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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已寻得 死生且任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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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猫对峙中。
“鳞片卿卿,我练了一夜了,还那么难听吗?”
猫依然以背脊回应。
“真那么难听吗?”竹片再轧几下,在弦上划划划。
猫无动于衷。
“九叔,别一大早上虐待水哥的爱猫,”正在啃馒头的女子看不下去,起身将猫抱了扔出窗外,“消遣也不是这个法子。”
“似乎对猫拉琴也无用啊。”若有所思。
“谁叫你不弹琴非要找架轧筝?”楚澄岫翻白眼,“东庭将弦乐器分成筝、阮、筑三门,三类彼此难通不是说笑的。”
“那不是玩么。”宁蓠染讪笑。
“玩?这可是有章有铭刻的御制云韶府轧筝啊九叔,放到朱门存起来,拉个高手养养音色,过十年能卖多少啊?”楚澄岫一脸“毁宝物可耻”的表情板脸以对,“我深表肉疼心疼肝疼胃疼。”
“好了,听你的,”悻悻收筝入箱,宁蓠染走到桌边,也执筷夹了个馒头,“按说差不多了才是,姐为何还没传讯。”
“肯定是有事啦,说不定是叶医圣那边,”楚澄岫取了个新馒头尝了口,立时呲牙歪嘴,“谁在菜馒头里放香蕈末的?”
“我的口味。”顾自嚼着红豆馒头,宁蓠染耸肩。
“你吃去吧。”楚澄岫搁了筷,出门去了。
“香蕈真有那么难吃么?”摇摇头,不可理解。下一个选什么口味呢……
“离师兄在吗?”有人在窗外敲敲。
“叶家师弟请进吧。”宁蓠染咽下最后一口,扬声道。
“那我进来了,”少年轻步推门入内,“离师兄,门主和师父传话。”
“小师叔找到人了?”宁蓠染抬眼看着眼前神色淡静无波的少年,年长他两岁的、暗门医圣叶碧繁唯一的义子,叶焉熔。
“长孙很不好。能活下来的机会不到三成。”
“谁?”
“抓到的许多人,以及唯一抓不到的人。师父出手,竟也让他逃脱了。”
宁蓠染直身而起,戴好帷帽:“走吧。”
两人走到屋外,只见楚澄岫已换了身裋褐,怀剑袖箭腰鞭一应俱全,袖管不平稍现臂缠厚重丝线。叶焉熔微剔眉:“这是……寻仇去?”
楚澄岫理所当然道:“找不到罪魁,总有人是要用来出气的。”
叶焉熔定定瞧她:“等沈婆婆过完手瘾,才轮得到你。”
“我的爱物们睡觉睡习惯了,拉出来晒晒太阳也是不错。”
宁蓠染不解:“剑啊鞭子啊也就算了,你装袖箭干嘛?”
“箭套皮子有味,散味不成么?”
