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原名王谢堂前燕）》栖栖者

16、16 王妃训子2

　　钱氏的话问出，不只是谢榆，连屏风后的谢楷也吓了一跳。这大半年的，他一直被关在府中，何时竟有了这样的流言？他却不知谢榆也同样困惑，因为他大哥守礼端严，在外头那些烟花之地也不肯乱来，是传出过断袖的风声，可他却知道，大哥绝不可能是断袖，几年前，大哥就将身边的大丫头唤素秋的收房了，这事情，母亲也必定是知道的，到底出了什么事，竟会这么问呢？
　　而令他更奇怪的是，大哥谢棣竟然只是低下头，不出声。
　　钱氏腾地站了起来，一巴掌摔在谢棣脸上：“你这是默认了？当着你弟弟们的面，你也这么不要脸？”
　　钱氏练过武，气力不小，这会儿又是全力，谢棣的脸上一会儿竟浮出指印，只是纵然如此，却也仍旧不肯出声。
　　“好，好，外头那些传言，我本想在你父亲面前替你遮掩些，既然如此，你看来是不怕了，今日饭前便随我去见你父亲吧。”
　　若说安国王妃钱氏的慈爱与严厉大半用在谢楷身上，那安国王谢棠的严厉便几乎都用在了谢棣身上。谢棣好学谦恭，机敏能干，更从不违孝悌之道，几乎是官宦人家梦寐以求的子弟样板，就这样，一旦有错，也常常被安国王打得半死，若说不怕，是绝无可能的。钱氏的这句威胁可谓一箭中的，谢棣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可是这件事，他计划至今，必然是要到安国王那里过了堂才算得数，思虑间，最终说出来的话却更令钱氏恼怒：
　　“求母亲帮儿子周旋一二。”
　　钱氏扬手又是一巴掌。
　　“母亲息怒。”几乎同时，屏风被推了一下，谢楷跌跌撞撞跑了出来，顾不得别的，先抓住了母亲再一次要往下挥的手。他本来还想着多听点秘闻，却忘了母亲的急躁性子，这会儿见接二连三动起手来，二哥又指望不上，也顾不得旁的，只能扑了出来解围。
　　钱氏盯着突然冒出来搫住自己手的孩子，上上下下的打量，目光却不太和善。谢楷猛然想起自己还是“戴罪之身”，忙松了手，规规矩矩站定唤了声“母亲”。
　　钱氏一甩袖子，看看站着的两个儿子，一个已经比丈夫安国王还高了，另一个这一年来也窜高不少，胸中多少感慨，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得，那怒气瞬间大半变了滋味，却只在心中轻叹，重又坐了下来。
　　三个做儿子的都在心中默默松了口气，谢榆想，母亲到底还是偏心，自己的苦肉计竟然不如三弟这冒失冲出来好使。他不由偷偷去看大哥，对方右脸红肿了大片，面上却无甚表情，更没往他看一眼，好吧，大哥也不关心他，谢榆更自怜了。
　　这边谢榆胡乱发着呆，那边钱氏任谢楷重新为她沏茶，慢慢喝了，才抬头去看惴惴立回去的谢楷，声音却没什么起伏：
　　“当不得太子殿下一声母亲。棣儿，送太子殿下回宫。”
　　不等谢棣应声，谢楷却已跪了，膝行几步抱住母亲的腿：
　　“母亲，母亲……”
　　“松开。”
　　“母亲，我不该伤了二哥的，我知道错了。母亲……”
　　谢榆简直瞠目结舌，他只知道母亲宠三弟，但却不曾知道三弟在母亲面前都是如此撒娇耍无赖的，不由得在心中叹服无数遍，甚至还来得及想起眼前这三弟已经是太子殿下了，将来是要做皇帝的。母亲的态度在谢榆看来甚至更严厉了：
　　“松开！”
　　“母亲，您就原谅我吧，我认打认罚……”
　　钱氏最后一点耐心终于用完，刷地又站了起来，简直比刚才要打谢棣时还要气势汹汹，谢棣不觉退了一步，谢楷却浑无所觉，仍是不肯放手。
　　“我不打你也不罚你，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告诉我。”
　　“是，我一定知无不言。”
　　“你前阵子离家出走，是去干什么去了？”
