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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迷路幽绕 ‘好乐怠政 ...

  •   小巷尽头,低门矮墙。
      “记得应是在此,有处据点。”伸指敲了敲铺首铜环,没人应答。向门缝里瞧,门却是从内闩上的。
      “破门?”皱了皱眉,身边人从怀中拿出把薄刃匕首,捣鼓数下,门闩切断。
      两人推门进入,小院寂寂无声。前日大雨狂风,院中积水未清,更兼松竹折断横卧,一地狼藉无人理会。几屋皆闭,居人不见,也无饭菜等留下。
      “縆瑟,不如你候在此处,我去找……”
      “朱门千算万算,能算漏了甚?”掷开一截松枝,放下帷帽蔽帘,“去别处。”
      出了门,向东折去。没走几步路,一名男装女子笑盈盈过来,迎面拱手道:“好巧啊,紫堇公子也到了此处。这位,莫非是东庭主来临?两位公子是要寻我家九公子么?”
      “正是。有事要与君影公子相商。”元落雁认得来人,正是跟在宁九宁蓠染身边护卫的风、水二人中的水轻陌。
      “好。稍等片刻,我去去前头就回转——”稍一想即反应过来,抬手一指,“你们,不会是……刚从前面那家出来?”
      “怎了?”元落雁见女子问得面色焦急,心内一动。
      “坏了!”水轻陌跺脚道,“就知道省心不得——屋内没有人?”
      “岂止无人,怕是一日都是没人在。”元落雁道。
      “果然不出九公子所料……就说长孙他捣和个什么劲道,九公子说的那么多道理也听不进,真真恼人。两位抱歉了,我先走一步,很快就唤人来迎,请二位公子见谅。”
      “无妨,你自先去,”帷帽帘下谢瀞暎眉目轻动,“对了水姑娘,可是南台主不见?”
      水轻陌立刻兴奋道:“莫非拒霜公子有些消息?”
      谢瀞暎摇摇头:“消息是没有多的。我派鹤翼军去找人,不会比朱门动作更快。”
      水轻陌回以两声轻笑:“嘻嘻……拒霜公子居然信不过暗门眉微公子的办事速度,区区晚辈只有替眉微公子叹一句不值了。若公子另有长孙公子的讯息,还请向我家告知一二,免得九公子怪责下来发一通火,小女子负担不起。”
      谢瀞暎垂目淡淡道:“如有消息,我如何藏得。”
      水轻陌甜声道:“那就多谢拒霜公子了。告辞。”回身贴墙而去。
      “縆瑟,我们……”随谢瀞暎静立原地片刻,元落雁不免焦躁。
      “是谢公子和元公子吗?”一身麻衣也能走动如仙飘逸,俊秀青年疾奔而来,在两人三尺前滞步,“水姑娘让我带你们前去关堂,随我来吧。”
      “那就有劳了。”元落雁点头道。
      “也不很远,就是需绕些路途。”青年转身引路,左耳垂上一枚紫玉残月一晃而过,月梢缀着一颗小银球。
      “宫家的人?”谢瀞暎出声问道。廿六残月是朱门四家中楚氏的标志,而梢缀银星残月则代表着楚氏乃至整个朱门中地位最高的属家之一,宫家。
      “笼统说来,我还是二位前辈呐。”青年侧头道,算是自揭身份。
      “镜珞公子?”元落雁一转念便已推知,不免微讶。前任南台主镜珞,现西楼主蘋珈最宠爱的弟子,南台主明残、北阁主水色的师兄,自出水莲被楚氏宫家家主宫莼竞下、离开叶尽之后已过八年余,却在今次此地出现。
      “不愧是阮门主紫堇公子,”青年笑笑,“敝姓随夫宫氏,名仍取西楼旧称,‘镜珞’花名就可不必用了。”镜珞的西楼名即是由其师蘋珈等三人所取的“水缎竹”,旁人或者不知,谢元二人却是听蘋珈说过。不过单凭“宫水缎竹”四字长名,行走江湖时也是出挑的。
      “宫夫人,”元落雁紧随水缎竹不差半尺,随口问道,“叶尽之人,可全部撤出了?”
