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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这名少女名叫灭绝师太。 20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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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1-07 00:02
这名少女名叫灭绝师太。
一夜无梦。
我很少做梦,如果用量化指标来评判的话,大概平均一年也不到五次,因此我能见春泷的机会少之又少。患有轻度失眠症的江朗总是羡慕我那神奇的“一分钟睡眠”,只要能把自己放倒在一个固定物体上,不到一分钟就可以进入睡眠状态。另外格外有发言权的我的室友尹百合同学补充,林佑宁只要睡着了,你就别想叫她起来,就是敲锣打鼓舞龙舞狮都不管事!
她的话这会儿得到了充分印证。
我起床的时候迷迷糊糊只觉得头痛欲裂,摸了半天摸出手机,一看,下午两点多了。嗓子干得不得了,全身软绵绵地使不上力,偏偏宿舍里一个人都没有,想来应该都去上课了。踉踉跄跄地翻下床,在写字台上发现了百合仔留给我的字条。
“油腻亲启,见字如晤。”尼玛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学乔沂南叫我油腻也就算了,还假模假式给我拽什么文词啊,“唤君起床失败数次,鄙人放弃挣扎。乔沂南君与林俊绵君不离不弃呼叫阁下手机数次,请自行查收。另,今日大戏课冯奶奶点名不解释。又及,躲着点乔沂南君。”
看完这封文言不文言白话不白话的字条真是哭笑不得,这会儿大戏课都快结束了,溜去教室也不管用了,何况现在去冯奶奶会把我五马分尸的,我且做好期末被她找去谈话的准备吧。破罐破摔想着,刚准备扒拉扒拉宿舍有没有吃的,手机铃突然炸响。
我一看,乖乖隆地咚,是林俊绵。
隐隐有些不安感在心里滋生,今天是不是漏掉了点什么……
“哟,林哥,早上好啊!”十二万分热情洋溢。
“早……”林俊绵显然对于这会儿才打通电话一点也不吃惊,“才起呀林佑宁?这可够早的呀。”听这语气,咬牙切齿,恨得牙根直痒痒,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估计是良好的教养让他忍住了说脏话的冲动。
“嘿嘿嘿嘿……早,早……”
听这语气,大事不妙。
“你是不是又忘了今天早上要干什么去啊?啊?要我提醒你么?”林俊绵咬牙切齿忍无可忍,可我这一片混沌的脑袋还是啥都没想起来,他算是彻底被我气没脾气了,“九点半到公司来或者十点半自己赶到三里屯西六街去,我昨天给你发短信你还满口答应来着啊……!”
糟了……我就说一定是漏掉了点什么……上星期就跟林俊绵谈好的case,酬金还很丰厚,只不过昨天晚上喝高了,直接把这工作忘到脑后了。
“那个……林哥息怒,息怒,”想来林俊绵签下我之后也没少为我的事操心,歉意还是有的,“我对不住你啊……昨天吧,出了点小意外!那啥,这回你原谅我,以后一定按时出工!”
“……”我估计电话那头很想说一句“去你大爷的,你丫按时出工我林字倒着写”,但是他忍住了。他说,“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每次都说有意外,结果哪次不是你自己忘了要么就睡过头了?我这经济人当得还不够憋屈的!经常前一天晚上跟你发短信打电话确认好了,第二天正事的时候就没影了!你是成心涮我是不是?”
唉,也怨不得林俊绵生气,自打我入行以来,放他鸽子的次数还真不少。
不过有时候人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正如那狼来了的故事一样,谎话说多了也就没人信了。就像之前我睡过头的时候总跟林俊绵说出了个小意外,到今天真出意外的时候他倒不信我的话了。所以说佛曰自作孽不可活,善哉善哉。
“真对不起林哥,给您添麻烦了,咱们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啊……所以说,这事最后怎么解决的?对方公司闹了么?”
“你快谢天谢地吧!不对,你得谢谢严筱雅!要不是她恰好就在三里屯逛街及时赶过来替你接了工作,这事也没那么容易摆平!唯一一点不妥就是她鞋码跟你不一样,人家工作室准备的鞋子不太合脚,严筱雅受了点苦,但好歹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林佑宁我警告你,咱们再有下一次就直接解约了啊!”
