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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枉然记省 化为野上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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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简单不过,举手之劳。”
“杀了我,就好。”
“我可以借剑给你,或者你问门外二位要任何刀兵武器,想必他们也会借你。随你选择方式,想见血的便上锋刃,不想见的便索根绳;或者直接掐也是不差,不过你未必喜欢。”
“怎样?给你些时候考虑,莫要睡过去。不然时间流失,我可是很心疼的。”
谢溯旼的脑子很痛。痛到他不想去思量谢瀞暎究竟在说什么,宁可伪装耳中堵着银铃作响,不听不动不看不说,如同彩塑里被泥活活封死的真身端坐胎骨。
“其实还有一个法子,就是你死。你死或我死,我居长你是幼,自是由你择选。”
谢瀞暎悠然声音渺似轻流云,娓娓说道:“这许多年总有几分兄弟情谊,我虽与你无血缘之亲,然则这一择选,我岂能不让你一让呢。”
沉默良久,泥塑微微张口,哑着嗓道:“你是疯了。”
谢瀞暎由衷点头,似乎还颇为欣慰:“谢氏皇族向来只养疯人,便连我这个外人,都被教成了这般疯状,可不是始终无二祖孙如一,着实值得称道么。”
“你确确实实是疯了!”梗脖如垂死之鹅,谢溯旼面上痛苦挣扎并无尽茫然,“你把我弄来,然后再弄死我,或者叫我弄死你,什么道理,啊?叫我明白,我怎能明白?”
“为的,是让你有选择。本来我是想告诉你一些你所迷惑疑问的真相,不过……”谢瀞暎端详着他青筋毕露的额和颞,笑意更深,“是你自己不愿信我,我也乐得少嚼些口舌,少费点气力。我也不想直接摆出两条路的,可惜没有别话可说,总不能干坐对无言吧,多无趣。”
“我要听,你说。”摆在被上的拳头紧握又松,极力克制而止不住些微颤抖。
“假话你听来何用?”谢瀞暎失笑,“我可不敢比及优伶,以乐人为业。”
“我——我不信你,却没断言你所说都为假。我,自能判断,你言语真假。”
谢瀞暎盯着他紧闭的双目半晌,也合上双目:“罢,我该是顺着你。你要听甚?”
谢溯旼斟酌着道:“说……就说,就说你生父和母后。”
“我母后,明安献惠皇后穆氏讳云斓,你大约不知她的名吧。生父则是已故前殿前司都指挥使,南宫景宪。母后在入宫之前便已怀有身孕,只因我晚产数日,母后又难产故去,方无别人怀疑。他二人相识已久,但远未论及婚嫁,是因……”
“因为,哪般?”
谢瀞暎笑得浅浅淡淡,即使无人见:“你确实有个同父异母的亲兄长,他本是我,我本是他。他名南宫盈珧,父皇与南宫景宪正妻符氏所生。他年长我两月余,不太多,已是子女成群了。”
“他不能是,”谢溯旼咬牙,齿缝中迸出寒意,“决不能。”
“怎么?”谢瀞暎睁开眼,观察谢溯旼神色变化。
“是他带兵,杀的三哥。所以不能是他。”
“你看,你又不信了,”伸一掌在谢溯旼眼前,幻成诸般手形舞,“也许他知身世,也许不知,但这又打什么紧呢。争不过,或者认输,或者合流,或者隐匿逃脱,总好过撞上去身死无全尸,是也不是?”
“死有什么不好!”谢溯旼情绪激荡,“干干脆脆争一场,胜为帝败为鬼,我认就是!既没有被饶命的可能,不如倒在战中,总好过在这儿闷死,和——为伍!”
“你怎么知道,不能被网开一面、逃得性命?”谢瀞暎迫近阖目少年,五指成爪,“他骗你,骗你呵……被骗的傻弟弟……”
“三哥,他,”不知如何作答,谢溯旼眉头一皱,忽然灵光闪现,“一定是被逼着,杀我才能活命,他不愿——”
“笑话!”谢瀞暎厉声打断,“杀你?你还不够斤两!你加上秀王妃、秀王子和陶贵妃,才到分量,你明不明白?”
“我……如何明白?”谢溯旼深陷思虑无法回答,只随口道。
“杀子最易,杀妻其次,杀弟又次之,弑母最末,再清楚明白不过,”谢瀞暎一字字斩铁,“难为大皇兄居然有一回须负别人之过,却无从辩驳。秀王子皆夭,却是生父扼杀,你教我怎生说得!”
“请……二皇兄,详说。臣弟洗耳恭听。”谢溯旼思之再三,方做出回应。
“你听不进的,”谢瀞暎叹道,“我不愿浪费时间,做无用功。”
谢溯旼缓缓地摇头,而后动作愈巨;激烈驳斥临到口边,却无法冲出声去,生生截在咬合齿间,刺入龈下漫铁锈味。重重咽了口血沫,艰难道:“二皇兄,我不懂,也不懂你。”
“只须你愿懂,你便可全知,”谢瀞暎现出浓浓悯色,“可惜谢氏皇族,多的是障目人。障目又不听,行路多艰寸步难行,不如跛足不行——你以为呢?”
