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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寂寞今空千顷 我原一人, ...

  •   “叶尽一百五十年所有的收益,都是我的。”
      “你若不信,自可去查宣仪府衙的文库。”
      “我自然有权,将叶尽给予任何人。无论是赠,还是输,只要我乐意。”
      少年垂着头,揉捏着猫的后颈,懒散中透出参赌之人常有的、从骨蔓到肤的兴奋与永不餍足的饥饿:“有什么就玩什么,总比没有玩的强。”
      谢瀞暎回以清浅微笑:“恭喜。”
      “那,还有什么事要对我说的?”
      谢瀞暎一手支了颊,长而杂色的指附在雪肤上:“冒昧请问,你的生辰。”
      “腊月三十,”宁蓠染嘴角高扬,“日子不错吧?”
      “压舱石期自浮笙历九九二年正月初一至九九八年腊月三十,简单易记。”
      “可是对不住,师兄你弄错了,”宁蓠染笑靥如花,“是到一零零零年腊月三十。我的压舱石期是,十年。虽然本家从十年前就开始筹备的朱门千年祭是盛典千年难遇,但若我不够幸运,也只得叹一声无缘。”
      “王侯将相,你的签,是哪一支?”
      宁蓠染也一手托腮,懒洋洋打个哈欠:“你又没有压舱石签与我交换,我亏了一支签,你该用何物来弥补呢?”
      谢瀞暎定定瞧他:“我有什么,可给什么。”
      “我要谢溯旼,难道你肯给——这却是小孩话了,不要介意玩笑而已,”宁蓠染摊出一掌,“令尊送你九弦器,我只要一件。哪件你最是不喜,送我如何?”
      “琴、筝、瑟、筑、卧箜篌、轧筝、阮、琵琶、嵇琴。”
      “你别说你都不喜欢,倒抛了个大难题给我,”宁蓠染抓了抓直垂到眉下的厚重额发,一嘟嘴,“我猜猜……挑具轧筝吧,其余的也不抢你。”
      “现随我去宫中取,还是我回宫后派人送来与你?国丧宵禁晚行不得,若是过两日,我又未必有这过问的空闲了。”
      “横竖我也无事,跟你去宫中一遭反是有趣。只是别在出宫时候,被当做窃贼堵了。”
      谢瀞暎眼帘低出镜平一线,道:“怕磕碰,便带上琴袋琴盒。”
      “啊?”宁蓠染瞪大眼,“不随琴附赠么?”
      “本就没有,如何赠得。独一块盖绸,你要?”
      “呃,多谢啊,哈哈。”
      “呵……”
      一笑烂漫,一笑雍容。相应数声合而又分,出心而非真心。
      “那么,请了。”复戴上帷帽手套,谢瀞暎抬袖示意。
      “帮忙喝口茶吧,”宁蓠染伸手拦了,“要不然莀可是会伤心至极的。”
      “抱歉。”指掀起颌下厚纱,唇沾茶即离。
      “乖鳞片儿卿卿,你在这里呆着哟,饿了就下去找吃的,不吃晚饭看饿不饿得死你,”宁蓠染再摸摸猫头,才依依不舍地放了怀中温软,“请。”
      两人下楼一推门,却见元落雁和楚澄岫立在门两侧相瞪如塑像,薜姬在二人正中正对门开处抱臂闲立十分无聊。乍见二人出来,薜姬立时放手站直:“九公子什么去处,还请告知。”
      “清思宫,领物。两位继续,我都没看见。”宁蓠染摆摆手,从相对两人中穿过,目不斜视足不偏步。
      “连个阮门主人选还要争半天,浪费我时间,”楚澄岫闻言赶忙一甩手,气冲冲奔向宁蓠染身侧,“九叔,我同你去。”
      瞥见元落雁默不作声也随至谢瀞暎身畔,宁蓠染转头向谢瀞暎道:“请二师兄稍候,我去拿些物什。”
      “好。”
      目送宁蓠染与楚澄岫进了一处偏房,元落雁才道:“一无所获?”
      谢瀞暎沉默一会儿,道:“或者,可以试试见另一人。”
      “你的耐心和毅力总是一等的。”
      “对于时间而言,这些都很要不得。”
      “真希望有机会能在某人面前重复我们所有的对话,到时候他的表情一定……值得你欣赏。”
      回答他的,是谢瀞暎若有若无的叹息。
      “只惜……不能付诸于笔,或画或字,无一能叙。”
      日将西匿。暮中余晖长笔捺影,叠双为一,熔墨成金。两驻无话静如塑定,直到一旋风涡从旁刮过,身形快不可捉——“仲……”薜姬随后追至,在元落雁前停步,“师姐难得在外人面前,不吝展现身法。”
      “荛姬。”谢瀞暎只能如此称呼,这位同担任东庭主之位的女子。
      “仲吕,”薜姬纠正,“谢师兄非外人,师姐之名,我自是不瞒。”
      “十二律?”
      “‘意’局中的,十二律杀。”薜姬低声补充。
      “有‘意思’……呵。”
      “没有。”薜姬断然否认,也不知是否听懂谢瀞暎话中含义。
      偏房门开。宁蓠染顶着帷帽急冲冲提着三尺半长琴盒出门,楚澄岫荛姬一左一右紧随:“薜,立即同荛姐去阿姐那边。”
      “难道是——”薜姬脸色瞬时变了,“可还好么?”
