说你名字都是假的，要不是已经来了这京城，早拉着我回去了。快说，陈小七给你大哥的信你看了吗？”
　　谢榆不敢再卖关子，老老实实把方才在大哥谢棣那里看到的信重述了一遍。
　　“想不到你大哥跟陈小七挺熟的。”
　　“嗯。”这话三弟也说过，就在几天前，宫中那次见面，三弟说，你总念着大哥对你好，可有没有想过，那陈小七跟大哥熟着呢，这几年帮大哥看着你也说不定。他明明是不信的，今天却脱口就问了出来，竟是怀疑大哥的意思了。想明白的那一刻，他又是心虚又是痛恨自己。不愿重新想起，他岔开话题：
　　“你们怎么到这里来找小七哥了？小七哥下山了么？难道又是逃出来的？”
　　黎云儿摇摇头：
　　“这回不是。那天我和落霞按与你约定的二十日之期去山腰找你，没看到你，却看到了陈小七——他说是你让他去的，我们才知道你已经走了。他本来也早就打算下山的，为了等我们，才拖到那日。于是我们就一起下山了。”
　　“那怎么又走散了？还是——段尽？”
　　“是我们之间——有了一点误会。”黎云儿头不自在的低了下去。
　　谢榆再榆木疙瘩，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再说，黎云儿对陈小七那一片痴心，微茫山上半年，他不就是最好的见证人么。江湖儿女虽说大胆些，但像黎云儿这样执着，却怎么也不多的。感慨之余，他忍不住道：
　　“我听说小七哥虽然救过你，但是——”
　　陈小七于黎云儿有救命之恩，但救过之后，却要求黎云儿为他办三件事，这种挟恩索报的事，照谢榆看来，并不值得黎云儿这样痴心。
　　“他对每个人都这么说的吧？”
　　谢榆默然，“女侠”和“私塾先生”为了个陈小七半年扰得他不安生，他自然是去向罪魁祸首问了原因的。
　　黎云儿低声笑着，慢慢却有了眼泪出来：
　　“因为那些贼人围攻，我……衣衫非常狼狈，那时我年纪还小，一心只觉受辱，立定了主意自杀，他看出我有死志，才与我定下了三件事的约定。……可是我的心里许下的，却是另一个约定。”
　　说到最后一句，黎云儿的声音又恢复了惯常的明朗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