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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枝簪霜鬓 朱簪白发相 ...

  •   “臣冒昧请问殿下,二十四日三更出城者,是元参军吧。”
      “不错,”太子颔首,“吾原与东海北路滕都总管有约在润州营,但临行前却觉事有蹊跷,便与元参军互换,由他代吾前去。其后他音讯全断,吾也因府中诸事缠身无闲暇查问;直到眉微派人传讯于吾,吾才知其中险恶。”
      “臣属缇军大部驻守于东都东郊,抵润、常两州西界。居间数里地,凡有风吹草动,臣部属总能发现一二,无有漏处。而二十四日,臣部属在卯时初,于江东路与东海北路之交、润州西五十里无名小山中,发现了昏迷的元参军及二百三十五具身穿留守司玄军衣甲的尸体。”
      “竟有此事?”太子微觉吃惊,“除了元参军,再没有活人?”
      “却是有……”胡柴桢迟疑一下,续道,“有人报告曾见到一个着朱红衣衫的人,但一眨眼便不见了,只怕是看错了,臣也不敢胡乱回禀。”
      “朱色——可是与丹桂颜色一般?”
      胡柴桢一时不知太子这一问题有何含义,想了又想,答道:“那军士称是如此,并闻到一股浓郁桂花香味,还当是哪儿开了株丹桂。”
      太子沉思一会儿,又问道:“你闻讯后如何处置了?”
      “臣知玄军一向忠于都统制,恐怕此人是被玄军追杀,便命人将他护送回东都,寻安全之地隐藏保护,又将那二百多具尸体掩入了地洞。”
      “如此说来,却是移交元参军过程中因言辞简略交流不通,才致他被误关地窖,受了这许多苦楚了?”
      胡柴桢忙道:“是臣考虑不周,交代属下言语不当用词不明,请殿下责罚!”
      “罢了,念你救人有功,罚便不罚了。你年后率人去取回那二百多身衣甲,返还玄军,免得彼处甲胄一时短缺。退下吧。”
      胡柴桢拱手道:“臣领命。”退回列中。
      “至于你二人……本来无甚大罪,何必诸多隐瞒忌讳;且兄弟之间,本该协同一心,你二人却十分嫌隙龃龉。归家自去反省吧。”太子嫌恶般挥手。
      “殿,殿下……”陶安谷慌忙叫道,叫完登时自觉不妥,又是一番磕头捣蒜,“小民冒犯!小民死罪!但求殿下给个恩典!否则小民生不如死啊!”
      “拖下去。”元眉微朝何沈君道,立时有两名鹤翼军兵上前拉人。
      太子皱了皱眉,道:“成什么样子。”
      “太子殿下,小民告退。”陶安黍终于开口说了八字,施施然起身款款兮倒退,路过不住踢弹腿脚的陶安谷身边时还不忘示以白眼,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中。
      “停了吧。”太子看向元眉微,元眉微迅速传话。陶安谷好不容易足又能踏到地,虽然水冷冻足到麻木却也欢喜无限,急急跪地叩头:“谢殿下,谢殿下!”
      “你却也不听听是甚恩典……”太子唇角勾着似有似无的一抹笑,“吾见你和你二弟不合,莫非是请吾为你二人分家?眉微,你便替吾管着,他二人即刻各过各去,可从家中各携一件心爱之物,其余一律不得带走。凡是多拿一件,便加甘蔗一根。”
      “臣明白。”元眉微飞快作答。旁人不知“甘蔗”二字含义,她却是一清二楚;军中种种苦刑苛罚向来不足为外人道也,但凡提及必以戏名代称,不觉暗道太子这顺势帮忙也未免太过顺手。
      “什,什么……”陶安谷傻怔当地瞠目结舌,六神无主七魄出窍,完全失了礼数,只顾喃喃自语,“什么,什……”
      “扔。”何沈君瞥一眼太子神情,当机立断。
      军士执令迅速行动,两人架着根糊泥木雕,极之顺当地抬出众官视线,之后隐约传来“啊哟”“哎呀”数声惨叫。
      “清静了。”太子道。
      “是。”元眉微正经应道。
      “这般杂事……吾却是多管,”太子略摇摇头,转询正事,“转运使、提刑、仓臣,诸项罪证可备齐了?”
