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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对镜朱颜 轧筝独立接 ...

  •   重檐落雨织成弦,戈戟刀剑伸作弓。轧筝独立接天地,密弦错弓杂无用。
      “拜见太子殿下——”
      帝紫九章纹袍,赤金十八梁远游冠,玉带龙凤玉组佩,未持伞而踏雨行来,不失准皇帝高雅仪范。至前堂廊下最上一阶而回转,甘与众人同淋雨,抬袖一揖:“诸卿请起。此处空旷,吾便乘此时,将繁杂诸事与各位说明。”
      “峻心,过来。”“是。”淡紫袍服的男子起身,飘然移到太子身侧,立在下一阶处。
      “吾先想向各位请教,如何分辨我二人?”谢瀞暎走下一步,与元落雁并立一阶,环视堂前拥堵的数百官员军兵,细眉轻撩,“吾与这位元落雁元参军,究竟是差在五官容貌、袍服饰物,抑或举止言谈?”
      “禀……”有人刚出了一声,便被旁人生生捂了口。
      无言以对。倘使元落雁示以闲谑游戏之状,与皇族庄严天家威仪自是颇能区分;但若正色肃容、敛起一身刺与刀,细察眼鼻唇颊,竟无一处与太子不相似。除开眉肤痣记等可修饰遮掩部分,身材也是仿佛,连清柔声音都如出一辙,慢悠悠京中贵族长音浮云调:“是五官容貌、袍服饰物,抑或举止言谈?”
      双双对镜,一人貌,一人影。
      “无人能分?”太子待了半晌方道,失望之色溢于言表,“却是大失吾之所望啊……”
      嚓嚓嚓,一人左右穿梭越众而出,拱手朗声道:“臣可分清!”
      “好……不愧是吾的鹤翼将军,”太子几步下阶,扶起轻甲将领,大悦道,“眉微,你可回来了。”
      “臣来迟,还请殿下恕罪。”元眉微道。她面色灰白倦怠,原本便小巧的脸廓较几日前更是小了一圈,衣甲上到处是被雨冲刷的道道泥迹,看来极是辛劳疲惫。
      “你既是完成吾之命,何谈有罪。眉微,你有甚法子?”
      元眉微抬眼,待元落雁也慢步走近,道:“臣的法子,便是——”双臂齐出,竟是同袭太子与元落雁。一手成掌,单掌对太子单臂广袖翻飞;一手勾爪,以五指拆元落雁十指柔若无骨。虽仅是留情拆解而非性命相搏,站的稍近的几名文官已是不自觉后退数步,瑟缩了脖颈抵御。
      “住了吧。”太子抽袖道。
      “是。臣多有得罪。”元眉微退后,避到元落雁侧边。
      “陆提刑,可看出端倪了?”太子向立在左列的提刑官道。
      陆客瀛出列,禀道:“殿下所用手法,与臣前两日在东都留守司所见、元眉微将军与司录参军元落雁过招手势一致。”他身为掌宪司首官,虽然武功平平,但眼力记忆力都是上佳;并且出言素来十分谨慎,凡有疑虑处一概会加以“似”、“像”等模糊字眼,而绝不会用“一致”下定论。
      “宋仓臣,吾知你是习武之人,你所见如何?”太子又问宋令庄。
      宋令庄恭敬道:“臣同意提刑之言,招式并无半分不同。”
      “这便是了,”太子眼望元眉微,“当日吾是元落雁,而元落雁是吾。成功瞒过府司众人皆无怀疑,唯有眉微须得通与身份,吾才以拆招之途当面告知。”
      “臣与落雁是姑侄之亲,落雁所学武功招式臣一试便能认得,”元眉微接道,“然殿下技艺臣却未曾见过,如此,臣才知殿下与落雁有何区分。”
      太子微笑道:“另有一点,眉微不舍得说,吾来提吧——吾与眉微师从同门同一人,说起来应唤眉微一声大师姐。是以吾身手,眉微虽未见过也应识得,绝无弄错人之理。”
      “臣惶恐。”元眉微回应。余光瞥见诸武官疑惑眼神,微皱眉肌。
      “带留守司诸人上来吧。”太子命令,转身上阶。
      “是。”众人纷纷退向两侧边,留出中间大块空地。鹤翼军服色军士押着十余人上前,另有八人抬着两张布幔架竿、两人捧着覆巾托盘一齐来到。
      “持物者免礼。”眼见托盘两人不知如何是好,太子出言道。
      “谢殿下。”两人微躬身谢了。
      “诸卿认认这两物。”
      厚巾揭去,小油伞打开支在托盘之上,止住雨袭证物;在场数百人淋得湿透,不如两方木盘待遇隆重。一片抽气声低低响起,已有胆小的官员一手捂口鼻一手撑胃,生怕在太子和众官面前呕吐失礼,再不敢看第一方盘一眼——盘中是颗如同下过重酱料闷了一夜的猪头一般呈绛紫颜色,只留一张口外四官全无的人头形状圆球。第二方盘中是颗样貌正常的男子头颅,眼口紧闭神色安详,比及上一盘的肉球自是能入眼多了。
      “杜皇城使,你可认得?”太子随意点将。
      皇城使出列,武官终究是镇定得多,还能对着两盘端详许久:“这颗人头模样模糊,恕臣不能辨认;这颗臣认识,像是东都留守司的一名幕职官,好似叫——魏杉狄。公事勾当见过几面,但不很熟。”
      太子抬手指留守司众人:“你们说吧。”
      十几人面面相看,才由一人作答:“本司都统制,吉怀谙;仓曹参军,魏杉狄。”
      “你是何人?”
      “玄军统制,戴立周。”
      太子挑眉道:“眉目如此不清,你怎能肯定是吉都统制?”
