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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5 王妃训子 ...

  •   从小书房出来,跟在大哥身后不紧不慢往昭阳院走的时候,谢楷想,哭一场倒是占便宜的,大哥的脸还是绷着,却绷得没那么紧了,态度还是恭谨,却没那股子疏远劲了,这不,无需他再求肯,大哥已经主动领着他去看二哥了。
      很多年后,谢楷才突然意识到,入宫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回王府的这一天,他最大的收获不是二哥有药可医,而是发现了大哥的弱点,致命的弱点。这个弱点使他多少次在与大哥的角逐中反败为胜,并最终,令对方再无翻身之地。
      当然,这还是很多年后的事。此刻,他只是静静跟在大哥身后,穿过弯弯曲曲的回廊,走进昭阳院刚刚打开的大门,绕过那些吃惊跪倒的丫头小厮,来到二哥床前。
      几日里,他想象过二哥昏迷不醒的样子,想象他脸色苍白,身体痉挛,痛苦无力,无奈呻吟,方才听闻二哥早已经醒了,他又想象二哥倚在榻上,白衣胜雪,手握书卷,吹雪试茶。可是,二哥现在的样子,完全不在他的想象中,他整个身体被裹在五重平纹经锦被中,被子也只微微拱起一些,让人看着,几乎疑心被上那些云朵绣图,对被中人也已经是沉重的负担一般。
      听见有人近前,谢榆微微睁开眼,却并不往绛纱帐外看,只低低唤他房内大丫头叫霜袍的:
      “是谁来了?”
      谢棣咳了声:“二弟,太子殿下来了。”
      谢榆这才转过头,看见二人,声音里有了一丝活气:
      “霜袍扶我起来。”
      霜袍刚要上前,谢棣却已走过去坐下,慢慢抱住谢榆的身子坐起,将他背后垫好,又用被子仔细拢严实了,才重新站了起来。
      谢楷如遭雷噬,颤抖着试了几次才张口发出声音:
      “二哥,二哥!”
      谢榆本来生得骨肉匀停,颇有玉润之美,此刻两颊却已无肉,面上更无一点光泽,他勉力笑了笑:
      “瞧把你吓的,出来一趟不容易吧。”
      谢楷恍若未闻,全身抖个不停,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他仗着二哥的宠爱,将“流云”架在自己脖子上,志在必得的嚷嚷“二哥你再放我一回”,可是一转眼,他双手沾满了二哥的血。
      一双手搭在他肩膀上,带着一点强制般的力度,他被推到一个绣墩上,乖乖坐了下来。大哥的声音从他头顶低声响起:
      “他吵着闹着一定要来看你。”
      是对二哥说的。
      谢楷这才回过神来,他想说点什么,说什么都行,可是,说什么都是那么苍白无力,对不起?不是故意的?我很后悔?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任性之举,居然会令二哥瘫痪在床,他,他要做什么?他多么希望能做点什么。谢楷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怀中,那里有一把从董季年那里拿的“飞鱼”,哦,没有了,“飞鱼”刚刚拿给大哥了……
      “小楷!小楷!”
      谢榆大声的呼叫总算唤回了谢楷的神智。他踉踉跄跄站起来:“二哥!”
      “你说你来看我的,也不坐近一点,过来,让我看看,当了太子有什么变化没有?”
      正说着,秋露急匆匆掀帘子进来:
      “王妃往这边来了。”
      却是向着谢棣说的。
      王妃平日虽然对谢榆不怎么上心,但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有当真不疼的。这回见谢榆受伤回府,又如此久不得痊愈,急得口舌生疮,一日倒要过来看几回。别人也就罢了,倒是谢棣,因着是他向安国王提议派谢榆出去寻人的,又日日在这府里头晃,王妃满肚子火气,便多半撒到这大儿子头上了。起初谢棣倒也乖乖听训,久了便学了乖,令人守着,一听见王妃过来便先躲出去。
      谢榆看向谢棣,有心请大哥照旧躲出去,但现在“罪魁祸首”谢楷也在,又已经是太子的身份,母亲自那日谢榆回府便从来没有提起过这素日最为宠爱的小儿子,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态度,若是起了冲撞,可是不大好看。想了想,带着几分歉意看向谢楷,话却是对大哥谢棣说的:
      “烦请大哥三弟到屏风后头避一避。”
      也不待谢楷回应,谢棣拉了谢楷就往屏风后走,才刚站定,已听见外头丫头小厮行礼问安的声音。
      一阵熏香扑鼻,环佩叮当声中,谢楷听到一个亲切的声音带着几分厉色响起:
      “人呢?”
