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弦曲》晏蓠

42、弦上流光影 执着不过人

　　夜降深浓，寒雨渐止。
　　灯烛早已点起，留守司内洒着大片软红柔光，些微的温暖令人眷恋。
　　大事计议已定，兼之夜冷风凉实在冻人，太子命众官各自归家。数十名重臣虽夜间仍需面见太子详谈诸类要务，到底不必受浇水刺骨之苦，自也乐得回去泡个暖水换件厚衣。
　　“眉微，可以说了。”太子环视四周，人已散得只余鹤翼军将士和宣仪府几名文官随在近侧，便转向元眉微。
　　元眉微回道：“据涟东路黄都总管传讯，通判岳敛青昨日已以殿下吊慰使身份，与十余名随从官员前往圣京吊唁圣上。”
　　太子垂了眼帘，低声道：“他走得倒痛快。”
　　元落雁嗤笑：“见到那位，脑袋便是提在手里的。姑母，你也是这般想吧。”
　　元眉微冷下脸：“直呼其名即可，你不说我说。”
　　元落雁轻笑：“侄儿不喜其名，不敢擅称。”
　　元眉微微动嘴角：“不喜己名不喜父名，你意见真的很多。”
　　元落雁眨眨眼：“不过姑母这名字，小侄是喜欢得紧。”
　　侄子换了正主人，这姑侄二人依然是说话夹针带刺、似嘲还讽，绕得旁人云里雾里。何沈君在一边听得有趣，正偷乐在其中，不提防元眉微转过身来，登时惊道：“眉将？”
　　“陶家之事，劳你费心。”
　　“嗯。”何沈君重重点头。
　　太子走向前门：“眉微，随吾回宫。府官亦同。”
　　“遵命。”元眉微打手势向各属下传令，众将自觉分成数队，各去做事。
　　元落雁落在最后，盯着怀中紧抱的方盒，神色变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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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北清思宫，烟微殿。
　　殿外五步一人，十步一岗，另有重甲军士不时走动提刀执矛，护卫之多之密颇显时日之不寻常，紧张如同临敌列阵。殿内亮如白昼，几十名高官立成数堆，也是一色凝肃神情。
　　“父皇已于前日驾崩。昨日朝会，大皇兄宣读伪父皇遗诏，废吾太子之位由其继承大统，已传告天下。吾失却先机，竟让大皇兄抢先。若不尽快诏告天下举行登基大典，吾这正统继承之位，岂不被野心家所篡。”齐衡帝大丧消息还未在宣仪府公宣，太子和众臣也未换上斩衰丧服，仍是平素公服服色。
　　“清思宫内，并无……”一名文官迟疑着开口，却被打断。
　　“吾知陆提刑所欲言，”示意陆客瀛止声，太子接道，“清思宫仅是离宫，既无天地祭坛，亦无祖庙宗社，吾在此即位不合礼法。但若不行此大典，吾身份便成笑话，有负父皇遗诏嘱托，如何立于世上？陆卿，吾知你博学多识，自能替吾想出两全之法。”
　　“是。”陆客瀛微皱眉头，应了下来。
　　“宋仓臣，各项物事准备就由你负责。予你指令本府文官之权，凡有缺人之处，可向各州调取。吾希望在除夕之前看到成果。”
　　“臣遵命。”宋令庄领谕。心道朱门丧服早已备齐，其余诸物也不难取得，自己这任务到底比兼任礼部差事的宪官容易些。
　　“你们先下去吧。”
　　“臣告退。”
　　“至于留守司……”目光从留守司除去前都统制党羽的三人后的五名各中军统制面上扫过，太子道，“此次诸位统制皆有救护吾之功，吾想从诸位中择一人就任都统制，并提拔有功副统制为统制，以补如今三军之缺。但吾少管军司，着实不知该选哪一人，不如就由各位推举，免得吾识人有误、众将不服。”
　　“臣愿举步统制为都统制。”胡柴桢第一个道。
　　“臣白军将士愿服步统制。”“臣觉得步统制可担大任。”
　　“臣没有意见。”
　　太子见步传匀之外四人纷纷表态支持，便问道：“步统制可愿接任？”
　　“臣，愿意。”步传匀郑重拱手。
　　“很好。则你的黄军统制之位便交由顾副统制，你没有意见吧？”
　　“臣对顾副统制一万个放心。”步传匀转向身后矮个男子，男子回以微笑。
　　“眉微。”“是。”女将应声上前，走到太子身边。
　　“你瞧瞧，谁可当统制的，挑出来。”太子吩咐道。
　　“嗯。”女将丝毫不显吃惊地接命。她身材在女子中只可称一鹤立千鸡，较一半多在场武官还要来得高，观人相面十分轻松，扫过众人之后略略一沉思，便向太子道：“臣推荐碧军伍副统制、青军徐副统制。”她是军中出身，就是不认得人相貌，自也能从武将兜鍪饰羽颜色种类上判断其人身份。
　　“不必斟酌，但说无妨。”太子抬手，拍拍她肩头状甚亲昵。
　　“臣不知道他名字，是以无法说。”
　　太子饶有兴趣：“哦，却是哪位深藏不露的高人？”