      水缎竹回头瞥了他一眼,似是有些诧异元落雁为何有此一问,却也认真作答:“依然照抄早三十年的法子,南台北阁一律搬到西楼避居,东庭除碧楼清空迁居外所,其余人闭门即可。”姬华朝上一次天子大丧还要追溯到三十年前元衡十九年夏,昭宗谢徽彝在巡幸江南时暴毙于江东路信州。叶尽历经姬华朝百五十年十七帝驾崩事,对于处置国丧期间的停业事宜自是经验多多。
      元落雁待水缎竹说完,方接道:“只是问问众同门下落,并无它意。”
      水缎竹微一笑:“只怕紫堇公子要失望了,关堂只有宁九公子和莀姬、余容、薜姬四人在彼,其余诸人分散在别处,并不在一道。”
      “恰好恰好,”元落雁一击掌,“也要寻莀姬姑娘,倒在一处,省了许多时间。”
      “如此,也巧——”水缎竹在前正要拐过弯去,差点与靠墙转来的一人撞个满怀,急忙避到一边而后眼一瞪,身形之敏捷绝非南台所出一般美人能达,“楚二弟,这么急?”
      “门主之命,给你的,”来人递来纸条,挡在阅读的水缎竹身侧阻挡元谢二人眼光,“水哥要多注意些,小心为上。”
      “明白,我会及时赶到。你也小心。”水缎竹读完纸条还回来人,来人两指一捻将纸条寸寸碾成白末,而后与三人反向而行。
      “楚二公子?”元落雁自顾自道。
      “要迎楚三妹回山,自是全下山来了。”水缎竹笑道。
      “原是这般。”元落雁随口应了,并不深究。
      水缎竹的下山,倒真是楚家的缘故。楚氏三女即楚澄岫,离压舱石期满、其二十岁生辰还有半月余,无资格回朱门本山镜询山。但据姬华律法,凡国逢天子丧,天下伎馆娼馆皆六月不能业,身为叶尽东庭阮门主的莀姬自也无事可做。恰到新年团圆时,各家一干长辈心疼侄孙女侄女,催着楚澄岫亲兄长家主楚琤崖、堂兄二公子楚琤嶷等人下山伴她过年;楚琤崖被众祖辈父辈缠得没法,只好带同楚琤嶷及楚氏属家宫家、官家等十几人慢吞吞下镜询山。
      楚氏一行人于午间抵达宣仪府,并与宁茳染及暗门家老叶碧繁等人碰头。宁茳染自觉宣仪府之事还未完,下山的楚琤崖对朱门和其夫宋令庄都是一大助力,借着朱门门主身份也乐得多几人使使。水缎竹因是思念叶尽中多年不见的旧友,别了被使唤得脱不开身的宫莼,独自出门去叶尽之主宁蓠染处找人;半路上被宁蓠染随身护卫水轻陌截个正着,便顺便转来给谢元二人带路,又遇上了前来传讯的楚琤嶷。
      三人匆匆疾走,水缎竹有宁茳染提供的路线图在胸,一路避祸让道顺顺当当,行到一处一人高矮墙边停步。水缎竹在墙上或轻或重敲击六七下,墙内回以重击三次,间杂吱呀呯哐木金等物移动声。
      “陷阱解除。”水缎竹向谢元二人道,当先攀墙翻入院中。元落雁回看谢瀞暎,携着他手一齐越墙而过,轻巧落下,而后猛一拔起——墙内贴边竟是一汪径三丈有余水潭,水呈墨绿浓色,水面上滚浮着泡沫,看来非毒即药、半点沾不得。
      元落雁带着谢瀞暎落地,这才回头寻觅水缎竹踪影,却见他所站木盆一方还在墙边水中打转,不减昔日南台主风华的丽容似笑非笑:“两位高人跳太远了,却抛人万里凄凄呐。”
      “是水哥吗……”一声长呼,素衣从廊下急飘而至,“多年不见啊,你怎么来了?”
      “送贵客上门,你当我是接你来着么?”水缎竹轻笑。抬袖在墙上某处一按,盆旋倏停,水中冒出十余根尺细方柱。踏柱过水安然着地,水缎竹捏了捏来人鼻尖,转向谢瀞暎:“不必介绍,都识得吧。”
      “谢公子、元公子,在下楚三楚澄岫。”男装女子拱手道。
      “楚三公子。”谢瀞暎颔首,元落雁则拱手回礼。
      “谢公子……算是以暗门身份?”楚澄岫瞥一眼元落雁。
      “请楚三公子带路。”谢瀞暎道。
      “叶前辈出去了没回,宁九叔在,”楚澄岫一面领路,一面絮絮说道,“不过最近九叔脾气不好,谢公子可得自己小心些。唉,自从齐衡帝死之后,九叔真是越来越暴躁了——想想也是,谁家还能高兴得起来的?九叔少年心性,难免也藏不住火气呀,他本来就这么点岁数;老成如道家妹妹恁般样子,也不是件好事……”
      谢瀞暎静静聆听,帷帽下不动声色。楚澄岫讲了一路,他也听了一路;直到与元落雁走到小楼剥漆朱门边,楚澄岫忽然回头,露齿一笑:“忘说一件事,真是抱歉得紧。宁九叔有言,不接受元家及属下除眉微公子外的任何人求见,否则他立刻以暗门嗣主身份否掉在下的压舱石。为了在下身家性命着想,元公子,你只好在外稍候了。不如在下带你去前厅歇息?”
