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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忆宛如埋在心里的一根刺。 2013- ...

  •   2013-11-06 00:01
      回忆宛如埋在心里的一根刺。

      百合仔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坐在梯教的最后一排眼皮打架,东倒西歪,差点一头撞在桌子上。

      虽是冬天,可今天的阳光很好,驱散了连日来的阴冷。北京这样阳光明媚的冬日不算少,早前在上海的时候听闻北京的冬天很冷,气温经常在零下。可自从大学考到这里来,不知不觉也已过了三个年头,我渐渐地适应了这里的冬天,反倒觉得这儿干燥明朗的冬天比家乡阴寒潮湿的冬天还要舒适些。

      顺着窗棂望出去,落尽了叶的树枝光秃秃的,上面站着几只小鸟,低吟浅唱,惬意舒适,一片美好的冬日景象。可在这大好韶光里,我却要苦逼地坐在教室里——因为马哲课要点名。

      所谓用点名留住学生的老师,就像是用脱衣服留住男人的女人。

      俩字儿,没劲。

      这节马哲课的主讲是度小哥,大名度庆洙,前年才刚从师范大学毕业,长着一张小学生的脸,偏偏是马克思的狂热爱好者。我们都说度小哥纯属想不开,跟他妈妈度娘混,多有前途,何苦跟着马克思爷爷浪费青春。度小哥提起马克思就眉飞色舞兴高采烈,全然不顾讲台下卧倒了大半个班的学生,慷慨激昂地讲述着马克思的光辉事迹。

      “噗嘶——噗嘶——”百合仔趴在后门外小声打暗号,可惜那时候我已经迷迷糊糊地去见周公了,没听见她的深情呼唤。度小哥这会儿讲得正high没注意台下,百合仔伸头张望了一下,索性猫腰溜进教室,一屁股坐在我身旁的空位上。

      被百合仔的一阳指捅醒,我一睁眼就看见她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小脸紧绷,神情严肃。

      这表情我太熟悉了,尹百合同学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严肃了,就说明她又有什么事要我帮忙或者有什么事要向我忏悔了。

      “又闯什么祸了你?”

      “没有……”

      “那是你又看上哪家帅哥了?还是饭卡没钱了?”

      “哎呀不是……”

      “那是毛线事啊?难不成是大英挂科了?色诱周书记这种事你还是自己去吧。”

      “给我滚!……也不是这个。”

      我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涨得红扑扑的脸蛋,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货找我还能有点啥别的事。百合仔这个人,怎么说呢,向来风风火火直来直去。大一迎新的时候一句惊天地泣鬼神的“学长你裤链没拉”让她一战扬名,从那以后,不仅是在戏文系,就是在整个学校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能让这丫头吞吞吐吐的,嗯,难道是她把金铭洙强了?

      ……好歹也该是个级别差不多的恐怖事件。

      拍拍脸颊赶走瞌睡虫,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盯着她,以防她嘴里突然吐露出什么我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再把我的小心脏吓出个好歹的。双方僵持了十秒钟,百合仔终于开口。

      那个……今天在宿舍收到了你的快件……国外寄来的。”她犹豫着从身后拿出一封标准快递信封,撑得厚厚鼓鼓,里面像是装了一本书。只不过不同于平时收到的蓝色EMS,这信封是红色的,从印花标志看来,是一家我没见过的外国快递公司。我接过来正要细看,百合仔却一把按住那个信封,把发件人信息那部分统统遮起来,咬着下嘴唇有些为难,“我本来想扔掉的……但是江朗说我应该拿来给你看看……你答应我,无论看到什么,一定要冷静。”

      无论看到什么一定要冷静?