“这味道还挺香的,足够我吃三天。”
“你又闻不到……当我没说。”
“你都知道了,说不说有什么分别。”宁蓠染摇摇头,径直走向前。
三人无人着急,甚至是以饭后消食的步速,缓缓向宁茳染所在居所走去。心内都知快走慢行,对那一位将死之人或者将活之人而言,并无半分区别——该在的人已都在彼处。且不论朱门的医圣及三位医局名家,光凭那四人,就应能最大可能唤起其求生之志:蘋珈沈顼瑗、镜珞水缎竹、水色春萝椎、昔遥光月绫。
如此准备已是朱门所能之致,余下所倚,不过两个字:天意。
死生且任天。
“还有一个消息,”快到地方,叶焉熔忽地张口,“元落雁突发心病,倒在宫中,情形似乎也是不妙。眉微师兄在看着。”
“昨夜吗?”宁蓠染问。
“应该就在离师兄入宫后不久。”
“谢瀞暎必须封锁消息,”宁蓠染不意外,“据眉微所听到的医仙姬阙楼的断言,元落雁活不过三十岁。他人在异乡又无名医及时用药施针,加之殚精竭虑费尽心思,早几年也在所难免。”
“他居然……也好,倒不如死在一道,干干脆脆放心。”楚澄岫补道。她在叶尽东庭时日远较谢瀞暎与元落雁为长,如何不能觉察这二人彼此羁绊,但又非她这年岁所能理解的寻常情爱之牵连。她不如宁蓠染深知谢瀞暎底细,对元落雁却是熟得多了。
宁蓠染点头:“方家可是捡了便宜了。那边还要琢磨如何杀谢潇昫不留把柄,再为元湖山找个下家;这里倒好,一心求死。”
叶焉熔感叹:“牵绊太深,自成祸害。”
宁楚二人一起瞟他。
“年龄不到,就不许我有感而发了?”叶焉熔甚表无辜。
宁蓠染摇头摇得坠纱乱晃:“不是,我只是想,你是不是死尸活物剖多了?”
叶焉熔妍笑:“你试试抽一根‘庖丁’签啊,就能享受这种日日屠宰的快活滋味了。”
“……”我不要。楚澄岫垂眼看五指皙长,顿时坚定这一点。
“……”以你签换我签,如何?宁蓠染较之,两难。
“……”难道我这签如此难度?叶焉熔认真思考,幸甚,幸甚啊。
皆无话说。墙边小门开,一人探出头:“磨什么豆腐,都滚进来!”
“呃,阿姐。”“宁七叔好。”“见过门主。”宁茳染魄力岂是一般,三人非幼即属,自不敢压去一头,纷纷挤入门中。
“医圣还在动刀,估计到午间才能完工,里面情形我也不十分清楚。但据蕤宾说,双目双足已是尽废,其余耳口面目尚有一线复原生机。”
“欠债我记着了,”宁蓠染去了遮蔽,异色双眸静定,“具体方式数目,我会与苦主商议后确定。”
宁茳染道:“有一笔先算上吧,‘出水莲金’——姑且这么称之。”
“什么?”当先惊叫出声的是楚澄岫,“这个,几笔?”
“一笔。阿姨尽力问出来的,似乎只有这个答案。”
宁蓠染以帽檐敲掌:“这要找那位穆家唯一逃脱的人要债,是吧?一家只余两个,最是麻烦。”
“莫忘方家,”宁茳染低声补道,“有药。”
“长孙这么惨?”楚澄岫又惊得大叫。
“能只有一人就不错了。”叶焉熔忽然道。
宁茳染回头瞥他一眼,唇角微一抽动:“媚容啊……”
如何媚容艳态,抵死孤欢偶。“媚容”是种极为厉害的春|药,在道上颇有几分名气。但却少有人知,此药正是叶尽除朱靖徵的另一位创始人、宁氏族人宁慈渊所秘造,配方再交由杂收并包营生多样的朱门楚氏制售;因其药效颇狠、产量极低,每一笔售卖都白纸黑字载于楚氏账簿之上,是以朱门要追究起来并不困难。
“能够在这时光还这么无聊的,除了方家也没别处人,”宁蓠染微眯了眼,“有时间就找方蕉玹谈谈,叫属下买药别那么嚣张,至少别买我家的药。”
宁茳染笑笑:“你还奈何不了她。”
“且等等方家之中,还有谁能动得她,我一百个乐意资助。”
“那你就等居雪霎和方弭摩之间,第一个动手的好了。仇伏伊和方汝璇,也是一样。”
“阿姐,你说是谁?”
宁茳染拍拍同父异母弟的后脑勺,温柔道:“我猜,大约是方汝璇吧。”
宁蓠染思及圣京元氏情形和元眉微,不由哼哼两声:“和亲总是不错的主意啊……”
“门主。”荛姬迎面而来,向众人一点头。
“都移完了?”
