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原名王谢堂前燕）》栖栖者

13、13 流言像“流云”

　　皇帝不提，安国王不提，太子殿下入宫前的城外一月游便恍若不曾发生过一般，从未在朝议时被提起。这世间的许多事大抵如此，明明发生过，甚至证据凿凿，却只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缘故，便没有一个人敢公开谈论。譬如，谢家活泼泼的二公子如何突然卧病在床。
　　不过，达官贵人家的秘辛总是能格外吸引小民的视线的，假如谢榆此刻醒着，来到郊外任一处供樵夫路人歇息的简陋茶寮，他定会重温半年多前初闻三弟八卦时的震惊与哭笑不得，照例是貌似压得很低的高声议论：
　　“听说谢家二公子拖不了几天了。”
　　“哎，可怜啊，听说一剑穿心，要不是谢家有钱有势，早就……”
　　另一个声音疑惑着打断：“我听说是刀伤……”
　　“不对不对，是毒。”这一个带了几分知情者的得意洋洋，他卖个关子，就着手中大碗茶猛吸一口，才接着道：“我表叔的婶婶的小姑子的姨妈在城里大人府上当差，听说他们府上还去给王府送过偏方。”
　　所有人立刻被如此确切的证据说服了，过了会儿，有个背着斧头似乎是樵夫的汉子嘀咕道：“那些贵人不都是骑大马坐轿子吗，怎么也会被五步蛇咬到？”
　　马上有人啐道：“你就知道个五步蛇！”
　　樵夫不甘心：“那还有什么？”
　　“那可多了，金脚带，银脚带……”
　　“竹叶青！”
　　“白头翁！”
　　“……”
　　话题似乎瞬间转到了对毒蛇种类的讨论上。
　　只着一件鸦青长衫的谢楷放下茶钱，迈步往外走，这是二哥从前最喜欢来的一个地方，偷偷带他来过好几次。他觉得无聊，二哥却喜欢得不得了，常常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跟着里头的人手舞足蹈的瞎议论。二哥说，乡野之间可以听见各种奇谈怪事，将来正好编本笔记小说，到时候刻印出来，一定很多人偷偷买去看。
　　跟着的人都隐在茶寮外头，此刻见谢楷走出，忙围了上来，自有人将披风为谢楷披上系好，谢楷却只看从王府就跟着他的常云：
　　“来了吗？”
　　常云看了看其他四人，见谢楷摇头示意无妨，才启口道：
　　“刚刚得到常遇传讯，董小将军已经在三里之外了。”
　　谢家十常，取安国王谢棠名字的上半部分为姓，是谢府中最为得力可靠的十个下属，虽只领侍卫职衔，办的事却繁杂得很。本都是安国王亲随，谢楷十岁那年离家，因为年纪小要带可靠的人，谢棠索性给三个儿子各分了二常辅佐，谢棣身边的常起、常和，谢榆身边的常远、常乐，谢楷身边的常遇、常云，都是那时定下的。
　　只一会儿，已听闻马蹄声渐响，来的正是谢楷在军中时唯一的好友，近日刚刚归家探亲的董季年。董季年是大将军董兆幼子，长谢楷两岁，谢楷到军营时他正随父从军，因为年纪相仿，二人便同住在一个军帐中，交情自是深厚非常。
　　远远见到谢楷，董季年早已放慢速度，一边飞身下马，倒是比紧跟着的常遇还快些。谢楷忙迎上去，董季年却退后一步，躬身拜倒：
　　“见过太子殿下！”
　　谢楷忙扶住：“季年！”
　　董季年这才抬头端祥谢楷，虽是极力做出恭敬的样子，脸上却漾开笑：
　　“太子殿下一点没变。”
　　“季年，还是像从前那样叫我小楷吧。”
　　董季年挠挠头。
　　谢楷抓起好友的手，用力握住，宣誓一般：
　　“我还是我。”
　　董季年眨眨眼，仿佛真的要分辨一番，带出股促狭的意味。
　　“对不住，今天不能请你喝酒，还把你约到这么个地方碰面。”不管怎么强调“我还是我”，终究他而今身份特殊，随便的好友碰面都很可能被旁人做些别有用心的解读。
　　“我早就想到你说的这个地方来了”，这处茶寮，在军营时，董季年就听谢楷说他二哥时提起过，他远远望过去，笑道，“果然是热闹去处。谢二哥正是风流人物。”
　　语音方落，却有些讪讪起来。他咬咬唇，将谢楷拉到一边，远远避开所有人了，才低声道：
　　“都说是你刺伤了谢二哥，可是真的？”
　　达官贵人的消息自然比方才那些乡野村夫灵通，此刻董季年一语中的，谢楷深深垂首却一言不发，只是下意识地握住拳头，大拇指狠狠搓揉着其它几个指背。
　　虽然早已知道传言十之八九是真，但此刻亲见谢楷承认，董季年还是吃惊不已，他张大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又马上闭紧了嘴唇。他出生军伍之家，最是信奉秩序与服从，兄友弟恭自不必说，像这样刺伤兄长且导致对方重伤昏迷的事情，不管缘由如何，都叫他难以想象。但谢楷是他好友，如今又是这般自责模样，他竟不知该从何开口。
　　半晌，还是谢楷微微抬起头来，哑着嗓子道：
　　“今日请你过来，也是为着这件事。你那把‘飞鱼’带来了吧？”
　　董季年点头，忙将一鱼纹短鞘奉上，今日常遇来请他与谢楷城外相会，特意交代请他带上这东西：
　　“其实你不用特意交代，我一直都随身带的。”
　　谢楷小心接过，顺着护手从刀鞘中拔出，正是一把三寸冰锥形匕首，刀口泛寒光，一眼看去便知甚是锋利：
　　“自得了它后，你可用过没有？”
　　“自然用过了，这东西端的好使，我用它杀过人呢。”
　　“杀过人……死了吗？”
　　“自然是死了。你……？”
　　“我……伤二哥的，是，是那把‘流云’。”
　　董季年大惊：“什么？伤在何处？多大的伤口？”
　　谢楷说的‘流云’，和董季年拿来的‘飞鱼’，是一起得的，形状也相似，只是董季年的柄上是鱼纹，谢楷的云纹。那时谢楷才刚到军营，和董季年两人都年纪小得很，正好董季年的父亲董兆有一个江湖朋友来访，便拿了这对匕首给二人做见面礼。两个小男孩自然极为欢喜，那人还特别叮嘱过，道这匕首乃是神器，不可用来轻易伤人，因为一旦留下伤口，那伤口将永不能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