      “难不成是体检表单说我绝症了?快别闹了。”我撇撇嘴,无所谓地开着玩笑,没读懂她眼里闪过的深深担忧,下一秒却在百合仔未曾遮起的收件人信息那一栏看到三个字,林佑宁。

      我的名字,太熟悉的字体。

      仿佛世界的一切就此静止,我听不见讲台上度小哥滔滔不绝的声音,听不见身边百合仔唤我名字的声音,只有信封上那三个字不断放大、放大,充斥着我的眼里心里,堵得我喘不过气来。回忆的防线一旦裂开一丝一毫,所有的回忆便会悉数涌出。我好像看到很多年前,那几个少男少女明媚的笑脸,在那一个大雨夜突然爆炸的秘密,把所有人的面庞抹上一层悲哀的暗灰。

      我茫然地拨开百合仔盖住信封的手,发件人信息就那么明明白白呈现在眼前。UPS公司红色的快件信封上,第一栏顶头写着,发件人:鹿子悠。

      鹿子悠。

      回忆突然碎裂得不成样子。

      戏文系大三的课程甚是松散,那天下午没课,原是打算泡在图书馆一下午搞定一篇早就构思好的讽刺短剧的,恰逢沈墨云发短信来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去唱K狂欢,也算是期末考试前的垂死挣扎了。百合仔小心翼翼地把沈墨云的短信举到我面前,问我,“去么?”

      我脑子里印满了刚刚打开快递时掉落出那张便条的样子,手指捏着它的真实触感让我知道这不是梦。现在我的脑子一片混乱,在曾经的十九岁分离了时间,重新回到十六岁,五年过去,现在我已经二十一岁。时间轨迹发展至此,我度过了两次截然不同的高中时光,他明明该是不记得分离时间前的的一切了,可为什么……无论是哪一次,他写给我的便条,都是同一句话。

      几乎能够倒背如流。

      直到百合仔岔开五指在我眼前晃了晃,我才回过神来,把那张蓝色的便条重新贴回本子上,连同本子一起装回信封,塞进乱得不成样的包里,回答,“去啊,有人请客,干吗不去。”

      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下午在西单金库狂吼了四个小时,我玩得比谁都欢。平时心痒已久的神曲唱了个遍,划拳喝酒的时候不论输赢都自罚一杯,喝得我头昏脑胀,但就是这么昏昏沉沉的什么事都想不起来,反倒让那些回忆没有可乘之机。

      黄子韬点了全套五月天小清新歌曲统统被我插播的神曲顶掉,他终于耐不住了,咕噜噜灌下一大口黑方,冲到沈墨云身边指着我大吼,“你说这丫怎么了?今天是不是魔障了?难道是乔沂南抛弃她了?”

      “给我一个眼神热辣滚烫!套马的汉子你威武雄壮!”我一边唱一边用Nobody经典动作指向他俩。

      一向最是人精的沈墨云这会儿也忍不了了,夺过黄子韬手里的黑方郁闷地喝了一口,嘴角抽搐地感受着我的魔音穿耳,估计他现在后悔得要死,没事闲的提议出来唱K作甚啊!

      “你们别担心,我已经发短信告诉乔沂南了!”JPG状的张艺兴只能这么安慰他俩。

      ……张艺兴你大爷。告诉乔沂南个毛线啊!

      我砸过去一只铃鼓又点了首青藏高原作为回报。

      百合仔看着这一幕,颇有些担忧地咂咂嘴,又摇摇头,但这丝毫不影响她捏起一大把薯条大吃特吃。她盘起腿让自己以一个更舒服的姿态窝在沙发上,对身边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的江朗埋怨,“我就说不该把那劳什子快递给她看吧,你非得让我去送!现在好了,这丫疯了!以后这种里外不是人的事儿你自己去啊!”

      江朗,除了我和尹百合之外另一名吃货小分队队员,沈墨云的现任女友。名字爷们,取江上月朗风清之意,可人家是个不折不扣的姑娘,还长了一张干净耐看的御姐脸。江朗非常不以为然地摇摇手指,慢条斯理地说,“你现在觉得不该给她看,可到时候要是真把那玩意儿扔了,你就该觉得后悔了。长痛不如短痛,这会儿她哭过了,至少以后有时间慢慢释怀,否则她可是要难过一辈子的。”

