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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故园旧事 指间白线缠 ...

  •   “公子,有人来信。”薜姬越过人群,伸手过来。
      “縆瑟——谢瀞暎来借人了?”宁蓠染借灯展信读了,轻吁口气,“医圣没有,旁人倒还能出借几个。有纸笔么?”
      “有。”有人连忙送上笔墨纸张。宁蓠染左手举纸右手执笔点墨,凌空写了三字“明日见”,便折了信纸递给薜姬道:“送去吧。”
      “好。”薜姬离去。
      楚澄岫凑过来:“明日仍在西楼?”
      “谢瀞暎若要改地点,我没意见,大不了再击昏谢溯旼就是。”
      楚澄岫皮笑肉不笑:“祝贺他再一次遇上宁八叔。”
      宁蓠染赶紧替宁蒲染辩白:“八姐下手很轻的,苍天作证。”
      “此天作的什么证啊……”摆明了不信。
      刷。门被拉开得既急又匀。
      白发盘起白衣素净,耳上一弯血半月,浑身无血而带血冲气的叶碧繁走出内室。环视一周鸦雀无声,寻了张椅坐下,开口却是一句:“没有茶么?”
      “师父。”叶焉熔连忙赶上前,端来茶壶茶盏殷勤服侍。
      “你的手艺有进步。”
      “多谢师父夸奖。”
      任谁都知叶碧繁疲累不堪,也不敢出头拂暗门医圣之意贸然发问,众人唯有静默。叶碧繁啜了三四口茶,搁了茶盏道:“性命保住,待他们缝合完毕便好。”
      “那,伤势……”昔遥忍不住问。
      叶碧繁抬目瞧他,拢着鬓边掉落碎发:“左腿应可保全,右腿伤势过重,已自膝下截去。肋椎脏器基本无碍,只有肺叶刀伤比较严重。双手有外伤无筋骨损,十指完好。至于面上,除了双目已不能复原,其余只是皮肉伤,若拿良药将养几年,面貌自可恢复如初。”
      “有劳医圣辛苦。”沈顼瑗站起身,长揖道。
      “劳蘋姬久候了。”叶碧繁揖手回礼。礼毕,转向叶焉熔:“你进去看看。”
      “是。”叶焉熔霎时面上生光,尽力点头,而后窜入门里去了。
      “离离。”
      “嗯。”宁蓠染知他看出自己有话要说,跟着叶碧繁出外。
      叶碧繁立于廊下仰望天际,幕墨云阴,寂淡无星。“你是问元落雁之事?”
      “小师叔诊过他的脉?”
      “七年前在东都,师兄亲自诊的。”叶碧繁的师兄并非只有一人,但如今能与宁蓠染谈及之人,也只能是——宁蓠染舅父,朱尘絺。
      “结果?”
      “毒。约是七岁以前下的,无法辨别,无解。”
      宁蓠染揉揉双颊:“七岁就当元氏弃子,未免可怜了些。”
      叶碧繁笑了笑:“相较眉微,确实如此。你需要我去清思宫扎他最后一针?”
      少年狡黠眨眼:“小师叔,我可没权命令你啊。”
      “就当是送你的十三岁生辰贺礼,也无不可。”
      “不要提醒我这么残忍的一件事……”宁蓠染咕哝,“选谁?我还没想好啊没想好。”
      “怎么?谁的名字难听便是谁了。”
      宁蓠染一时想不通:“为何?”
      叶碧繁笑得一派温和煦雅:“为帝者名要避讳,选难听的就不用你叫得头疼啊。”
      宁蓠染无语望天。
      “明日几时?”
      宁蓠染摇头:“我可不知谢瀞暎几时到。”
      叶碧繁沉吟道:“待我想想……好,我有数。到时你等着便是。”
      那边一掌伸出,拍肩:“小师叔,靠你了。”
      这边伸手揉乱散披长发:“安心睏觉去吧你。”
      “那么,走了。”
      “独自一人?”