　　谢楷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双手不由得松了：“母亲……”
　　“你是要去找谁？”
　　“……”
　　“棣儿送客。”钱氏这回连“太子殿下”也不叫了，便要绕开谢楷往门口走，谢榆站的位置，正背对着窗，此刻顺着钱氏的背影瞄见窗外远远立着几个熟悉的丫头，低喝道：
　　“谁在外头喧哗？”
　　主子们在屋里头清算，外头哪会敢有喧哗的，谢榆都要佩服自家大哥无中生有转移话题的本事了，却听得一点点窸窣声，似乎有人小跑过来，接着便听见霜袍低声在窗下回话道：
　　“大爷恕罪，是蒹葭姐姐过来了，说是王妃娘娘催着给太子殿下做的几式糕点烘好了，想问一下是等太子殿下过去吃还是用盒子装了送过来。”
　　钱氏脚下明显一停。谢棣已扬声道：
　　“天色不早了，太子殿下一会儿就要回宫，你陪蒹葭走一趟，亲自去取过来。”
　　霜袍自是机灵的，连忙在窗底下应了。屋里几人一会儿便听见外头丫头们离去的声音。
　　谢棣看了地上兀自愣神的谢楷一眼，也不知今日在心中第几次叹气，刚才分明还是个机灵的，这会儿怎么就傻了，母亲的命令却没有收回，只得磨蹭唤道：
　　“太子殿下……”
　　谢楷一个激灵醒过神来，慌忙膝行绕到钱氏面前，昂首看着钱氏：
　　“母亲息怒，那些人的话我是一点也不信的。”
　　“母亲，您相信我，我只是没法子了……只是想，万一是真的，就算是真的，我也总归还能名正言顺叫您母亲，还能名正言顺做您儿子……”
　　“母亲，父亲不要我了，您也不要我了吗？”
　　一番话谢榆听得云山雾罩，却眼见得母亲钱氏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到得最后一句，看谢楷的眼神已全化作怜惜。
　　片刻之后，钱氏终于蹲下身去，将谢楷轻轻扶了起来。拿帕子擦谢楷冒汗的额头，又擦了擦在地上沾了灰的手，牵着一起坐了回去，又另取被子从茶壶给谢楷倒了茶。谢楷愣愣喝了，才听着他母亲久违了的宠溺语气：
　　“怎么还是这么孩子气？”
　　谢楷突然想落泪，在皇宫里，皇帝待他自然也是好的，比父亲待他亲切，比大哥待他亲密，甚至比二哥更要好脾气，可是他也说不出，只觉得任何人也比不上母亲，母亲会骂他，打他，罚他抄书，可是，只有在母亲面前，他才会自然而然撒娇，才会自己也当自己是孩子。他在陈小七面前承认过相当皇帝，那时他便想，若说有什么遗憾，便是再也不能名正言顺的唤王妃母亲了，母亲会不会就把原本属于他的爱分给大哥二哥去了呢？他一向霸道，母亲的宠爱从来要独一份的。好像这样才能与大哥在父亲面前的受宠，二哥在学业上的天分扯平。若是从前，刚才母亲质问的时候，他说不定就哭了，只是心里绷着，他承认自己胡思乱想，却还是止不住害怕，害怕母亲从前也是被骗了的，现在发现真相，后悔那么宠爱他了，那样的话，会不会看他哭泣更加生厌呢？那他再没什么比得过大哥二哥了……
　　钱氏是知道自己这个小儿子素来最是多心的，却也算不到只这么一会儿，这孩子已经转了这么些个心思，但多少知道这孩子绷着的一股气平了。
　　“小楷，你站起来。”
　　谢楷依言站了。
　　“这些孩子气的话，我不许你再说。很多事，现在我和你父亲还没办法告诉你，还有你们，”钱氏看了站着的大儿子和躺着的二儿子，又看回谢楷，眼神与语气突然转为严厉：“你只记着我早半年前就跟你说过的，这是你的命！”
　　钱氏站了起来：“我累了。”
　　谢棣忙道：“我送母亲回去。”
　　“不用，等霜袍几个把点心拿过来了，你就送太子回去吧。”
　　“是。”
　　走到门口，钱氏又回过头，却是看谢榆：
　　“好好养着，明日再来看你。”
　　谢榆忙点头，又听他母亲对大哥说了句要命的话：
　　“我给你十天。十天之内，你自己来告诉我个迎娶赵家小姐的日子。”
　　也不等谢棣答话，径自掀门帘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