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原名王谢堂前燕）》栖栖者

20、20 兄弟怡怡

　　归家第二天，谢榆便得了皇帝的召见。他跟在小内监后头亦步亦趋，皇宫的精致肃穆大气，布置又处处见精细，他却有些心不在焉，昨日广和的一番话在他心里已经转悠了无数遍，却终究只化作了一声无声的轻叹。
　　前头的小内监突然停了下来，谢榆吓了一跳，刚扬眉，小内监已伶俐禀道：
　　“公子，明光殿到了。”
　　谢榆候了一小会儿，又一名小内监过来，领着他往西边的偏殿走，到了西偏殿前，又有第三名稍大些的内监过来，这个却是谢榆认得的，昨日午饭后到府上传口谕的正是这位，知道对方在这宫里头必是有些头脸的，谢榆也不倨傲，微笑着点头招呼：“蔡公公。”
　　“公子客气了。陛下还在东殿召见户部尚书刘大人，一会儿就过来，吩咐您若是到了就先坐着等一等，不必拘礼。”
　　谢榆知道，在这明光殿，东殿是皇帝办公之所，西殿是日常起居之处。他身无官职，只是白丁，皇帝召他又只是闲话，当然西偏殿合宜。他跟进正堂，依言坐了，立时便有宫女端茶上来。谢榆接过，揭开杯盖一闻，不由得笑了笑。
　　那蔡公公尚未退下，见状忙凑趣道：
　　“陛下特意吩咐您一来就给您沏上的。”
　　正说着，只听内监宣声，皇帝已大踏步迈了进来，谢榆不敢托大，忙按规矩趋步到大堂正中跪了行礼。
　　“二哥不必如此。”
　　十七八岁的少年，声音清脆，步伐果断，手臂也端的有力，谢榆刚跪下，已被皇帝一把拽起：
　　“二哥。”
　　谢榆抬起头，少年人只穿着绣了龙纹的青色常服，眼睛里满满都是笑意。他心中不知怎么长舒一口气，从昨天到今日的那些郁闷仿佛瞬间烟消云散，三弟还是三弟嘛。
　　“陛下可好？”
　　“二哥，还是叫三弟吧。”
　　谢榆的笑容放得更大，他与皇帝各自落了座，重新问道：
　　“三弟可好？”
　　“都好，只是想念二哥。二哥再不回来，我都要着人去剿了微茫山了。”
　　兄弟二人三年不见，各自说着自己三年的糗事，其融洽欢乐之处，倒是比昨日的家宴还多些。宫人早已退下去。兄弟两人说得口干舌燥，各自抿了口茶，皇帝才说起正事：
　　“二哥这次回来有何打算？”
　　谢榆摇头：“还没想过。”
　　“可要挂个清闲些的官职？我都帮二哥想过了，礼部那边珍玩宝贝多，翰林院那边孤本多，都是二哥爱的。只是品级不大高。”
　　“这不太妥吧？”
　　“有什么不妥的，二哥十岁就有神童之誉了，十三岁先皇赞你才胜甘罗，区区四品之职，我还怕委屈了二哥呢。”
　　谢榆面上那些笑却慢慢收了回去，大哥从政十年，兢兢业业，颇有官声，如今也不过从四品。他不忍对方扫兴，只当自己多心，望着一脸兴致盎然的皇帝打趣道：
　　“岂不闻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又忙着转话题，端起茶杯：
　　“难为你还记着我爱喝这茶。”
　　皇帝一笑：
　　“二哥，你还是这样，不想说了就顾左右而言他。”
　　谢榆呛了口水，猛咳几声，也不拿茶当幌子了：“我一向无意于仕途，这你知道的。”
　　“来帮我也不行吗？”
　　谢榆脱口而出：“有父亲和大哥啊。”
　　这次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
　　“二哥，我知你一片赤子之心。可是，你才是王府嫡子。有些东西，就算你不跟人争，别人也会来跟你争。”
　　“你说——大哥？”
　　“你可知道，你走了没多久，大哥就要走了你的书童广和，又勾搭你房里的丫头……”
　　“这些，你……”谢榆顿了顿，无可奈何道，“广和已经回我这边了。”
　　“人是回来了，心呢？二哥，你熟读史书，父子相争尚且不是什么稀罕事，何况不同母的兄弟？”
　　不等谢榆说话，皇帝又接着道：
　　“这些本来跟我没有关系。可是母亲疼我爱我甚于二哥你这个亲子，二哥你对我处处相帮从无一丝嫉恨，父……舅舅却偏心至此，朕看不过去！”
　　说到最后一句，却是皇帝的口吻也带出来了。
　　谢榆站起来。
　　皇帝摆摆手：
　　“二哥你听我说完，你远道归来，正是兄弟怡怡的时候，我给你说这些你多半听不进去，可若不给你提醒，又怕你着了道。你可知道，舅舅早已打算立大哥为世子？”
　　谢榆露出疑惑的表情，他记得他们家的爵位似乎不是世袭的。
　　“谢家养育朕多年，这点恩典是要给谢家的。朕刚即位时就已经跟舅舅口头提起过了，却听出舅舅有这层意思，朕才索性拖到你回来。不日就有正式旨意下了。”
　　“这么说，半月前在大朝上申饬大哥，又停了他的内朝资格，也是为了我了？”朝堂规矩，每逢朔望大朝，皇帝接见群臣。而平日则是内朝，只有那些皇帝亲近或赏识的臣子可以参加，成员并不是太固定。
　　“……也不单是为了这个。”
　　“……”
　　“二哥，你再回去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