说完,林俊绵挂了电话。
我舒了一口气。
还好对方公司没有为这事较真,因为没出什么实质性的问题,所以林俊绵说说我也就罢了。解约之类的话,不过是唬我的,关于解约的话我听他说过不知道多少次,可哪一次都没真正实施过。
林俊绵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好人,从外貌上就能看出来。戴一副金丝边的眼镜,头发是不烫不染自然顺毛,笑起来腼腆着呢,那小眼神真诚得不能再真诚了。我在他手底下干活这么久,从没见他真正发过脾气,有时候被我气急了也会威胁要解约,但是重话几乎从来没说过。
他是经济人,我是他手底下的兼职模特。
今年我已经大三了,从大一那年起我就在他手底下做模特,也算是赚点零花钱。多数时候拍硬照,偶尔也会走走T台。自从签约之后,他不曾亏待过我,该跟雇主洽谈的内容都谈得妥妥的,从来没出现过什么差池;该给我的酬金一分不少,case结束之后不用我提就到账了;每次case他都亲自跟去,有任何问题都会第一时间处理。
总结一个词,事无巨细。
平心而论林俊绵作为经济人来说真的待我不错了,只不过我这消极怠工的小模特可没少让他操心。
比如体重。
百合仔经常说我这身高太逆天了,一个女人一米七四怎么长的啊?大一的时候刚开始做模特恨不得只有五十公斤,标准小竹竿一根,裤子经常穿M码还觉得肥,只是裤脚短了一截。上大学的这三年里,我先后认识了百合仔和江朗,后来又认识了乔沂南那一帮腐败团伙,天天胡吃海喝越来越胖,现在的体重……不提也罢。
这会儿下午两点多当不当正不正的,学校食堂都没开门,我只能到校内唯一一家全天营业的茶餐厅填饱肚子。对着菜单上的牛排薯条发呆半天,最后还是只点了一小碗沙拉,一杯红茶。
“今儿吃得够少的,这不是你风格啊。”一个人影突然在我对面坐下,那声音,太熟悉了。
“……你来干嘛?”
乔沂南一脸优哉游哉地往座位上一靠,“来看你的啊,小美人儿。”
太阳穴突然跳了一下,昨晚模模糊糊的记忆都清晰起来。这阴阳怪气的“小美人儿”无非是为了报复我那调戏之仇,更别提我昨天又骂他又推他的。怪不得今天早上百合仔留条让我躲着点这个睚眦必报的主。
言多必失,干脆不搭理他。
这人点了杯蓝山咖啡坐在我对面捏着搅拌勺却不说话,那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得我心里发怵。他就是有这种本事,明明没做亏心事,却能让你感觉分明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终于知道减肥了?小美人儿。”
又是小美人儿,小美人儿你妹啊。他对这词儿还真是执着,配上他那充满挑逗意味的语气差点没让我一口水喷出来。赶紧扒拉几口沙拉掩饰过去,含混不清地答,“我还不能换换口味了?老吃原来那些东西会腻的好吧。”
“我可没说不让你换,我哪儿敢啊。”他一脸受了委屈的贱表情,低头以一种非主流小萝莉钟爱的照相角度抬眼看我,眼里分明写着“犯贱”两个大字,“再说了,换口味这种事儿,你不是也不陌生么。”
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换口味?
阴阳怪气的谁知道他在说什么。
从刚认识乔沂南开始,我就深刻认识到一个事实:珍爱生命,远离乔沂南,在这货身上费心思无异于慢性自杀。
这事得追溯到我刚遇见他那会儿。
五月正是春夏交接的时节,适逢江朗过生日,我和百合仔叫了几个平时玩得好的朋友一起在学校后街的PUB给江朗庆生。在小包厢里点了蜡烛许过愿,六个姑娘围着一个18寸的蛋糕大眼瞪小眼,愣是没人开吃——后天就有个体检,谁都不想自己的体检表上凭空多出来两公斤。
虽然知道体检将近,这会儿饿死自己也没用了,但好像吃一口蛋糕就会为自己那不堪的体重做一份贡献,负罪感浓重得很。
这时候果然还是我的百合仔大气,切下一块捧在手里,转头看看大家,张嘴就要咬下去。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等着看她把那三百大卡的蛋糕咽下肚去,关键时刻,她却停住了。
这丫居然手指蘸起一坨奶油冲着我的脸就是一爪子。
你大爷。
好不容易拿纸巾把脸上黏腻的奶油擦掉,我举起一块蛋糕冲着百合仔就杀过去了,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是不够的,这死孩子抹了我一下,我得糊她一脸才对得起她啊!
