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隐流·曲终 天降一株丹 ...
-
“(齐衡三十年)腊月三十,悼惠太子与四皇子会于宣仪府,争,四皇子弑兄,旋自尽。翌年上元,镐平王因噎面食,不治薨。懿宗四子,至此尽没。”
——《新姬华书·懿宗本纪》
铺出诸事前无因后无果,不过淡然一笔,平静叙事而已。
谢潇昫也还未及登基为帝,便死在了元毓以的手中。元氏在圣京盘根错节多年苦营,终于得来回报,而那一道从东都姗姗来迟的死讯,自已是无足轻重了。
因镐王身前未立世子,镐王正妃元湖山也无子,镐王庶长子、年仅六岁的谢翊祯按皇族宗法继承了镐王位,仍名摄政。然则一名稚童如何能掌握朝政,加之元湖山年岁尚轻、毫无垂帘听政的能力和左右政局的魄力,便有数位重臣联名上书,请求摄政禅位于贤。贤者何人?自不消说。
在朝廷一边倒的言论压迫下,二月十六、即原镐王薨二十七日释服后三日,摄政镐王谢翊祯下罪己诏退位,禅让于其堂舅元毓以,自降仍为镐王。
先前百官计议报由新镐王允准,上齐衡帝庙号为懿宗,谥承天端敬仁孝皇帝。
懿宗陵寝地址已定,仍在动土建筑之中。故镐王谢潇昫未为帝,摄政元毓以下令以亲王礼陪葬于懿宗陵边,其墓同时兴建。镐王谥曰平,因而史书中通称其为“镐平王”。
又悼齐衡帝太子死于非命,元毓以御笔一挥,敲定谥号为景穆太子。
齐衡三十一年三月初一,元毓以自立为帝,改国号为“辰昭”,改年号为“甘露”,定都原姬华朝圣京同仪府,改名云安京明光府。因己名之“以”字避讳不易,自更名为“毓顗”。
百官名定,即大封元氏族人,计有:
亡妻洪氏,追册为后,谥昭靖慈贞皇后,入奉太庙。
妾姚氏,册为贵妃。
妾韦氏,册为德妃。
妾关氏,册为贤妃。
姊元博珠,封星宫长帝姬。
妹元浮颜,封云宫长帝姬。
堂妹元湖山,封光宫长帝姬。
堂妹元舒颜,封风宫长帝姬。
甘露帝五子,四子序齿:
已故庶长子元落雁,追赠太子,谥文襄太子;其母蒙氏赠婉仪封号。
已故嫡长子元诗仪,故皇后洪氏出,原姬华懿宗谢隽晅之女兰舟公主冥婚驸马。追赠太子,谥怀思太子,兰舟公主改封为恭怀太子妃。
姚贵妃所生皇三子元平沙立为太子。
关贤妃所生皇四子元秋瑟封为贞王。
甘露帝七女,五女序齿:
长女元骃,母韦德妃,封霙宫帝姬。
次女元骅,母韦德妃,封雯宫帝姬。
三女元骊,母关贤妃,封雾宫帝姬。
四女元骐,母韦德妃,封雱宫帝姬。
五女元骏,养母云宫长帝姬元浮颜,封霁宫帝姬。
其余故祖先辈、族人姻亲各有封赏,不一一详叙。
原镐王谢翊祯改封为敬王,一切待遇皆比旧制不变。
除谢翊祯外,封地在辰昭朝治下的原姬华皇族皆降数等改封,大幅削减年俸,许多人直接降为平民、所得赐物没公。长长名单中,并无旧姬华懿宗陶贵妃和秀王妃陶氏的名字。
她们的死活,都被帝王强令着忽略。
礼典妆成,众人皆各听封,领旨谢恩。却有一人不在当场,宣旨内监见无人应旨,惶惶乎不知所措。
甘露帝却是一派悠然:“风宫长帝姬之玺绶印册,快马送去便是。”
至于元眉微的回应,想必也只有独一种。