      百合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翻翻眼睛仔细思忖江朗的话,觉得还是颇有道理的。

      可惜江朗说错了。

      自始至终,伤人的都是回忆,而非感情。无论平时怎么若无其事,怎么逃避这样的话题,回忆终究横亘在那里,宛如埋在心里的一根刺。

      心一跳,便疼得厉害。

      当乔沂南推门走进KTV包厢的时候,我正在嚎“那就是青藏高嗷嗷嗷嗷嗷嗷——”,“原”字还没出口,昏暗的小包厢里突然照进暖黄色的灯光,他站在门口逆着光只留下个剪影,仍然好看得一塌糊涂。

      “——原——!”坚持唱完最后一句,我把话筒扔下给自己狂鼓掌,沙发上被我的神曲折磨得够呛的几人表情各异,看看我又看看乔沂南,集体默不作声,不知是否仍旧沉浸在神曲的余韵中不能自拔。包厢里一片骇人的死寂,不一会儿音响里传出了《最炫民族风》那喜庆的前奏。屏幕上闪烁的画面映得乔沂南的脸忽明忽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于是东倒西歪地晃到他面前,一手揪住他的领子,一手往他脸上摸,“小美人儿,你来啦!”那语气活脱脱一个采花大盗。

      说起来这句采花大盗台词,还是前几天我们一起去看电影的时候一个小流氓对着一个如花般的黄花大闺女说了这句话。当时我在乔沂南嫌弃的目光中憋着声音笑了好久,但看过了也就忘了,现在喝醉的时候却不知怎么突然想到,然后活学活用起来。

      若是放在平时,我是绝壁不敢这么调戏他的,但是酒壮怂人胆,今儿个老娘不高兴了,爱调戏谁就调戏谁,管你是天王老子还是雷公电母。

      可他是乔沂南。

      他皱着眉头拨开我攥住他领子的手,仗着身高优势,一路拖垃圾似的把我拖到KTV走廊一个较为安静的角落,站定,有些不悦地低头看着我,“今天又闹哪门子脾气?张艺兴给我发短信说你没完没了喝酒,喝得跟滩烂泥似的,怎么回事?”

      “我能怎么回事呀,喝点酒都不行啦?”走廊里的空气冷冽而清新,不像包厢里那般醺热醉暖,我的酒醒了大半,可这会儿还是想借着酒劲撒撒酒疯,不然以后也逮不着这种大好机会了。我伸出一根手指点着他,“有些人就是那秋后的蚂蚱,管天管地还管拉屎放屁;他还更像那厕中的顽石,恶鼻恶眼更皆又臭又硬!”

      一句话说得抑扬顿挫,感情饱满,更重要的是,这话的内容简直将乔沂南这人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从里到外全范围多角度无死角概括了个遍啊!我一边得意于自己颇具朗诵天赋的嗓音,一边为我的文学气息大鼓其掌。

      戏文系才女啊。

      听了这话的乔沂南不怒反笑,双手抱胸后退了一步,戏谑地看着我,嘴上丝毫不饶人,“林佑宁,几天不见出落得愈发能耐了啊,文词都给我拽上了,不给你出本《林油腻语录大全》真是对不起你从文盲少女到文学少女的蜕变啊。”

      他一笑我反倒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他了,到现在我认识他半年多,从来就没搞懂过这家伙。他似是从来不会真正生气,可让人琢磨不透的时候又觉得害怕。

      见我沉默着不说话,他索性撇撇嘴,“难道是前几天我和那个中文系姑娘联谊的事情伤到了你的玻璃心?哦,少女别这样,会显得小气,我以后不见她就是了。”语气里满是调笑的意味。

      哈?

      “屁!”我听见这话突然笑出声来,“我小气?你以为你丫是谁,老娘凭什么所有喜怒哀乐都是因为你?你以为你丫和我什么关系,老娘凭什么care你和哪个**走得近?!你就是滚去和那个**生孩子又怎么样?关我鸟事?!”