      福硎之道:“因时间急迫,臣与仓司只对近一年的留守司仓曹诸出入项进行了复查核算,已发现诸多脱漏可疑之处,正在加紧造册,明日即可呈报殿下。”
      陆客瀛接着道:“臣已收录四百又二十人证词五万余字,择紧要上报殿下。”
      “提刑速度甚快。”亲自下阶来接了陆客瀛从袖中捧出的油布包裹书卷,太子满意道。星眸一扫,倏地眉一拧:“怎不见岳通判?”
      宣仪府通判,岳敛青。自任云赫消失、其人恢复方氏属臣居雪霎身份后,宣仪府的第一号决事人物,宣仪府衙闭后行踪成迷。
      众官沉默片刻,由皇城使先开口:“臣属未见通判出城,他应仍在城内。”
      “臣最后一次见到通判,是在前日午间。”
      “臣最后一次见是在前日晚亥时。”“晚戌时末。”……
      交流一阵,众人心下都有些发虚,先前几日各自事物繁忙步步为营,没闲心去管他人之事;现在突然发现少了个重要人物,不禁都起了忐忑之感。
      “他不见,若非——”太子沉吟,面色陡沉,“眉微,你再出城一遭。”
      “遵命。”元眉微转身,飞快向外奔去。
      “先不说他了。皇城使,何事?”太子向动静处问。
      “禀殿下,臣属下寻得牛、猴、猪、兔,及鸦雀数种。”皇城使听得身后有人回报,即刻转述。
      “带一牛一猴。”太子道。
      牛和猴很快被牵到场中央。牛是头肥膘黄牛,似是哪家的新年厨下备物,摇摇晃晃倒也温顺;猴却是极瘪小的一只,被雨浇了贴了毛发更显得形销骨立、瘦骨如柴,还不断挣扎叫唤、试图脱离锁腕足铁链,显是对非主人之人存有浓厚戒心。
      太子端详了会牛和猴,抬手露出掌中久握的铜筒,另从袖中掣出根四寸来长粗银针。铜筒看似全然一体毫无破绽,太子却以针刺筒顶即破。将筒递给元落雁,太子温声道:“划腿。”
      “是。”元落雁接筒针上前,先走近黄牛,低语道:“得罪。”挥袖如提斗写竖,先后在牛两条前腿上轻轻持针划过,收针回筒。江东路监司三司的官员离得最近,纷纷伸颈细瞧,生怕漏了什么关键之处。
      “一,二……五。”元落雁轻声数道。
      重响。牛跪地,似乎极不可置信地低头,而后是迸发的恼怒和同时而至的痉挛。无力站起,无力发声,便困于地摊开如无肉之皮,以肉眼可即的速度迅速衰退至死——眼闭、停息,体温渐凉。
      “看来,死透了。”元落雁从袍下取剑,一剑划过,硕大的牛头跌落满地水中。临近众官纷纷被惊得向后一跳,却见牛颈断处并无半分血渗到水里。何沈君几步上前,一把拎起一弯牛角,翻肘曲臂使断口朝外,举高向众官展示。
      没有血肉模糊的惨象。齐平的圆切口如同蒙了一层深绛色的漆,除了隐约可见的中央脊骨之外,其余血肉一概如被冻结般不动半点。“果真是琥珀绛梦砂。”元落雁自语道。
      “众卿可看清毒物是如何发作的了?”太子轻咳一声,大袖掩口问,“如若有人对都统制之死还有疑虑,吾可令那只小猴再作一试。”
      那猴子似能听懂人话,闻太子之言更是暴躁狂动,吱吱叫个不停。军士不懂训猴之法,被叫声也是扰得不堪,情急之下正想拿袖甲堵了猴口,有人适时道:“禀殿下,臣看得明白,虽然牛与人不一样,但死后状貌很是相似,可以看出是同类效果药物所致。”