+++++++++++++++++++++++++++++++++++++++++++++++++++++++++++++++++++++++++
“(齐衡三十一年)二月初三,东海出大鱼。脊十丈、阔三尺,半刻而隐。然尾笔水文,金光祥瑞,三日不消,渔人以其异告。”
——《旧鱼贺书·元宗本纪》
“……既伪大鱼藉水文为帝相,自应谢于鱼,故出‘鱼贺’之名,妥也。”
——《千年纪·新鱼贺书·元宗本纪》
辰昭朝甘露元年三月十五,方梨洲在原姬华朝东都宣仪府称帝。改国号为“鱼贺”,改年号为“建兴”,新都名为钧京华府,从此开始了长达近十年的南北两朝对峙期。立百官、封先祖、赏忠臣,立朝伊始,自该如此。
鱼贺朝的几十卷册封诏书上,并没有涉及姬华朝齐衡帝与其子镐王、秀王及四皇子。仅有一道御诏,是关于故太子谢瀞暎的:
原姬华朝太子谢瀞暎,加谥悼惠节闵皇帝。命工部于东都西郊择福地起陵,待得陵成安葬,不得有误。
因建兴帝讳“梨”“洲”两字本也寻常,自言故父赐名绝不应改,遂大宽避讳之处,除朝廷行文、官籍法典等项,民人无心写论,不可论罪。
其余诸诏,皆关鱼贺皇族臣下。方氏祖辈有封赠者三百余人,祖母林氏一族有封赠者七十余人,母亲宣氏一族有封赠者一百二十余人。而现有方氏族人,更是无一遗漏。
“帝第二姊,封汉国长公主。”
……
“帝第六妹,封越国长公主。”
“帝长子,封尉王。”
“帝次子……”
方梨洲并未急着册立太子。他只是坐在龙椅上,仔细观察着方汝璇与方蕉玹身后,那一排五个立着的人,从长子方弭摩到幼子方弥希。半晌,长长地吐口气。
+++++++++++++++++++++++++++++++++++++++++++++++++++++++++++++++++++++++++
扬蹄奔风,地动水涌,数千骑军马在广江沿岸拉出长近千丈的曲线,沿江逆流而上蜿蜒蛇行。领头的是名身着白甲系青绸衫、头戴鹤羽兜鍪的女将,五官精琢无暇,唯有一对秃眉骨异常突兀,平增几分妖异的狠厉。
“千里江陵一日便还,”众军在崖上稍作休息,俯瞰滔滔江水,身侧一名将领道,“眉将,我们可是走了五日了。”
女将瞥他一眼:“你若有力气从钧京一日撑船到此处,也由得你。”
另一名将领闻之大笑:“哈哈,何兄,可要一试?”
“敬谢不敏。”
“何兄,你行的……”
“力所不及。”
“不如我也陪何兄一道试试?”
“郭兄请珍惜性命,谢谢。”
……
双方持续僵持中。
元眉微勾勾嘴角,决定不去理会两位心腹爱将之间的争执,径直拔马跑向后军。五百余马之后是一大批装载粮草兵器的马车,其中却有一少年骑一匹墨黑高马,头面以帷帽遮挡不见容貌。
“离离,只有你?”元眉微环视四周。
“另一人去看某人了。”宁蓠染耸耸肩,抬手指指身后。
马蹄嘚嘚,一人骑马上来,笑意柔和如晴光:“元将军。”
元眉微扫了来人一眼,眼中露出赞赏:“戚公子骑术精湛。陶公子无妨吧?”
“多谢将军夸赞。歆频只是受冷头痛,扎几针就好,并无大碍。”
元眉微点头:“那便好。前方官道岔路,我送你们去澧阳。”
宁蓠染趴在马颈上,懒懒道:“知县上任能得这么大阵仗相送,歆频兄甚有荣幸啊……对了,眉微,你驻军何处?”