      论出身,安国王妃似乎还跟皇室有那么一星半点关系,但据说因为家道沦落,从小在山野中长大,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安国王妃性格急躁,言谈举止也不似一般贵妇人。
      即使在病中,谢榆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俏皮:“我在这里啊。”
      “别给我打马虎眼,你知道我问的是谁。”
      “母亲说太子殿下啊,他急赶着回宫,已经走啦。”谢榆摸不清母亲对三弟到底是什么态度,却也知道肯定是生着气的,只是不知道那气的程度罢了,只好重重说出“太子殿下”几个字,希望给母亲一个提醒,免得这向来彪悍的母亲一会上演起当庭教子的戏码,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太子殿下?”王妃似乎咀嚼着这几个字,一面却往谢楷床侧屏风处走,“你这荫檐觅桑屏风用了有一年多了吧,正好你表舅母差人送了块碧琉璃的过来,要不就现在给你换了吧。”
      谢榆大急,又苦于动不得,便见谢棣自屏风后转了出来,走到安国王妃面前,躬身道:
      “母亲!”
      安国王妃停下,脸上似笑非笑:
      “你果然在这!弟弟房里的屏风就是这么用的?”
      谢棣索性跪了下来:
      “儿子知错。”
      谢楷在屏风后捂住嘴巴,本朝礼仪效法周代,便是臣子见君王,也不过躬身便可,除非犯大错被训斥,寻常情况,根本不须下跪。现在大哥不过是躲在屏风后头,就算不妥,也不至于跪地认错,如此看来,对于二哥受伤一事,母亲是大大震怒了。连大哥都被如此迁怒,那他这个罪魁祸首?想到这里,谢楷突然有些害怕起来,他一心只想探望二哥,全无见母亲的心理准备啊。要知道,母亲疼爱归疼爱他,发起怒来,却也是最不留情面的。
      谢棣背对着屏风,自然看不见屏风地下露出来的谢楷的衣角,安国王妃扫了一眼,也不戳破,对着还跪着的大儿子道:
      “起来吧。好歹你还知道叫我母亲,比那些没心没肺的强!”
      谢棣从善如流站起,后退一步,只觉踩住了什么,低头一看,岂不就是谢楷从屏风后露出的衣角,他苦笑,望向正似笑非笑盯着他鞋底的王妃:
      “母亲,那个……”
      王妃却转过身,直往谢榆床前一案红木圆桌前的方凳上坐了,向谢棣招手:
      “还杵在那里做什么?”
      谢棣摸不着头脑,只好到桌前垂手站定。
      霜袍奉上茶退下,王妃揭开看了看,也不喝,只望着大儿子道:“你这几日躲着我,倒是不容易找你。”
      谢棣躬身刚要开口谢罪,王妃摆摆手:
      “别玩那些虚头虚脑的。我本来想给你存几分体面,你既然运气不好在这里被我碰到,那也怪不得我,就今日当着你弟弟们的面把话说清楚吧。”
      谢榆一直不自在着,但方才母亲与大哥说话,论礼也没他说话的份,只是这会儿眼见着母亲发作不得三弟,竟是要对大哥来一场当庭教子了,一时无法,忙微微动了动,做出疼痛蹙眉的样子。
      王妃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疼了?”
      谢榆忙做出不胜其力的样子轻轻点头,他本来一直全身乏力动弹不得,倒不用刻意装作。
      “疼也先忍着吧。你大哥若是心疼你,便早点陪我了结这桩心头事。”王妃表情淡淡的,也不知是信了还是不信,慢慢道出的这句话却叫谢榆彻底死了心。他只好将眼睛瞄向屏风,盼着后头那显然早就暴露了的谢楷出来解围,可屏风后头却是一动不动。他哪知道,谢楷早在心里对大哥谢棣满是谜团,正盼着偷听解疑呢。
      谢棣自然也尴尬,他们三兄弟,最是了解王妃这喜怒形于色,怒起来不讲情面的个性,对着外人还有些收敛,对着他们三兄弟却是最直接的。这会儿两个弟弟都在,王妃要说什么他心里有些猜测,不由在心里哀叹,早知今日,前几日何必躲着,嘴上却还是只得低声应了是。
      “既然做得出,又何必这会儿羞躁?你难道不知道,你做的这些事,不止会令你爹娘蒙羞,也会让你弟弟们在人前抬不起头吗?”
      “母亲息怒。我……”
      “住口。你那些巧言,别在我跟前说,改日到你父亲跟前辨去,你今日只当着你两个弟弟的面告诉我:你谢棣到底是不是断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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