“你以为呢,我已做何事,又将做何事……”迫近,再近,直至面对面隔五寸,鼻息互闻。谢溯旼闻声仰起头,双颊上印着急火烧就的瑰红,唇微微嚅动,发出模糊不清的字句。
“不知,你要说甚?我听着,都听着。”谢瀞暎的指拂遍少年春华般容色,指腹凌肌肤半毫而不沾,仅触了细细微雨绒丝。
“我不选。”
“嗯,选什么?”
“我不选!”谢溯旼闭眸怒张,白中血黑中火,一团红燃,“都是一样的路,有甚么区别!”
“有区别的。可以决于你,但不决于我。”谢瀞暎淡笑答。
“我不想做决定!”
“不是路……”谢瀞暎执起谢溯旼搁在被上的左手,谢溯旼浑身发颤,却没抽开手去,“是这里。你不用走。”
“不用多行半步。”
“放,放开!”谢溯旼猛然挣扎起来,右手伸出被用力推拒。谢瀞暎手指却钳得甚牢,几回扳之不动。手乱挥中打到榻边柜上空药碗,碰磕间竟是压到壁角碎成数片,谢溯旼便摸索着夹了一片钝角的,来贴谢瀞暎的手背:“放开啊!”
“你为何要……”谢瀞暎急急说了四字,忽然哑声,五指齐松。
谢溯旼也怔了,瓷片掉落被上。
一道既不深、也不长,划得如月钩一般弧润的伤口。
殷红血出。
褐红血出。
黑红血出。
谢瀞暎平举着掌,任由血淋漓滴落被上:“与你无害,与我大毒,天意使然。”
谢溯旼呆傻着,眼中已是一色迷沉沉死寂,渐生出层层冥幻蔽翳。
“此药名九孤葩,又名九曲三肠断;三重廿七瓣花,略似菊而形色异,有天青、天紫两种,是剧毒亦是圣药。你以后遇着,不必小心,不会害着你。”
“那——借你床榻一用,以免我死状难看,倒教收尸人恶心了去。”
径直登榻,寻了内侧空处平躺,理整衣物,用被角拭尽手上血迹,双臂折起叠掌覆于面上。
“不,如,枉……见……”
言尽,不再。
一人息,一人故。
故体仍温,临之却觉寒。
隔被骨内冰、骨上刺,巨痛闭在肌底,僵硬不能动。
门忽开一缝。
“縆瑟,”轻唤由门而入,近而再近,飘荡荡如灵言,“你不愿应我么?”
人轻步移至榻上,伏于故身,轻轻搬开遮面两掌,啄吻着咬出黑血痕的唇:“縆瑟,你纵不愿,却也不会舍得离开我,是也不是?”
“我一向是能寻到你的,昔如此,今如此,下世亦如此。”
从怀中抽出短匕,元落雁对着颈子比了比,而后跪坐起身,面对呆塑一尊,笑出额纹深深铺纬:“縆瑟想来是喜欢有一个弟弟的。”
“只能听,不能言,才最好不过。縆瑟不耐聒噪。”
匕切血脉,再断喉管。新血漫出,塑像眼珠微动,若有所觉。
“一事好教你晓得,縆瑟本与朱门定契,保你在宣仪府一世平安,害你者皆除之,”元落雁淡淡说来,“我既动你,也不肖朱门动手,免得自己不知死期时辰,到了命薄上寻不到下世所在。”
“你睡了吧,迟了赶不及。”塑像卧下,闭目皱眉唇紧抿,竟见出万分痛色。
“只是不知,这尸骨是照谁家的规矩打发,是烧、沉、埋,或是供兽腹?”元落雁不顾谢溯旼,只仰头望顶,却在自言自语,“当是朱门,还是元家?”摇头难解,雪样颜色十指去翻谢瀞暎衣袖,取出一弯银托勾针耳珰,半月血玉凝冻如初结。
“我替你决了,可好?”折过耳垂,元落雁小心拈耳珰刺入,转成上弦月。展平柔软双臂置于身两侧,元落雁低声笑道:“有了容貌,总是好认些。”
“再会。”
侧卧在谢瀞暎左方,眼齐一线。匕横颈上,力贯柄穿。
“来世与。”
“世世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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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氏縆瑟,朱门茱氏廿四代,九九一年除夕消。九九二年元月初一运抵明州,夜焚,骨于翌日朝沉东海,无遗。”
——朱门门人名录存档《朱砂简·浮笙历九九二年》
“……因旧疾,薨于旧姬华宣仪府。甘露元年三月廿五,骨归云安京,葬文襄太子墓。”
——《旧辰昭书·高祖本纪》
火在冥中舞,非凤而为鬼。
化为野上烟,结海潮为雨,烟雨成幕落。
自元月初二始,江南雨水浇彻,至廿七方止,竟成冬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