      “听闻步统制擅于制药断药,果然名不虚传。”
      “殿下夸赞了。”说话的是留守司步军黄军统制步传匀,一张黑脸满是憨厚之气。
      “臣也觉得此药药效与毒害都统制的药应为同类。” 胡柴桢补道。
      “同类,还是同一?”太子眯起眼眸,“若非同一,总有另一人为凶手,则元参军不能免误杀之责。”
      众官将领目光齐齐投向宪司诸人,何沈君已命军士端来吉怀谙的变色异形人头,与牛头放在一起让宪官辨认。曾习过仵作学事的几名官员还能耐心比对探讨,探针拈刀翻查数番,另几名整理文档的官员早躲在仓司人众中避之唯恐不及。
      “禀殿下,臣认为同一。”打发过漫长时间,在仔细检查两个不同头颅数遍后,陆客瀛给出答案。
      太子淡淡道:“可有异议。”
      留守司诸将互看一眼,齐声道:“臣等没有异议。”
      路府文官也道:“臣等无异议。”
      “如此,那猴儿便放了吧。牛也抬下去,寻地焚烧。”“是!”牵猴军士如蒙大赦,赶紧抱着小猴退下,庞大牛身牛头也被移去。
      太子待得场中静下,慢慢道:“魏杉狄为暗害都统制之人,已经身亡,其后事着宪司处理,务要查清其身后是否有主使者。元参军本应生擒凶手待吾审问,但一时过急杀伤凶嫌,有违律法,无可辩驳。夺你参军之职,令为府衙从事。”
      元落雁拱手道:“臣领罪责,谢殿下宽宥。”
      太子续道:“东都留守司都统制吉怀谙联合其党羽,意图谋害吾,众卿已是知情。如今其阴谋已挫败,众卿忠心耿耿,吾甚为感激。还望众卿——”
      人群又分开,元眉微奔到太子近前才止步,手举尺方黑盒高过头顶:“京中传物,敬呈殿下!”
      太子微愕,听元眉微又道:“此盒是圣上前日命暗卫送出,途中多有拦阻,才拖延至今。”
      谢瀞暎急忙接盒登到屋檐下,微微发颤的指搭在盒沿。元落雁急忙跟上台阶,替太子捧盒,方盒才能安稳开启。
      大盒中置有两小盒,一盒细长一盒正圆,长盒以紫绫系扎,圆盒则以漆成朱色的蝉翼铜络花瓣贴成五片梅花形。太子先解紫绫,揭盖果然是卷起的朱边紫帛——齐衡帝诏书,毫无疑问,或者说,是……
      展卷看了,太子神色稍安,向众官道:“此是父皇御笔诏书。众卿可上来瞻视,便知其中真意。”品阶稍低的官将自不敢上前,众官犹疑一阵,只有六七人走上廊下,从太子手中传诏共看。太子则踱至稍远处,打开圆盒。
      “算是遗物?”元落雁语带讥诮。
      太子不答。戴白手套的指伸出,点向盒中物事:一根通体朱砂一色的尖细血玉簪,带赤金蝉翼单瓣金蕊梅花金线坠,簪中部缠着一绺霜白头发,发间凝着几线经纬血道,犹如蛛网停露,结发为一束一锋。
      朱簪白发相牵挽,付与何人眼中看?
      “留着吧……峻心。”喟叹宛转,渐淡至雨中。
      “眉微大师兄,我知道是他。师父大人……”太子眼望檐外淋雨的一人,稍动唇瓣。
      虽然眉微一定不会承认这一点。
      “殿下多想了。”斩钉截铁的回答传入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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