      元落雁淡然道:“元某在此处等候即可。”
      楚澄岫点头:“也好。”敲了敲门,一女开门而出,却又是个熟人。东庭钟门主薜姬缓缓步出,见到元落雁一愕,再见厚纱遮面的谢瀞暎反倒添了几分了然,向楚澄岫道:“楚三公子带贵客进去吧,外头我看着。”
      “麻烦姑娘了,”楚澄岫袖一扬,“谢公子请。”
      “宫夫人也请进。” 薜姬虽从未见过水缎竹,但耳上标示岂能不识,向落在最后的人道。
      “有劳。”水缎竹随后入内。
      厅中昏暗,并无一人。楚澄岫当先旋到厅后木梯,拾级而上抵达二楼,绕过一扇屏风一树铜枝灯,柔声道:“九叔。”
      “莀——”正蹲着与一只全身金黄的长毛猫玩闹,宁蓠染转头时,双手还搭在直立的猫两只爪下,“呵,你领的好贵客呀。”
      “九公子,”水缎竹上前几步,也伸手去逗那猫儿,“长久不见,你还是那般喜欢猫。”
      “宫夫人是训猫大才,只可惜废了叶尽养出的春葱十指,”宁蓠染抱猫起身,眼一眨,“春萝椎、光月绫,出来领人吧!”
      “哈哈哈”,银铃脆笑声中,屏风后两人转出,一左一右扯了水缎竹便往楼下走:“水师兄啊水师兄,你还记得来看呐……”
      待得说话声渐悄至微,楚澄岫开口道:“长孙失踪之事,他们还是不知为好,以免结果难料、徒惹伤心。”
      宁蓠染摇摇头:“姨母养出来的人,伤心不易。”
      “沈婆婆是一等狠心人,我记得这话还是宁七叔说的,”楚澄岫一挥手,“走也。你们慢聊。”
      “坐吧,”宁蓠染一臂揽了猫,一臂展向桌椅,“二师兄。”
      谢瀞暎坐下,摘了帷帽和手套搁在桌沿。一时两静寂,直到宁蓠染提了茶壶,为谢瀞暎倾了杯菊花茶:“莀沏的,降火。”
      谢瀞暎接了瓷盏握在掌心,低头瞧水面漂浮的碎菊瓣:“三师弟不问我的来意?”
      宁蓠染眉一扬:“你怎知我是三师弟,而非行四行五?”
      谢瀞暎盯累了茶盏,移手搁下:“师父大人总非随意之人。”
      宁蓠染也搬椅小心坐了,放了猫在膝头靠着:“你见过四师妹,再做定论不迟。”
      “我要见师父。”
      “你见不着了,”宁蓠染回应得冷淡,“舅父已去了同仪府。”
      谢瀞暎眼珠微移:“昨日尚且在此,今日却走?”
      “摄政镐王谢潇昫旨,命姬华国师朱尘絺为丧葬官、山陵使,主持齐衡帝谢隽晅丧仪……”童声既柔且媚,“你且说说,阿舅他是去呢,还是不去呢?”
      谢瀞暎在弹指间做出应答:“去。”
      “二师兄不愧是明事理的太子殿下啊。不过,容师弟好奇多问一句,师兄来寻舅父,所为……何事?”
      “也没有什么,”谢瀞暎一派沉静,“只是我知师父对先父了解至深,想问问师父对先父的庙号谥号有何建议。”
      宁蓠染立刻道:“这个容易啊,我也知道。嗯,‘好乐怠政曰康’,康宗如何?赌一把,你家长兄——哦,就是那位镐王殿下——选的字眼,若能脱出‘惠康顺懿’四字,我输你一座叶尽。”
      “你若输得出,我如何不乐意。”
      “你倒不信?”宁蓠染失笑,“叶尽创始人为我母家高祖讳靖徵,和父家叔烈祖讳慈渊。他二人各有言与朱门:凡有朱宁两家血脉者,为叶尽所有者;若无此人,则叶尽由朱氏代管。因此,从我出生并成功活下来开始,叶尽就是我的。”
      叶尽只属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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