      宁蓠染巧笑倩兮:“师侄不才,望借师叔一只慧目同行。”
      “给你……”一指捺来。
      “啊呀!”摸摸鼻尖,弹得真狠。
      “但随你心意,定了就莫转心意了。”
      “这个省得。”宁蓠染颔首,转身离去。
      明日除夕,加之宣仪府乱事基本已定,街坊年意究竟已是起来了。虽是国丧一律布以素色,素中也夹了别些精巧构思,颇令人会心一笑。走货铺面能业的业,只不能售肉食,欠了些牺牲之物,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因丧宵禁,到得戌时初,各家多闭门不出,亮灯者寥寥,路上顿时荒凉异于日间。
      “最末一日定是没时间……”帷帽下绝容笑清浅,“还是,今晚夜访定人吧。”
      指间白线缠过,蛇般行走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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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明而阴,时有凉风,午后两三颗跌落雨子。
      行走东市勾栏瓦肆间,寻常繁华风流一点不见。家户闭,匾额摘,无乐无歌,脂粉花香味淡薄近不可闻。间有一两人从门内出,挎篮提袋,匆匆低头过。一街一弄复一墙,转绕之间冷侵肌骨,漫生寂寥气。
      “笃笃。”白绫手套下,长指叩门。
      木门开处,眉目阴郁的陌生女子不问来人,合门转身领路。廊楼相连重重锁环,明见有路而路不能行,看似无路的尽头却有拐弯,处处令人生出怪异之感。沿窄不过一尺余的陡峭梯子侧身上楼,起落百阶之后,有人迎面等候,带路女子即抛人离去。
      “来领货的人,只有谢师兄你一人?”少年走近些,笑意盈盈。
      “我一人。”脱帷帽,静定道。
      “你可以先看看,货色满不满意,再确定我家是否需要返工。”
      “好。”
      “给。按契约,我的压舱石签。”少年从广袖中掣出根长岫玉,递出。
      “不出所料。”隔绫抚摩签上刻字,轻声道。
      “自然瞒不过你了。”
      一间,又一间。叶尽西楼格局,较东庭南台更是复杂多倍,又行百多步,宁蓠染才拍开一扇隐在壁上的暗门,向谢瀞暎道:“请。”
      房中小窗紧闭,四角皆有灯树,却只点了近门的一棵,弱光不能通明。窗前一人侧卧榻上面窗似在安睡,旁有一人捧碗在手立于榻边,好似处于踌躇之中。
      宁蓠染悄步上前,瞧了瞧榻上人,回头动唇磨牙:“八姐,难道要我叫醒他?”
      “睡得那么好,不知有甚好梦呢……”答非所问。
      决定不去问宁蒲染“你为何不叫他”这个无回答问题,宁蓠染摇摇人,如小童脆声欢喜道:“四殿下,赶快醒了醒了,你三哥来送好吃的了!”
      “三,三……”瞬时惊起,双眼直勾勾瞪着眼前板壁,头颈僵硬纹丝不动。半晌才回过头,喘出一道浑浊长气,以袖抹了把额上汗珠:“还好,没事。”
      “来,把药喝了。”宁蒲染递上碗。谢溯旼乖乖喝完,舔了舔唇:“多谢。”
      宁蒲染显是对谢溯旼态度习以为常:“你若在我这里多住三个月,多多有你的好处:醒无影疑鬼随,眠无梦魇压身。不如考虑一下?”
      “不了,多谢姐姐好意,我还要——”眼珠再一动,倏然消音。
      “终于,到我。”谢瀞暎慢步踱来,每一步似乎都踩在泥泞之上。
      “二皇兄。”谢溯旼定定盯着谢瀞暎步步优雅行来,身子向后缩了缩,裹紧锦被。
      “慢聊,我姐弟就不管了。”宁蒲染抢了一句,扯宁蓠染脚底抹油溜。
      “只有你了。”谢瀞暎坐到榻沿,注视着谢溯旼背已贴到窗沿,面上掠过一丝阴霾。
      “二皇兄终于来了啊。”谢溯旼做出笑容。
      “来得不够早,你定是怨我了,”谢瀞暎温柔道,“皇兄向你赔不是。”
      “得皇兄救命,臣弟只有感激没有怨言。”谢溯旼摇头。
      “这可不是怨了……”谢瀞暎苦笑,“我只有余力救你啊,四弟。”
      “对,你救不了三哥,也救不了母妃,”谢溯旼尖声道,忽然激动起来,“所以把我一人骗来,让我日日在歉疚中痛苦挣扎,你却去当你的皇帝!皇帝一定很好当吧!”