“应是江陵城西北。具体方位,待我勘探地形后再做决断。”
“多亏方蕉玹想得,将歆频也一并扔来。否则几年不见眉微,阿弟可想念得紧,不知道……”
“呼”,元眉微甩来一条麻绳,绳圈正套中少年帷帽檐上,稍一抬便可将帷帽摘下。“试你。”元眉微微笑。
“求之不得!”宁蓠染脆声应道,也从马侧抽出根长绳来。
十丈后的一架马车前,相貌平凡的碧襦裙女子打了个哈欠:“这两人有够无事干。”继续翻手上一本医书,左手三根银针同时在指间旋转。
马车内,一脸苦闷的男子躺在榻上望厢顶。身左侧是数只竹箱,身右侧是数只木箱,连翻身都是不能。转头望望颈侧敞开的小木盒,而后不得不选择阖眼睡去。
盒内两卷紫绫,一卷以朱带捆扎,一卷以绿带捆扎,皆是鱼贺朝建兴帝方梨洲所发制敕。朱带卷予元眉微,令她带同鹤翼军旧部五千余人迁驻湖北路路府江陵,并任其为湖北路路府江陵知府兼领湖北路安抚使、兵马都总管、青羽军统制,统帅湖北路四军军马。
鱼贺朝革新军制,以军代州,原鹤翼军在军制改革后更名青羽军,编为湖北路四军之一。元眉微放弃辰昭朝风宫长帝姬的虚位,而在鱼贺朝以敌国皇帝堂妹的间界身份获得四军三万余人统军权;此讯一出,天下皆震,元眉微之名更是市人皆知。
绿带卷却是属于陶歆频的。对陶歆频湖北路澧州澧阳县知县的任命,可想而知是出自何人手笔。横竖家产都已托付给朱门代管,还有陶广清等忠仆帮忙打理,陶歆频不受家事束缚,自是多了份有大作为的心思;拿到任命卷毫不犹豫便去寻至交戚柳陌,才知戚柳陌同时竟也收到了澧阳县主簿的任命,顺理成章两人一起上澧阳去。
而后却是息花主动找上门来,说是要同行,陶歆频虽觉奇怪,倒也无从拒绝。之后息花又拉上了宁蓠染,宁蓠染又与元眉微有约在先,这一串带下来,便成了如今这九品知县竟有这偌大鹤翼军护送到任的奇景。
“澧阳啊……”梦中翻个身咕哝了一句,不提防退得过多,后腰撞上一只木箱的铜锁,当下惊醒痛得呲牙咧嘴。
却不知沿广江上千里,彼处却是何样风景?
+++++++++++++++++++++++++++++++++++++++++++++++++++++++++++++++++++++++++
鱼贺朝建兴元年四月十二,鱼贺朝追谥悼惠节闵皇帝谢瀞暎入葬匆匆建成的顺陵,旧宣仪府诸官皆与送行,一路无言。晓内情者却是知道,棺椁中不过一套太子冕服衣冠,并无遗骨与其它陪葬物。
辰昭朝甘露元年六月初八,姬华朝最后一帝、懿宗谢隽晅棺椁入陵,陵名定为安陵,镐平王谢潇昫同日下葬。辰昭治下所有谢氏族人皆与送葬,哭声震天。因故懿宗明安献惠皇后穆氏及其它几名已故妃嫔都是在别地单独起墓,无法轻易掘地改葬,找不到可与懿宗同葬之人;是以谢隽晅单人居陵、无人陪伴;安陵也是姬华朝不含顺陵的十八座帝陵中,唯一一座非帝后合葬陵。
就在顺陵与安陵封陵的当夜,守陵官员和军士都被一阵刺得人浑身起栗的吹管声给惊醒。众人慌忙跑出去探看,月下地如铺银,哪有半个人影?正自思量是否耳力有差,鼻端捉了一缕清香,而后香气愈浓,竟似打翻了花汁瓶。
桂花之香,最郁是八月,夏日岂有鲜味乘风拥来?
百般找寻,终见得陵后暗处天降一株丹桂,皮红花朱砂色,方绽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