显然百合仔深知我的想法,见我扑过去,连忙拉开包厢门往门外跑。PUB里灯光暗人又多,不一会儿这死孩子就蹿没影了。但有仇不报不是我的风格,姑息养奸更不是我的风格。不懈地张望了半天,终于在一个角落瞅见了百合仔,敢情这货正躲在人家卡座后面偷着乐呢。想也没想我就托着蛋糕杀气腾腾地奔了过去,百合仔正看着另一个方向没发现我,很好。
就在我张牙舞爪扑向她的时候,不知道哪个孙子绊了我一脚,致使我整个人偏离了原定轨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Bia叽一声之后,我只知道我以一种非常狼狈的姿势摔倒在卡座旁边,并以一种非常暧昧的姿势……压在百合仔身上。对,是百合仔,而不是任何雄性生物。
反观那块蛋糕呢,没能孝敬百合仔,已然毫不留情地拍在了……一个大胸上。
没错,按照非常狗血的尿性,此大胸的主人姓乔名沂南,是我们学校的同级生,那时候正和后来被我们称为“渣男□□”的另外三人一同喝酒聊天——只不过当时的我,too young too simple啊,对此还一无所知。
百合仔和我几乎是鼻尖对鼻尖的距离,四目相对,场面活脱脱一对拉拉。被我牢牢压住的这货瞪大了眼睛,当即声如洪钟地大吼一声,“林佑宁给我离我远点!谁许你污蔑我清白了!长这么大还没有哪个男人这么压过老娘呢!”
周围沉默了。
我一直觉得百合仔读戏文系太屈才了,她要是去了表演系,以后难免是影坛一枚闪耀的新星啊,巩俐章子怡都被她抢得没饭吃——这货太有吸引大众目光的本事了。
就在这个当口,被我糊了奶油的大胸的主人悠悠地从卡座上站起来,我略微抬头瞄了一眼,心道,再怎么着好像也是我不对,这会儿跟人家道个歉吧。但是刚要出口的话却在一瞬间卡在喉咙。卧槽……请容我爆个粗口,这个男人真特么有必要长这么好看么?长得跟那少女漫画男主角似的,看着他只能感叹造物主真尼玛不科学,他往那一站就反衬着PUB里的其他男人都屌丝气浓重了起来。
最要命的是,这个男人竟然微笑着伸出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当时我就春心荡漾了啊,早年发誓要做灭绝师太的事情一下被我抛到脑后,贫尼就是冲着这个男人也要还俗啊!
谁都别拦着我,我要拿下这个男人。——这就是我当时的心声啊!
擦,别用那种鄙视的眼神儿看着我,被那“瞪谁谁怀孕”的目光看过之后,别说是女人了,男人的魂儿都会被勾走,能淡定的都是女博士。于是理所当然地,他秒杀的人群包括目瞪口呆的百合仔在内。这个男人低头冲着百合仔绽开一个摄人心魄的微笑,声音低沉好听,“你的朋友借我一会儿。”
当时的百合仔一定是被吓傻了,她的回答在很多年后依旧被沈墨云他们引为经典。她说:“好的,借吧!这个女人的身心都借你!贞操节操都借你!”
尼玛尹百合……你说得真好。
那是我头一次觉得我的百合仔这么机智,妙语连珠。
那个男人微微一笑,嘴唇开阖说了一句含义不明的“笑纳”,我还在揣测他的意思,却听身后一个隐有少女之音的男声愤愤地响起,“贞操节操什么呀,少在那插科打诨,先把南哥的阿玛尼衬衫赔上再说!”
阿玛尼……不算陌生的东西。曾经在记忆里的两个时间点频繁出现,只不过现在已经在我的世界里销声匿迹了。此刻我听见少女音同学的话时很想大吼一句,不就是阿玛尼么,不要提醒得这么清楚,你难道不能大发慈悲地告诉我它叫阿尼玛?!