      一个没忍住,秃噜噜一大串不但夹了英文词汇装逼,还大面积使用了不文明词汇。

      大抵那时候的我也没想过为什么我会用“**”这个字眼来形容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但无非是带着感情色彩的,至于为什么带着感情色彩,恐怕我自己也解释不清。当时我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一个事实上:我又用“**”这词来骂人了。

      事实上作为一个文盲少女兼流氓少女,我平时没少骂人,最近这阵子京骂三字经都学的一溜一溜的,只不过我很少,或者说,从不,用“**”这个词。

      可以替代“**”二字的词很多,贱货**破鞋皆可以搞定,所以能避开的时候我都避开。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就脱口而出了。说起来也可笑,虽然是骂人的话,但这两个字无非在过去的回忆里占有一席之地,甚至是颇为重要的地位。

      乔沂南抿着嘴沉默了一会儿,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射出一片阴影,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大概也是被我几句话问懵了。或许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也没想过。

      只是彼此生命里凭空多出来的人。认识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两人的关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很难定义我的世界里乔沂南是谁,抑或是他的世界里林佑宁是谁。这家伙从来没说过喜欢我,但是管辖范围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朋友应有的范围——甚至跟社团里的人玩通宵都要跟他禀报,连见金铭洙一面都要被他审问半天——凭什么?

      说难听点,你算哪根猪肉大葱?

      我见他呆立着不说话,干脆傻呵呵笑着绕过他往包厢走,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还伸手狠狠推了他一把,他跟个电线杆子似的,傻高傻高,自岿然不动。我还要回去喝几杯,最好喝得不省人事,最好喝得酒精中毒,把这些乌七八糟的事都从我大脑里清除出去,包括乔沂南,包括鹿子悠。

      一行人从KTV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而我,确实做到了不省人事,像只无骨虾一样挂在百合仔的身上。十一月刺骨的夜风一吹,浑身发烫的我连忙把自己往大衣里缩了缩,朦胧中却发现缩不进去,索性乱扑腾着发脾气,嘴里哼哼唧唧的,也不知道毛手毛脚地打到了谁。

      恍惚中听见乔沂南的声音,清清冷冷的,比这十一月的夜还凉。他说,“林油腻今天伤心了,醉成这样。你们……”

      后面的话听不见了。

      你大爷!油腻你大爷!给我起的什么烂名字……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酒精是个好东西,除了春泷的法术之外,另一样能够让我重回过去的东西。在这十一月的凉夜里,我回到了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我好像看到那年我走进高二10班鞠躬说,大家好我叫林佑宁;我好像看到常青青抬头冲我笑着说,你会喜欢这儿的;我好像看到鹿子悠骑坐在墙头冲我伸手说,你一定要去;我好像看到金铭洙用鼓槌敲出一串轻快的鼓点,大笑着对我说,以后请叫我凯爷……可是那之后的三年里,春泷送我回到十六岁之后改写的历史,才是和现在接轨的高中时代啊。

      在后来的那三年里,我重新回到高二,重新进入高二10班,只是不知为何鹿子悠已在1班入学,而常青青仍是老样子。我选择了住校,忍受孤独,努力念书,当学霸,拿奖学金,然后用一个曾经不敢想的高分考到北京来,离那些人远远的。

      我做到了。

      可是那个原本的有常青青,有鹿子悠的高中时光,去哪了呢?

      “不知道……也许被扔进时间的垃圾桶了!”我搂着百合仔的脖子开始胡言乱语,“就像这样!全选,删除,嗖——不见了!”

      “所有人的记忆都被改写,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件事,能够证明我们初遇的那三年,真的存在过……”

      “那时每次见到他们,想和他们说话,想问他们过得好不好,但他们都不认识我了!曾经最亲密的人,都用陌生的眼光看着我……活在那些回忆里的,只有我一个人啊!”不知道此时身在何方,陷在回忆里的我无法自拔,忍了一天的眼泪终于在这时候悉数涌出,“可是无论是哪一个三年,他终究在纸条上写了一样的话!他说都是真的……都是真的啊!”

      回到过去,抹去了所有曾发生过的一切,抹去了所有人的记忆,抹去了所有美好。那些曾经的回忆在我心里满满的,却空空的,多么灿烂的曾经,我只能回忆,无法兑现。

      而今,该离开我们的人还是离开我们了,去了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我至今也不知道分离时间的决定是否正确;后来三年里,那个人是否过得比从前要好;最后走的时候,是否不曾感觉到过去的痛苦。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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