      “还没有找到长孙,刚逮到鱼一条,恐怕姐人手不够。城里已经梳了一大半,最迟也就到明晨就能全部理完,不必太担心。”宁蓠染宽慰道。
      “明白。”薜姬会意,与荛姬快步同去。
      “不是门主问,是沈婆婆。”楚澄岫不紧不慢改正。
      “容不得姨母不问,”宁蓠染轻叹,“为了长孙之事,她定是急得不轻。”
      “我是真看不出萩姬还有这等躲藏的本事,居然逃了如此之久,”楚澄岫啧啧道,“不愧是穆家扔来、能在东庭呆上五年的筝姬呢。”
      “从内烂到外的梨子,或许还有两口是能吃的。”宁蓠染有感而发。
      “梨不我予。三师弟,可有别事?”
      “啊,没了没了,抱歉耽搁些许辰光,”宁蓠染连忙道歉,“带上个人,不知二师兄有无意见?”
      “如是楚姑娘,自无妨碍。”谢瀞暎以低不可听的声音道。
      “看来,只能拖你了。”宁蓠染话中不情不愿。
      “我又不是什么拖泥货色。”楚澄岫冷哼道。
      “是,世侄耳孙女。”
      “按父家明明就是五代、五代!”被戳到痛处的某人。
      “我按母家算有何不可!”辈分压人的某人。
      “不要以为你是我长辈我就怕你!”瞪。
      “你不也一样怕明家那位晚辈家主么!”瞪——隔重纱看不见。
      谢瀞暎对前面二人吵嚷充耳不闻,只顾低头相跟。元落雁亦是一言不发,与争到大门口就各自吞话两相安的二小娃闷头赶路,如同互不相识却一直同路之人。远远见到清思宫西南门清辉门楼上白灯笼红火把交叠相映,刀剑铮亮极为耀目。
      “末将参见太子殿下。”刚行到门道上,一名重甲装束、兜鍪饰鹤翎的将领便快跑过来,抱拳行礼。
      “十七,辛苦你了。”谢瀞暎道。
      “不辛苦。”将领摇头笑得腼腆,竟是有些脸红。
      “眉微和副将回来了么?”
      将领挥手示意众军开门,禀道:“都还未回。”
      谢瀞暎脚步稍一顿:“不像是眉微的行事。朱公子,你可知原委?”
      宁蓠染遮在帷帽下的唇角勾起弯弧:“眉姐姐自有她的道理,殿下何必多虑呢。”声甜入耳酥入心,端的是捧豆蔻少女细腻润如春雨的嗓。
      将领转过头来,意甚好奇:“这位竟是眉将的美人弟弟?”
      宁蓠染咳了几声,似乎强忍大笑的冲动,好不容易才恢复少年嗓音说话:“郭十七郭兄,我家眉微若是没说过我,你也就不会守在此处了。”
      将领也笑:“失敬失敬,朱小公子。”
      谢瀞暎待二人熟络对笑完,方道:“你带他二人去西宫瑶瑱殿。”
      “是。”郭十七领命,向宁蓠染道:“随我来。”
      “那就有劳郭兄了。”
      谢瀞暎慢慢踱进宫门,听得门在身后缓缓关闭的刺耳旋转声。目送三人身形去得远了,谢瀞暎才隔纱以掌抚额,疲倦道:“随我去烟微殿,还有许多人事未处理。”
      元落雁沉默一会儿,忽然道:“你还要留下什么?”
      “我想留的。”
      “你说我该庆幸,还是恼恨,或是问苍天?”
      “峻心,我的每一步,你不清楚么?”
      元落雁停下脚步。谢瀞暎回头,见他眼眶微微泛红,霎时竟也无措了;斟酌复斟酌,开口却变冷硬如铁:“你不必随我。”
      “你是独一。”
      “世间不独一,史上更不会独一。”
      “眼前独一。”
      “眼前有天地。”
      “眼不见天地。”
      “有目如盲。”
      “视一为天地。”
      “有负天地祖宗。”
      “谢瀞暎,你若敢言不负天地祖宗,我便遂了你愿去。”
      元落雁喘得很厉害。他从不与谢瀞暎急,然而此时此刻,他却不愿再平心静气了。
      仿佛有一物从心中跳出来,挣扎着向外钻去,搅得由心至肤无一不痛;痛中又有滚烫如接沸水由骨灼出,五脏六腑齐入煮瓮,生生闷出血肉馥郁异香来。他不觉想捧腹止住阵阵恶心,臂弯至一半,忽然骨酥片片碎入瓮,便不支软倒在冰冷地石上。
      “峻——送到静尘殿,速传医师!”
      谢瀞暎在微颤。但他究竟没有去扶人,更没有失态跪地、惹人猜思。他只是摘了帷帽示以真容,瞧着军士围拢来,抬了人移走,人多却不动分毫。众人远去后,才抬掌到眼前品味掌中乱纹,又高高举起,贴入天穹万顷靛青染中。
      廿八夜,尚无月。
      “我不敢言。”
      星点泪铺睫不落,风吹而干,不留痕迹。
      “我原一人,去也一人。”
      “唯愿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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