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阑干凭曲 縆瑟兮交鼓 ...
-
晨巳时。
三年前出镇东都宣仪府的齐衡帝太子谢瀞暎在东都清思宫宣布,齐衡帝谢隽晅业已驾崩于圣京同仪府。依齐衡帝遗诏,他当以姬华朝太子身份继承皇位,斥镐王谢潇昫所持诏为伪,言下甚有齐衡帝为谢潇昫所害之意。
“一切度令,咸听帝玺圣决。”戴白手套的十指解开托盘上包裹紫绸,捧出一枚紫玉印玺。龙钮飞凤环纹,赤金点鳞羽,阳刻“天授姬华之宝”六个古体鸟篆字。
“帝玺在吾手中,姬华朝之主当无二人。”谢瀞暎环视众官,威严之态毕显。
众官纷纷下跪叩首:“臣拜见圣上。”
“眉微。”女将上前,展诏朗读。声沉音重,犹如击钟。
“朕膺昊天之眷命,承列祖之丕基……姬华天朝迁都于东都宣仪府,更名神京。原圣京同仪府降为陪都,更名西都。齐衡三十年十二月廿八日,监国太子诏曰。”
“臣领旨。”
谢瀞暎抚摸着帝玺,俯瞰高台前宣仪府一城全貌:“以后朝事,还请众卿同心协力。”
“臣等当鞠躬尽瘁。”
自谢瀞暎称监国之时开始,姬华朝即进入一朝两帝的奇异阶段。但事实上谢瀞暎与谢潇昫二人都仅是以监国或摄政之名主持朝政,而未及举办登基大典即位为帝;未改元之前,依然沿用崩逝先帝年号“齐衡”。两地同时各发圣旨各自为政,所颁旨意无不针锋相对,后世史者引为奇观,称之为“帝两分期”。
以持续时间来看,这段时期非常短暂,短到若放在在太平盛世根本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但在皇朝末代,一昼便可天翻地覆,一夜便会山陵崩塌、江河逆流。
离齐衡三十一年、朱门纪年浮笙历九九二年的新春正月,还有两日半。
+++++++++++++++++++++++++++++++++++++++++++++++++++++++++++++++++++++++++
一桌四菜一汤,非青即白,不见半点油星荤水。其菜色之淡素,与盛装盘之名贵对比鲜明——青菜配定窑白瓷,豆腐卧天青秘色瓷,青白交杂却也别有一种风味。
“元将军到。”
“请她进来。你们都下去吧。”
朱门开处,丧服在身的女将健步入内:“臣参见太子殿下。”
“既只有我二人,大师兄就不必多礼了,”脱下手套,一指擦过左耳上血玉上弦月,转袖拱手,“师门规矩,师弟谢氏见过大师兄。请上坐。”
“好,二师弟。”抬手把藏于袖内的血玉耳珰按入耳洞,元眉微坐到谢瀞暎上首。论年龄元眉微少谢瀞暎四岁有多,论拜师先后却是元眉微早了三年,按师门排序,也不需得与师弟多客气。
“服国丧期间,只有粗陋食物可以宴请元师兄。不过,想必久经战阵的大师兄不会介意。”将一副碗筷放在元眉微面前,谢瀞暎微笑道。
“多谢招待。”夹了一方嫩豆腐送入口中,元眉微姿态优雅确为豪门贤媛。
“大师兄不打算猜一下,昨夜师父送来的礼物是什么?”粗麻衣袖横过,袖口伸出带伤五指紧抓一盒。
“还能有甚?除开谢氏传国玉玺,别无它物能使师父如此上心,竟会亲到清思宫来。”垂眼看递到眼皮底下的锦盒,元眉微淡淡道。
“我想不明白的是,昨日在留守司你为何只拿来一样?”谢瀞暎收回手臂,将锦盒随手放在柜上,“同是师父从同仪府取来,遗诏和玉玺何必分开给我,还要劳烦师父多跑一遭。”
“租借之物和转交之物意义不同,分开只为让你看明白些。”
谢瀞暎神色一变:“大师兄请明说。”
“遗诏和玉簪是齐衡帝托师父转交于你,师父自不会耽搁半分,廿五日夜抵达东都——宣仪府之后就将盒子存放在叶尽,”一时对谢瀞暎刚下诏交换的两都城反应不过来,元眉微决定还是称呼府号比较妥当,“待你随后取用。”
“昨日送来恰到好处。”谢瀞暎点头认可。
“至于姬华朝传国玺……它已由上任主人赠与现任主人,旁人如果要用,只能租借。”
“你教我弹了大半曲《三弄》,原来只是支付定金?”谢瀞暎挑着眉似笑非笑。
“归期不定,任君选择——师父出借私物,从来慷慨。”元眉微舀着汤碗中百合瓣,似漫不经心道。
“若我某日要完璧归赵,不知能不能面见物主,亲手归还?”
“决定权在物主,不在租客,”浅抿一口淡汤,元眉微道,“不过你若有此意,不妨托人去向师父说道,或者师父愿来见你。”
“说道?”谢瀞暎勾起笑意,“是你,抑或宁蓠染?”