被称为南哥的男人却好像不以为意,冲着我身后的那个少女音同学摆了摆手,“算了,阿桃,反正这衣服也该换了。”然后他收回目光,专注于我身上,温柔多情地看着我的眼睛——至少当时的我是那么认为的——而后突然,拥抱了我。
仿佛恋人那般旖旎眷恋,他的胸膛宽阔厚实,能感觉到结实而匀称的肌肉,鼻尖仿佛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男性荷尔蒙的味道让我心跳加速。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投射到他身后,看见了合不拢嘴的百合仔,她此时一定想跟我大喊同一句话:幸福来得太尼玛突然了啊。
世界上的所有女孩,毫无例外地幻想过,有一天灰姑娘的故事会降临到自己身上,有一天白马王子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天知道当时很傻很天真的我就是这么想的。
然而并不是所有骑白马的都是王子,还有可能是唐僧;并不是所有长翅膀的都是天使,也有可能是鸟人。最糟糕的情况是,你碰到了个你以为是天使王子的鸟人唐僧。
当这个男人轻轻松开我的时候,他俯在我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话。
他说……
“想什么呢?还在想你的小初恋鹿子悠?”茶餐厅内坐在我对面的乔沂南一句话打断了我的回忆。
“鹿……”还是没法提起那个名字,太久我身边没有人提过那个名字,久到不习惯。最终还是别别扭扭地替代,“你怎么知道他的?”
“我怎么能不知道?油腻同学昨天一个劲地叫他的名字,我想不知道都难。”乔沂南惋惜状摊摊手,“你的嘴巴可以关上,但是我的耳朵没法关上啊。啧啧啧,油腻的小初恋鹿子悠同学。”
“……”尼玛你妹你大爷!我极力忍住想把这人暴揍一顿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小初恋你个毛线团子啊!”
“昨天,不知道是谁,一边叫他的名字一边哭那么伤心,还说什么‘是不是忘了我了,混蛋’,要说不是你的小初恋我还真不信。”乔沂南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咖啡,那样子真是太贱了,贱到我忍不住想把勺子扔到他脸上,“说你经常换口味你还别不承认,鹿子悠和金铭洙不就是例子么?不过以你这种喜新厌旧的性格,这时候不是该跟我搞在一起么?吃回头草不是你风格啊。”
滚你大爷的喜新厌旧。
还“跟我搞在一起”?!能把这么无耻的话说得如此自然的,除乔沂南之外不做第二人想。
我简直怀疑乔沂南是不是有什么超能力,能在短短几句话内激怒我,把我气出内伤来。林佑宁小同学小时候也是大院里的小霸王啊,忍气吞声绝壁不是我风格。快,甩脸子,上!
“乔沂南我警告你:第一,以后别给我瞎叽歪金铭洙的事,他是个好少年,我俩是清白的男女关系;第二,你既不算老娘的新欢也不算老娘的旧爱,你还是滚回去洗洗睡了做你的黄粱美梦吧,兴许梦里老娘能赏你个101号排队机会;最后,别跟我提鹿……那个名字,再提一次不是你死了就是你被我打死了。”
走人。
跟乔沂南呆在一块实在是费神费力,每次见过他之后我都元气大损。痛心疾首地瞥了一眼桌上才端上来的沙拉,迎着店员支支吾吾的“小姐,您……”,我大拇指朝后一指,“那个人渣付”,之后便头也不回地拎着我的小包晃悠出了门。
临出门前我听到背后传来故作惋惜的一句,“今天好凶啊。昨天那个搂着我脖子死不撒手的‘软妹’林油腻哪去了?”
软妹你大爷啊。
……慢着,昨天?搂着他脖子?