　　“臣在从越州回宣仪府路上，由越州总管派百人队护送。其队长武艺高强、行动敏捷，绝非等闲之辈，臣自认只能与他战成平手。当日他能领百人，它日必能将万人。”
　　“竟有此人？眉微，吾还从未听你对他人有这般多的溢美之辞，很不可思议啊，”太子微微一笑，“步卿，你既是新任都统制，留守司空缺之职人选便全部由你决定，吾一概准了。”
　　“谢殿下信任。”步传匀道。
　　“东海五路军权，吾已收归掌中，众将大可放心。东都守卫，就劳各位了。”
　　“是。”
　　元眉微悄悄后退，不愿听与己无关的东都附近军力分布、调兵遣将等详细军事。足跟停于元落雁在灯下影子的手上，见他似乎已神游天外，低低笑了一声也不说话，安心等太子与留守司诸人交待完。
　　“如何才能找到他？”
　　“谁？”元眉微侧头，瞥一眼薄唇翕张的堂侄。
　　元落雁抬起左手，伸出食指点了点左耳垂，赭红指甲缘抵着耳垂正中一眼耳洞。“姑母何必明知故问。”
　　“太子最清楚，不必问我。”
　　“他不愿说。”元落雁竟露出一丝苦笑。
　　“不过是你不愿逼他。”
　　“眉微姑母，你竟不帮我，好狠的心呐。”
　　一分假两分戏，三分苦四分痛——元眉微因元落雁表情而怔了怔，随即恢复惯常的淡漠姿态：“对己心狠，不如对人。”
　　“姑母果然是……罢了，还是不问不管吧。”
　　元眉微轻哼一声，再不接话。两人无语，直至许久之后太子命众武官退下，回转时面色略怠步履稍重。“眉微，劳你辛苦。”太子低语道。
　　“是。”转身就要出去，元眉微忽然停步，偏头向元落雁道：“江城五月。”便大步离去，落足如点花无声。偌大殿中，再无他人。
　　“江城五月？”太子微眯了眼，瞟向元落雁，“你问眉微什么？”
　　一曲《梅花落》，元眉微的提示再简单不过。但似乎，还差着些……
　　“我要你的琴。”
　　“你不会弹琴。”太子尖锐地道。
　　“縆瑟，”低低呼唤热在耳畔，“很多年前你说过，执着不过人死。是我记得比你清楚，还是你已经忘了？”
　　“执着？我只是——”腰被紧紧环在眼前人臂中，一样冰凉的唇压着唇，急促呼吸相闻相融，辗转相擦数次后轻分。
　　“‘凤凰琴里落梅花’……縆瑟，告诉我。”
　　谢瀞暎从元落雁怀中挣脱出来。漆黑眸子阖上又开，冷厉一闪而过，转身快步向殿门走去。元落雁紧跟在后，数十宫卫则远远相随，自烟微殿一路向北，过御池登白桥，穿进西宫高墙幽邃之中，左拐右绕到了一处偏殿。殿名“瑶瑱”，观名而有美意。
　　推门进去，殿中独有中心一铜树灯点了数盏香油，夹杂香炉芳熏袅袅娜娜，无端醉人半梦醒。元落雁环视一周，见摆了十数张矮几，几上各用厚绸覆盖，另有缎子盖的数座木架。辨出了不少绸下形状，元落雁不由问道：“縆瑟，你从圣京……”
　　“这些乐器，是我离开圣京之时，父皇所赐。共二十七件，九弦九吹九击，件件也都算是宫藏宝物。祭天祀乐舞少不得，这些编钟大鼓也可派上些用途。”谢瀞暎随手揭了一架编磬的遮盖，缓慢道。
　　“九弦。琴、筝、瑟、筑、卧箜篌、轧筝、阮、琵琶、嵇琴。”
　　“九吹。笛、洞箫、篞、篪、籥、尺八、筚篥、竽、筊。”一边走一边揭布，元落雁数器而行。
　　谢瀞暎笑起来：“像你我这般十八件都能认全的，真是不多。”
　　元落雁正将最后一几的覆绸叠起放在一边，闻言道：“你我认识的却不少。”
　　“除了叶尽和朱门，也没有谁了，”谢瀞暎轻叹，“不用找了，凤凰在瑟，梅花在尺八。难为你能想到那句。”
　　鹦鹉杯中浮竹叶，凤凰琴里落梅花。
　　遍觅记忆诗词，唯有这一句切中——以瑟代琴，以尺八换洞箫，另一种琴箫合鸣，倒也恰适得很。元落雁放下抱起的一面阮，瞧向搁在远处的瑟：“你师父朱尘絺的念头不好猜，你和元眉微却容易。”
　　“我容易，她不易……”轻移款步，走到瑟边跪坐，谢瀞暎慢慢褪下双手手套，抬起眼帘，“给音。弹什么？”
　　“三弄。”执尺八于指尖，垂眼看音孔上铜梅花贴饰，元落雁静静道。五音缓缓吹出，谢瀞暎照尺八音按律调弦，移柱已毕，双手凌瑟。两音同出，始奏一曲。
　　残月愁烟，无星点碧落。谁作桓伊三弄，惊破绿窗幽梦。且无梦生，不过恶像在心，隐隐幢幢，影附不去。
　　锦瑟二十五弦，弦上十指伤痕累累，肤色拼补如衲衣。指甲色却鲜，宛若粉玉琢成，片片圆润弧弯，抹勾挑剔之间作落花舞。风过瓣坠，风起又立，几起几伏间，霜雪不过一梦。
　　“当”，一物破窗穿空，斜掷飞坠到地，恰恰击在瑟前，将铺地青砖砸出一大洞。元落雁连忙住了吹奏俯身去拾，却远不如谢瀞暎反应灵敏，弃瑟飞奔翻窗而去，足下轻点跃上房顶。
　　“师父！师父！”自瑶瑱殿追至宫城西北角楼，谢瀞暎独立顶上紫衣翻飞。四顾无所获，恻然滑坐瓦上静看暗夜。
　　“师父……”
　　元落雁追到角楼下，怀抱锦盒，上望而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