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原名王谢堂前燕）》栖栖者

21、21 父子愉愉

　　不知什么时候起，谢榆的梦想就变成了做一个吃喝玩乐的太平公子哥儿。他好像是突然有一天，觉得读书有趣，然后就变成了传说中的神童。又突然有一天，觉得读书无趣，然后开始了传说中的玩物丧志生涯。他一点也不担心，像他这样的人，只要不闹得过了，玩物算什么，他玩的也花不了什么钱，丧志就更不算什么了，他大哥有出息啊，光耀门楣什么的，交给大哥就行了。
　　他是王府嫡子没错，但从来没人跟他强调这个，父亲母亲那里从来没单单厚待了他，于是他自己也忘了。他自然知道有的人家嫡庶之争闹得厉害，可是他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可闹的。像他们家，纵然是大哥继承了家业，会委屈了他吗？断然不会！
　　现在问题是，他肯，他爹肯，皇帝不肯，为这个，皇帝居然还在公事上针对起大哥来，真真是小孩子脾气啊。
　　谢榆觉得头无限疼，怎么才能跟一个自以为掌握了真理的小孩子讲道理呢？

　　父亲的书房里，谢榆将他与皇帝的对话一五一十的说了。
　　五十岁的安国王头发白了大半，却似乎并没有变得慈祥些，听谢榆断断续续讲完，敲着桌子问：
　　“你怎么想？”
　　“啊？”
　　“你也觉得为父偏心吗？”
　　谢榆低了头不说话，难道真是当局者迷吗？偏心这件事，府内外任何一个人也看得清楚吧。他想了想，换了个措辞：
　　“我不嫉妒大哥。”
　　谢棠仔仔细细盯着站在书桌对面的儿子瞧，他似乎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一直躲着他又敬着他，贪玩爱胡闹的老二，其实已经长大了。
　　“你坐吧。”
　　这书房里头，谢榆还当真没坐过几回，父亲这样子，竟是要与自己长谈？谢榆在腹内仔细翻检了父亲可能问到的话题，惴惴坐了小半个椅子。
　　“男子二十，冠而字，若不是在微茫山耽误，你去年就该行冠礼了。如今既然回来，就定在下个月吧。”
　　“是。还请父亲赐字。”
　　“就叫子衡吧。”
　　安国王答得很快，显然是思之已熟，倒叫谢榆意外了一把。他记得大哥谢棣的字并不是父亲定的，却是请了一位没什么来往的世伯，遥遥捎来一封信，不过是安之二字。这回他主动请父亲赐字，说起来也不过是孩子气一把，想胜大哥一回罢了。却没想父亲竟真应了。还是早已给他准备好的。
　　见谢榆不答话，安国王以为儿子没听明白：
　　“‘璇玑玉衡’的衡。”
　　“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是《书·舜典》中的一句，七政又称“七曜”、“七纬”，指日月和金木水火土五星，但“璇玑玉衡”的意思，却历来难解。谢榆想起当年他少时气盛，又正有才名，指着这行字对父亲说：“倒是有什么难解，不过就是以北斗七星的位置观日月等七星曜罢了。”父亲不置可否，却问他：“你以为为什么先儒觉得难解？”
　　谢榆很是纳闷，先儒们不就是拿不准璇玑玉衡到底是星名还是器名吗？
　　他把答案告诉父亲。父亲戳戳他额头：“我谢家竟要出个书呆子了。”
　　算起来，这大概是十年前的事情了，谢榆少有与父亲这般亲昵的时候，此刻想来，竟也历历在目。在一旁的大哥后来特意找了本《甘石星经》送他，可是他为着那句“书呆子”到底心里不服气，愣是不肯看了。
　　突然福至心灵般，谢榆想明白了这许多年其实并没有溜走的那丝不服气，抬头笑了：
　　“父亲说的是‘衡于虑而后作’的衡？”
　　安国王也笑了：
　　“看来这几年也不全是胡闹。”
　　当年的他，到底太过于拘泥于字句之间的意思，典籍上那些微言大义，他那时不过是个还在洋洋得意于博闻强记的孩子，大半的注意力，倒放在了微言上，反倒是这些年，走得多听得多看得多，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于读书又没有了那许多功利心思，竟开阔了许多。是以他瞬间便知道，父亲说的既不是“璇玑玉衡”的“衡”，甚至也不是“衡于虑”的衡，到底是什么，此刻竟不太重要了。
　　两父子打了几句禅机，谢榆心里泛起几丝轻松。他这次回来，最令他最意外的其实是父亲仿佛突然长出的大半头白发，几乎是出于一个儿子的本能，他对父亲多了一丝心疼，那个他心中强大的，不苟言笑的父亲老了。
　　安国王谢棠不知在想着什么，书房里静了一刻。谢榆却没有从前那种闷得想逃走的感觉，他想了想，虽是突兀，还是开口道：
　　“父亲不必忧心。我无意世子之位，必定不跟大哥争的。只是陛下那里还要想些办法。”
　　谢棠怔忪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
　　“委屈你了。”
　　于这事上，谢榆倒还真不觉得委屈，若做了世子，所要面临的责任之重大与琐碎是他一点也不愿碰的，若说真有什么委屈，也只是觉得父亲偏爱大哥罢了，今日一番谈话，却是连这心思也若有若无了，刚要把这层意思透一透。又听得安国王悠悠道：
　　“便当是替为父担的这份屈吧。”
　　在这个自以为懂了许多的下午，谢榆并没有发现，这句话，他要花三年时间才会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