      戴立周垂了头,闷声道:“亲眼所见,不得不信。”
      “怎样亲眼所见?”
      “臣——我……”戴立周犹豫半晌如何自称而不得,默默吞了字,复道,“当时在都统制身后半丈地方,忽然见都统制倒了下来。正要上前去扶,元参军持剑冲来,砍去魏参军脑袋后,又冲去割下都统制首级;然后便见首级变了颜色,方知有毒不敢触碰。”
      “陆提刑,以你见地,是什么毒药?”太子转问宪司官员。
      陆客瀛与周围众属官商议片刻,回禀:“臣以前从未见过此等发作状况的毒药,恕臣不能判断。”
      “宪司检视二人身躯。”
      布幔掀开,两具无头尸体并排躺着。虽有身甲蔽体,但其中一具身体裸露的紧握绛色双拳仍使人不寒而栗。陆客瀛与众官蹲到另一具遗体边,各从袖中取出银筷手套等物什,夹起双手翻起衣甲细细看了,彼此点头示意,最后由陆客瀛道:“禀殿下,臣在此人左侧腰间发现一物,似有机括。”
      太子启唇:“眉微。”
      “遵命,”元眉微应声上前,道,“请诸位退后。”
      宪司众让后三丈。长绳出手,探甲得物而回,一指长细圆光滑铜筒落在元眉微掌中,旋转数圈而止:“应是一次机关,无法再次发射,无需担心。请殿下过目。”
      太子伸出戴有雪绸手套的掌,接过略瞧了瞧,低声向旁道:“可有活禽畜?”
      皇城使转后传话:“去牵头牛。”有军士应了,自去找牛不提。
      “报——禀殿下,鹤翼军何副将求见。”
      “传。”满身滴泥、全身同色,形象比其正将元眉微更加狼狈的何沈君快步入内,抱拳道:“臣来迟,见过殿下!”
      “为何迟到?”
      “臣押送嫌犯来此路上不断受人所扰,以故来迟,请殿下明察!”
      太子神色少变:“何人?”
      “那些人均着厢军服饰,行事手段却如泼皮,对臣行队多番阻拦、数次袭击臣的部属,被击退后便逃之夭夭,动作迅速十分狡狯。臣抓着十数人,尚无时间盘问。”
      “嫌犯无恙否?”
      “安然无恙,”何沈君向后喊道,“带上来。”
      两人跌跌撞撞被推向前走,相似容貌一望而知是兄弟二人,扑通两声跪倒在地。“小民陶安谷叩见太子殿下。”“小民陶安黍叩见太子殿下。”
      “据何副将报说,他被藏于你二人家中地窖两日有余?”太子扯了元落雁衣袖,让证人再上前些,好使二人看得更清楚,“陶安谷,你认得么?”
      陶安谷犹豫良久:“容小民再看看……这,那时天黑,没有光,不能……肯定呀。”
      太子温言道:“吾在此,你不必担心。若你确系被人欺瞒才犯下罪行,且在吾面前据实以对,吾自会对你网开一面。”
      陶安谷环视一周数遍,胆子稍壮,道:“小民见到的那人,虽然夜深看不仔细,人也是昏着的,但和这位——公子,确实长得不太……一样。这儿,呃,没有红痣,嘴角纹路要短一些,下颌也差着些……小民也说不上来。”
      “这般形容,倒与吾有些相仿。”太子似是无意打趣,却使陶安谷刹那魂不附体,磕头压地污水乱迸:“请,请殿下饶了小民,饶了小民!”
      “你把二十四日夜情形概略说来。”
      “是,是……小民二弟陶安黍,小民旁边这人便是——当日清晨来找小民,说是晚间与人有约,那人有一事交待给他,让小民替他去办。小民本来不敢受,但以前曾有愧于二弟,没奈何只好接了,然后二弟便随二弟妹归宁去了。到了夜里丑时多,小民按二弟所说在后门旁接应来人,见来人竟送了个人过来,当下便是疑窦丛生,再听说要小民将人藏匿起来,更是十分害怕。但是那些人声称是留守司来的,若小民不从便要杀死小民全家,小民只有勉强收下人,并将人置于离家的三弟房中。第二日二弟归家,言道他有一绝佳秘密地点。小民原不知三弟房中有一地窖,二弟将那地窖打开,藏人其中,直到午间被人发现。”
      他一番话说得倒是流利,想必在被押解过程中已是斟酌整理过数遍,为求脱罪费尽心思;身侧陶安黍几次瞪他眼如喷火骨节格格作响,他只当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太子耐心听了,道:“当夜自称留守司来人,你可记得形貌?在场可有其中之人?”
      “小民可以画下来,小民笔法还算不错——待小民瞧瞧,”陶安谷瞪着眼再环顾场中数百人,揉了揉眼,猛地指着一人叫道,“那一个不就是!”
      “出来!”太子冷眼扫去。
      一人匆匆走出,行以军礼:“留守司缇军三军七营部将吴樯,拜见太子殿下。”
      “你二人认认。”
      “这位陶公子没有认错人,确实是臣送元参军前去陶家,请他帮忙隐藏的,”吴樯神色自若,丝毫没有窘迫难言之状,“当时时间紧迫,臣来不及多做说明,可能才使得那位陶公子误会了臣的话,把元参军藏到了地窖里。”
      “借民居隐匿留守司幕官,缘由何在?”
      吴樯低头道:“臣领本军胡统制之命行事,不知前后缘由,请殿□□察。”
      不及太子召唤,已有一人出列禀道:“臣有话说。”
      “胡统制请讲。”开口者不是别人,正是东都留守司步军缇军统制胡柴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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