我搂的明明是百合仔啊。
后来经百合仔证实,我喝醉了的时候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连男女都不分,不但搂着乔沂南脖子鬼哭狼嚎了一路,更是在他的Dior Homme大衣上抹眼泪擤鼻涕。最要命的是,我还一直非常亲昵地在他胸前蹭来蹭去,就差把他扒了就地正法,大有强了他的架势——这是百合仔的原话。
“要不说乔沂南很反常呢,他就那么任你折腾了一晚上,半路看你冷又把围巾给你围上了。黄子韬嫌你太吵,抱怨了两句,乔沂南还解释‘她心里难过,哭一哭就好了’。这么看来乔沂南对你也挺好的啊。”江朗如是说。
对我好?还是算了吧。
我没有忘记,初见那天在PUB乔沂南拥抱了我,而后俯在我耳边说,“你叫林油腻?嗯,头发该洗了。想把你自己赔给我?你想的美。倒是用你的廉价小裙子赔一件Armani的衬衫,你不亏吧?”——那个死货把衬衫上的奶油悉数蹭到了我的连衣裙上,用甜蜜的拥抱姿势。
浇熄了一个少女要搞定他的如火热情,这名少女又变成了灭绝师太。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不该对乔沂南这人抱有什么美好的幻想。
刚出门没走两步我就后悔了。昨晚喝了酒,约莫半夜还起来吐了一次,胃里空空的好不难受,一直昏睡到下午两点,吃个减肥餐还遇到乔沂南那家伙,几乎空着肚子就出来了,这会儿饿得我眼冒金星头昏脑胀,随时有倒下的可能。
我边走边心虚地往后瞧,还好乔沂南没追上来,我悄悄松了口气。说来也奇怪,每次我在乔沂南面前扬眉吐气一次之后必会变得很怂,担心他追上来揍我一顿或是骂我一顿,大概我从心底还是有些怕他的。但事实上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他既不会打我也不会骂我,顶多是他有些时候的一些话,一些行为,让我想冲他大喊,你丫还不如打我骂我呢。
回到宿舍之后发现我可亲可敬的室友们都下课了。宿舍是标准的四人上下铺,住我临床的花花同学正勤奋地坐在写字台边写作业,看样子是冯奶奶今天刚布置的写作作业。而她上铺的娜娜,也就是我的斜上铺,以一种我不能理解的姿势倒挂在床上敷面膜,捧着《死水微澜》的剧本边看边划重点。
我和蝙蝠娜娜君对视了一会儿,终于绷不住笑了开口问,“百合仔呢?”
还不等娜娜回答,百合仔已经一脚踹开门走了进来,手上端着个冒热气的饭盒,“我在这呢。没吃饭吧,给你搞了包泡面。”
百合仔就是有这种特质。让你充分了解到她豪放的一面之后,突然变得贤妻良母,冷不丁关心一下你的生活,让你以为之前那些彪悍大条的百合仔都是你的幻觉。
幻觉。
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吃过了百合仔弄来的泡面,我们也没过多说些什么,之后便各干各的事,宿舍里安静下来。期间似乎有隔壁宿舍的姑娘来我们宿舍找人,抑或是她们三人之中有人出门去上晚课了,但我也就是模模糊糊地感觉,并不曾真的上心。
我一直坐在写字台前看书。美其名曰是把今天漏掉的冯奶奶的大戏课补上,但我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我的写字台就在阳台边上,一转头就可以透过推拉式的落地窗门望见外面的景色。冬天自然是不胜烦扰,每每有人要到阳台上接水或是晾衣服的时候,一开门,坐在阳台边的我总是被刺骨寒风灌个满怀。但这会儿我却喜欢坐在这里,寒冷能让我清醒。眼盯着落日余晖在书页上投射下的明暗线一点点推远,直至消失不见,明明感觉到时间在我身边一分一秒地飞速流逝,我却抓不住它,回不过神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大戏写作》的课本摊在眼前,课本下面,放着另一个本子。
鹿子悠寄来的那个本子。
昨天收到快递的时候,我先看到本上贴的便条,愣了好一会儿。回过神之后才注意到那本棕色硬板线装本,随手翻了几页,全是熟悉的字体,整整齐齐密密麻麻,把本子的纸页都写得蓬松起来。
距离最后一次见面,也有两年了。整整两年的时间里杳无音信,没有人告诉我他去了哪里,他在做什么。他的手机停机了,种种网络通讯工具都弃置了。但正因为如此,我才敢一遍又一遍地在那些静得可怕的夜晚拨打他的电话,听着话筒里传来冰冷的女声说“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高兴是高兴在他终于躲过了那一切,难过是难过在我找不到他了。