“叶师叔,或者三师弟朱蓠。我没有资格。”元眉微静静作答。
“朱,蓠……多谢师兄相告。”
朱门暗门朱氏,朱蓠。现任暗门门主朱尘絺之甥,朱氏的唯一下代继承人,也是朱门现今仅有的拥有明暗两重姓名的人——另一名为宁氏蓠染,宁家本代九公子,宁氏下任家主。
继承自父亲、朱门宁氏七十一任家主宁翳霏,和母亲、朱门朱氏二十四代暗门主朱尘絺之姊朱尘纚的,朱门第一等的正统嫡系血脉,拥有朱门任一人都无法比及的至高出身者。
“说服离离帮你,比师叔究竟要容易些,”一筷萝菔入口,元眉微搁下漆箸,推碗起身,“我还有殿下谕旨要务在身,恕不能陪师弟用完一餐了。”
“大师兄慢走。”
“师弟请留步,无需送我。臣元氏告退。”
元眉微飘然离去。谢瀞暎静坐半晌,随意用了些冰冷蔬汤,出门向外缓缓而行。自寝殿西绕,登上角楼,一路尽是军士执勤走动,将清思宫填得是拥挤不堪、铁桶也似。国丧既发,天下但凡活人都需披麻戴孝,高处望去人流如同麻蛇蜿蜒,既丑且堵。
“峻心,你随我回一趟叶尽吧。”闭目倚栏,谢瀞暎向身畔人道。
“逢国丧伎馆一律歇业,便是东庭也是开不得的,我二人回去吃白饭么?”元落雁扬眉好笑道,“还是有债要向叶主讨还?”
“我的债已清,你却是有的——难道我猜错了,你已然补全‘落叶金’了,阮花公子?”贴柱回顾,谢瀞暎倦倦笑道,“部主八千贯,紫堇公子莫要忘了。”
“什么时候,东庭主拒霜公子也掌财局催债的事了?”元落雁淡笑以对。
“呵,拒——霜……”两字咀嚼,似涩还苦。
昔时太子谢瀞暎在圣京中,有雅号曰“霜君”。霜君者,司霜之神祗,怒则降霜三千里,喜则藏霜隐日后。千林扫作一番黄,只有芙蓉独自芳。花中最经霜者,非拒霜莫属;名拒霜,实宜霜——“芙蓉”通名,实不如“拒霜”之号形貌雍容。
“紫堇附之。”元落雁伸出手,握住谢瀞暎一掌。
取帝色之“紫”,与谢瀞暎之“瀞”,拼合而成“紫堇”二字花名。思绪轻转即得之,其中心意,候知人琢磨。
“我须去见宁蓠染一面。”
“不是为去见他——吧?”元落雁微眯了眼,“按道理说,原不该这么早的。”
“宁茳染说是后日检货,过期不候。早去未免自讨无趣,与本门明四家打交道的道理,我又岂会不知,”从左耳上摘下血玉半月,翻过来抚摩银托上细小刻字,“縆瑟,朱门暗门朱氏廿五代,师,九六二年三月……”
“‘縆瑟兮交鼓,箫钟兮瑶虡。’你师父取名,倒也称你。”元落雁轻叹道。
谢瀞暎的另一名“縆瑟”,非其父齐衡帝谢隽晅在其成年时所赐之字,而是十岁时他被朱门暗门主朱尘絺收为二徒时,朱尘絺以暗门门规“入暗门则弃姓重名”所取,元舒颜“眉微”之名也是如此得来。只是元眉微以此名为荣,横竖她远离家族朝事在军中快意浮沉,不满原名抛弃便是;但“谢瀞暎”却是重枷不可甩脱,所以“縆瑟”一名终究也只有朱门寥寥几人与元落雁知晓。
当朝太子谢瀞暎,却是朱门暗门门主朱尘絺之徒,并以耳饰为凭承认了他在朱门暗门的身份,当年元落雁得知时也难以置信。然而更出乎他预料的,则是朱尘絺姬华朝国师的身份——朱氏世代相传,家主更迭则国师传位,从朱氏二十一代家主朱靖徵始,至如今的二十四代家主朱尘絺。天下朱姓之人何其之多,却为何姬华开国四柱的“朱”,却正落在朱门暗门的那一个“朱”字上?
“我本不配拥有它的,”谢瀞暎低眸道,血玉在指尖旋转,连缺成环,“不过压舱石而称朱门中人,说出去也无脸面。”
除了成年之后才被收入朱门的门人,其余人不分家系出身,一律须过“压舱石”,不过者即被剥夺朱门人资格。而他恐怕是朱门建立以来唯一的例外——暗门门主所思无人能猜,乃至当他二十岁生辰时在圣京东宫殿中接到传来的小盒,竟一时不知所措。
他本以为,朱尘絺不会承认的……他学到的那星点微末,怎配得上?
“縆瑟,你是接了名字的。”元落雁盯着谢瀞暎,低声道。
恰如同元眉微喜爱“眉微”一般,谢瀞暎也欢喜“縆瑟”。喜其音,喜其字,抑或喜其义,却是说不清。约略,只是为那琴台上一痕朱吧……
长瑟搁几上,朱弦二十五线横飞,朱袖拂弦带意,朱甲圆如火琉璃珠。
彼时风来,丹桂簌簌而落,星点缀枝下,浓香间指碾瓣揉弦,点花抿唇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