“移完了。”
“没什么争执吧?”
“没有。方蕉玹似乎急于向方梨洲复命。”
宁茳染微笑:“很好。处理完之后造册入库即可,无需问我。”
“这是——”犹自茫然的楚澄岫扯叶焉熔衣袖。
“不是抓了一大批反太子或者对抗方家的人么,有些是要送给太子充数的,有些是方家点名要的,有些是我们求之不得的。难免会有人家抓了我们要的、我们抓了人家要的之类情形,不交换难道放着过年么?”叶焉熔耐心解释。
“哦……暗门叶长辈知道得很多啊。”楚澄岫拿胳膊肘撞他。
“前有高峰,勿顾小丘。”叶焉熔一脸谦逊地合掌。
楚澄岫越过宁蓠染发顶直视前方,是荛姬脑后盘发的长长银针。
“这里。”宁茳染推门入屋,但见小厅中人满为患、十分拥堵。外是数十名暗门暗卫“意”及楚氏管辖的朱门明卫“镜刃”属下,中是叶尽中曾与南台主长孙有交情的十几人,内层则是必须来援的几人:北阁主水色靠在柜边手扶瓷瓶闭眼似寐,南台第二牌昔遥不住走动,最为镇定的则是坐在椅上的西楼主沈顼瑗。
“水缎竹在里面?”楚澄岫小声问昔遥。
“能挥刀的留着,我只好出来。”答话的却是沈顼瑗。
唯一之计,等而已。“我会杀人救人,不会拿刀。”
“阿姨,”宁茳染轻步走过去,替沈顼瑗揉捏肩膀,“且宽心。”
“我养长孙,不是让他早死的。”沈顼瑗哑声淡淡。
宁茳染怎不知沈顼瑗的心病。沈氏姐妹三人,息花之母沈瑆瑗、己母沈璧瑗、小姨沈顼瑗皆爱人而不得,而独沈顼瑗无亲生儿女能纾内心之苦。沈顼瑗入西楼为西楼主,已存了视徒为子的心思,居中又十分中意水缎竹和长孙玟夜殊二人;待得水缎竹成功脱离叶尽加入楚氏宫家,更是欣喜若嫁女,只面上却不愿表露半点。本待长孙安定,心病更可轻些,不料长孙却遭横难,自是一腔怨怒无法诉。
“医圣手下,不走死人。”宁茳染望着紧闭隔门道。医圣叶碧繁多年何止在千人身上下过刀,他愿拿刀去救,自是人可救而非定死无疑。
“我会安排人照料他的起居。若回镜询山,更不必担忧日后生活。”
“长孙大约不愿去镜询山,”沈顼瑗倒向椅背,“用车拉着去镜询山的路上,让他自择个地吧。”
“但听长孙公子本人的意愿。”宁茳染应道。
“长孙啊,咳……”沈顼瑗捂了口,呼吸有些重,“真是……”
“讨厌的执着。”宁蓠染在旁低低声道。
“人名长孙,生是长孙,难为长孙,无可奈何。”叶焉熔也潜到了边上。
“我平生最恨,就是自寻苦处人。”水色不知何时已醒过神,直直向沈顼瑗瞧来的漆眸中揉着浓浓倦怠,和一丝难解情意。
自日中,到日落。
门仍未开。
由小窗送进去吃食饮水各类提神药散,送出来是团血丝绵、饮血银针刀。
等待者已说不动话,只能变化着站或坐的姿势。
叶焉熔蜷在墙边发出漫长的呼吸声,已是睡了过去,头贴着壁左摇右晃,发髻凌乱。
水色跪坐着为假寐的沈顼瑗捶腿,神色认真一丝不苟。
楚澄岫在屋外捧着碗水饺大吃特吃,时不时瞟一眼门内情形。
宁蓠染正堵着里门,替代事务繁忙的宁茳染,十指抵门恭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