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原名王谢堂前燕）》栖栖者

19、19 归去来

　　谢榆下山的时候，常乐常远早已备了车马候在山脚了。比之对方二人的含蓄，倒是他自己激动得差点眼泪都快出来：
　　“总算摆脱段尽那个恶魔了！”
　　他深深吸口气，只觉山脚下的空气都分外自由些，眼下第一件事自然是吃：
　　“先去玖楼。”
　　传说中的玖楼，在陈小七的描述中简直就汇集了天下最好吃的菜，最好喝的酒，他已经在山上无数遍发誓，一旦能下山，首先就去见识一番。
　　“说起来你们铁定不信，段尽那个大魔头居然是吃素的！”
　　赶车的常乐常远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谢榆又强调一遍：
　　“吃素，懂不懂？待会儿，我要将所有带肉的菜挨着点个遍。”

　　再次站到自家府门前，谢榆眼角瞥过六十四颗铜钉的大门，望向左近一枝想是被近日大风吹歪，探出墙来的柳条，不知怎么想起了若干年前那个回府的下午。
　　照例和常远常乐转到东角门进去，虽是清晨，守门的小厮早得了信候着了，一拨人忙着帮谢楷搬行李物件，一拨人飞奔着往内院里传信。不出一会儿，又一大拨人热热闹闹出现在正往内院走的谢楷面前，这回是得了信的王妃、大哥并两个院子里伺候的人。
　　“早听说你要回，昨儿就等了你一天了。”
　　谢榆忙抢步拜了下去：
　　“儿子不孝，让母亲挂心了。”
　　王妃亲亲热热把谢榆拽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下，又盯着他腹部从前受伤的位置多看了两眼：
　　“可好利索了？”
　　虽则早就从信中知道谢榆伤势无恙，却总得见面问了看了才踏实，谢榆索性拍了拍肚子：
　　“母亲不见我还比从前健壮了？”
　　又趁机向一直含笑站在一旁打量他的大哥躬身行礼：“大哥。”
　　王妃钱氏指了谢棣旁边身着浅紫织锦长裙，纤长安静的女子：“这是你嫂子，你还没见过呢。”
　　谢棣早在一年前奉旨成婚，谢榆在往来的书信中是知道的，方才见大哥身边站着梳髻女子，自是早已猜到，这会儿听母亲引见，忙和新嫂子互相见了礼。赵氏蛾眉淡扫，笑意盈盈，不过是几句家人间的酬答话，声音中却带着股安抚人心的魔力，令谢榆不由心生好感。如此佳偶，不知大哥为何竟直拖到母亲从三弟那里请了赐婚，才终于不情不愿办下婚事。
　　吩咐了谢榆几句，安国王妃便带着赵氏先行离开了，留下谢棣陪着谢榆回昭阳院。院子自然是干净的，谢榆刚到门口，霜袍领着大小六个丫头已经迎了出来。各种相见，自又是一番杂乱。
　　谢榆见大哥还在一旁看着，倒觉得不好意思：
　　“本来想先跟大哥叙叙的。这……不如大哥先回去，我这边安顿好了再去寻大哥。”
　　“不必了。你洗漱了先歇息一会儿，母亲安排了饭，午间都到萱堂里头吃。父亲下了朝也过去的，吩咐说你不必专程去了，饭间见就可。”
　　谢棣吩咐完就走了，谢榆纵然千万疑虑，也知此刻不是问的时机。他走的第二年年底，先皇驾崩了，身为太子的三弟顺利登基，去年夏天还听说父亲上书致仕，皇帝没有同意，但父亲撂了挑子，一概不管朝中的事情，更不要说上朝了，却不知如今怎么又勤快起来。
　　谢榆懒得再想，便关心起问正伺候他更衣的丫头们来：
　　“府上规矩向来不养闲人，这几年你们在哪个院子当差？”
　　“还以为爷不问了呢，起先我们几个都是在院子里照往常一样，后来听说您三年才回来，我和秋露就被指去跟着蒹葭在王妃娘娘那里伺候，其它几个便到外头院子里去了，只留了丹枫和银杏在这里打扫整理。不过，笙耳和竽前去年被家里人接回去了，王妃娘娘说那些丫头也都大了，就不回院子里了，让又从新选上来的丫头里挑了几个，爷要不要现在见见？”
　　回话的是霜袍。秋露向来不多话，只含笑给谢榆梳头，不过，提到笙耳竽前的时候，镜子里头她却变了回脸色。伺候谢榆的这些丫头里，霜袍、秋露之外，笙耳和竽前之前在谢榆这里也是得脸的，如此突然被家里人接回去，谢榆知道必定有些缘故，不过此刻他累得够呛，却是没有分心的余力了：
　　“晚些再说。新来的几个该怎么安排你们俩看着办就可以了。不过说清了，不许生事。”
　　又看向稍远些站着的丹枫银杏：
　　“你们都是咱们这院子里头的老人了。也帮着她俩些。”
　　听出谢榆这是要让她俩代替从前笙耳竽前的差事，两个丫头忙高兴的应了。
　　派人去叫了从前的书童叫广和的到书房里候着，谢榆才自己拎了点心盒子往祖母院子里去。说也奇怪，微茫山三年，他还挺想念这个痴傻糊涂的祖母的。
　　祖母这回很热情，愣是一见面就抱住了他，谢榆还以为老人家终于认出自己了，不由热泪盈眶，却听对方唤起了“傻儿子。”谢榆忙含含糊糊把点心奉上，祖母看也不看，兀自唱着“身在北番心在汉，一十五载漏机关”，咿咿呀呀，虽然尽不着调，却也别有风味。

　　进了小书房，果然广和早已在里头候着了。久不见面，广和大礼拜过，谢榆取笑：
　　“倒是大了。这声音可难听得紧。”
　　广和正在变声期，如今说起话来，戴着几分嘶哑，他从前最是机灵爱说话，倒也难怪谢榆取笑。
　　广和便抿了唇，只是笑，不肯接话。
　　谢榆问起正经的：“你这三年在哪里当差？”
　　“跟着大爷在。”
　　“让你顶了梁得的位置？”
　　梁得年纪过了十五，按谢府的规矩，自然是已经放出去当差了。广和摇摇头：
　　“我跟的是大爷外头的差事。顶替梁得的是新进来的一个小子，叫云起的。”
　　谢榆有些意外，不过既然广和跟着大哥，那他要问的事便有着落了：
　　“出息了啊。大哥每日里忙得团团转，你这小跟班还能让我一招就来？”
　　广和抬头飞快看了谢榆一眼：
　　“大爷早交代了，您一回来，我就还照样跟着您。”
　　“那怎么行，我一大闲人，少你一个不少，大哥那边可忙着呢，……是吧？”
　　“爷别弯来拐去了。您是在路上听说了大爷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