      “你没有妃嫔,没有儿女,甚至没有侄甥可过继,当你的皇帝,没有后人奉位入祖庙,独自在荒山野地吹鬼风,你很乐意是吧,啊?哈哈,真是好笑啊!”
      “我夜夜在梦里回忆三哥的死状,梦到母妃被杀、首级悬在和宁门外被日晒雨淋,梦到三嫂被切成块剁成肉泥喂狗,你知道我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我宁可和母妃和三哥一起去死,也不愿留在这儿当你展示的瓷瓶书画。有用则摆,无用则收,纨扇而已,是吧?”
      说到最后,谢溯旼已是气喘不续,瞪着红肿的眼,泪水滚滚而落:“我不愿啊,我——不愿……”
      谢瀞暎忽然大笑出声,笑得急太用力,以致捂住腹部缓解一阵抽搐的疼痛:“你知道为何我没有妃嫔儿女?你知道,为何我是太子?你知道,为何我要出镇东都,远离圣京?”
      “你以为,你知道什么?咳咳,傻孩子,护得好啊,咳……”
      谢溯旼惊恐地望着笑得呛咳不止的眼前人,他从没见过这样失态的谢瀞暎,失态到令他怀疑他是谁易容而成或者是旁魂上身。他确实不知道,因为他从未执着于这些问题的答案,纵使他在近几日清醒之时已经想过很多遍。
      他与谢瀞暎,本是亲近的啊……
      “给你。”谢溯旼不觉又一缩,却见谢瀞暎只是将物随意扔在了被上。去了白绫手套,一双百衲手,新伤旧创入目刺眼,教人不忍细看。谢溯旼不由别开眼:“皇兄,你是何意?”
      “伤,总有个先后,”十指旋动,活络不滞,“动一指则连心痛,从十五岁始。”
      “也不必自伤。”谢溯旼低垂着眼,情绪藏在眯起细眼之后。
      不敢见,不愿见,终不见。
      良久,谢瀞暎低低声道:“我非父皇亲子。至少……三弟已察觉到。”
      平地惊雷,瞠目结舌:“穆,穆皇后,她……”
      “他瞒你,我也瞒你,”拼布两卷骈指探来,压在谢溯旼微张的唇上堵了热气,谢溯旼一愕,竟是没躲开,“你说,有什么区别。”
      谢溯旼怔怔许久,从衾被中拔出一只手来。“啪”,谢瀞暎的手背被打落,“咯”地一声骨错音,少年眼神凶狠而绝厉:“别和三哥比,你没资格。”
      谢瀞暎抬起掌,指弯如莲瓣,露出玩味的笑容:“我怎么没有资格?虽然能评判的那人已死,但终是有一比的——想来我取悦父皇的本事,要较三弟高多了。”
      “你!”谢溯旼只愣了一瞬,脸涨得通红,“你,说什么?”
      “你不该听不懂的,我的四弟,”掩口轻笑,似讥还讽,“还是,要我细细地说与你,让你听得……嗯?”
      谢溯旼定定神,咬着牙道:“污蔑逝者,太子殿下,你不应该做这样背理之事。”
      “我说假话了么?”谢瀞暎现出讶色,“你未加证实就妄断是非,岂不也是无理么?”
      “是因……”谢溯旼咬唇,痛下决心般,“我不信你。”
      “只相信谢灏晖是吗?”谢瀞暎轻叹口气,“活不如死,真是悲哀呢……”
      谢溯旼警惕地望着他:“你想说什么,直说。”
      “有一件事须得说与你知晓:我借了别家势力将你从圣京带出,总是要付点代价的,”谢瀞暎缓缓说来,“既然对方已送你安然抵达,则这雇钱,还得及早还清才是。”
      “既是我引起,我还便是。”谢溯旼梗着脖道。
      “你答应亲自还债么?”谢瀞暎追问,面上竟掠过一丝急切。
      “是,我答应!”少年胆壮,丝毫不觉其中有何不妥。
      “门外两位可为证见?”谢瀞暎扬声道。
      “朱氏为证!”宁蓠染隔门回应。
      “那就好……呵呵呵……”谢瀞暎连笑数声,才压低嗓音,“告诉你,你要付出的。”
      “你一定会欣喜,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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