而今我对他寄来的东西感觉太复杂,两种情绪不断拉扯着我,脑子里两种声音持续对抗。一种声音说,时间过去那么久,是时候放下了,看看他寄来的东西,彻底释怀吧。另一种声音却说,在他心里你只认识他三年,甚至这三年都不算认识你,可你却喜欢他六年,那些回忆碰不得,埋在心底,就这么算了吧。
本子放在课本下从来没翻开过。
思想叫我翻开细读,身体却无动于衷。
静坐到晚上,宿舍里另外三人都熄灯睡了,只留下我一人。书桌上的一盏小台灯投下荧白色冷光里,我仍对着那本子发呆。此时夜已深了,我能听得背后室友们熟睡发出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起身洗漱准备睡觉,躺下不久却发现自己毫无睡意,倒是精神得很,想必是今天起床太晚的缘故。
今晚的月色甚好,清如水,淡如茶。虽然我一直是个文盲少女兼流氓少女,但这丝毫不妨碍我诗兴大发,效仿古人举杯邀明月装一回文艺少女,那些有的没的问题,就先放一放好了。
说做就做。我把鹿子悠寄来的本子塞在了顶柜最里面的位置,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用很多书遮起来,这才算满意。接着开始翻箱倒柜。只不过宿舍没有酒,只翻出了百合仔私藏的王老吉一罐。
唉,王老吉就王老吉吧,虽然那大红色喜庆的小铁罐是有点煞风景,但也算是“茶”一杯,将就了。
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宿舍楼道里没装暖气,还是颇有些凉的。我裹紧大衣,推开楼道门,走进半开放式的楼梯。凭栏而望,在四楼既可俯瞰静谧的校园夜色,又可仰望今晚明朗的月色。
可惜我的文艺少女气息还没怎么发散,就被一巴掌拍上肩膀,身后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林油腻,你还没睡啊?”
“别打扰老娘诗兴大发。”不回头也知道是百合仔,她那脆脆的小嗓音,太有特色。
“还诗兴大发呢?嘿,我看你是‘湿’性大发吧,湿,wet。”百合仔走到我身边,笑盈盈地接过我手里的王老吉喝了一口,拽了句英文。
这就是我俩的相处模式。
不同于我和江朗那样相互关心,每天拉拉似的腻歪着——这是沈墨云给我和江朗的评价——我和百合仔之间更像是欢喜冤家,不互损不痛快。我们知道对方的底线在哪,因此不越雷池一步,相互插科打诨彼此倒也都不在意。
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没打算继续和她斗嘴。我们俩各怀心事,就这么沉默着,却也不显得尴尬。一罐王老吉从我的右手传到她的左手又传回来,几个来回之后,小铁罐空了。百合仔抹抹嘴,一抬手把空罐扔进了三米开外的垃圾桶,易拉罐与垃圾桶碰撞发出闷闷的“咚”的一声。
大冬夜里喝凉茶,我是从里寒到外,不断搓着双手取暖。百合仔低头瞅着楼下小雕像旁依依不舍卿卿我我的一对小情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响转头问我,“鹿子悠……到底是谁?”
我看到了她眼里的凝重和小心翼翼。
百合和江朗早就知道鹿子悠这么个人。但所谓知道,大抵也就是知道姓名,甚至样貌都不曾见过,更别提关于这个人的事,一无所知。江朗曾经无意中说出过鹿子悠这个名字,那时的我像疯了一样,对她们哭喊。
所以她们知道鹿子悠这个名字不能提,不能问。
所以百合犹豫过到底要不要把鹿子悠寄来的快递拿给我看,她怕我伤心。
百合仔说我总是在满月的夜晚做噩梦,梦里会念鹿子悠的名字,还会在睡梦中哭得跟猪肉炖粉条似的。
我却从来不记得这些梦,我以为我没做过这些梦。
我以为我已经忘了。
百合仔又说,做这些梦的时候,我也会喊另一个名字。
常青青。
那些秘密,压在心底,太过辛苦。春泷警告过我关于时间的秘密决不可随意泄露,否则会造成难以预料的后果。但抛开我那早已分离的时间来讲,那些痛苦的回忆,与人道过,是不是会变得不那么苦涩?
朋友终将是想要倾诉的时候,最可靠的那一个。
“你知道的吧,我高中的时候,在上海读书。那时候……”
这十一月的北京城,呵气成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