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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雨湿重园人静 死前忍不能 ...

  •   申时初。
      东都留守司,后院东侧。褐沉沉一路丈高围墙,望之浑然一体,如卧千足之虫,眠于昏蒙灰天暗日中。
      “赭砖梅记蝶花,右一叩一,上三叩三,左五叩五,下七叩七……宋仓臣,有劳。”
      “举手之劳。”
      相顾示意,瞬时四手齐出,接连不断清脆击声中,看似全无破绽的墙中,居然浅浅凹进了一块长方形状,恰如一扇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小门。
      “本以为,过百五十年,会迟钝些的。”
      “皆先祖之功。”宋令庄上前一步,广袖拂动,小门倏忽隐入墙中,墙面破开尺余宽度,可见墙内败草枯树种种衰容。
      “这就是入留守司之法?”
      “比撬锁简单多了。”宋仓臣耸肩。
      据朱门暗门存档《宣仪府留守司明暗全图》所绘,东都留守司除四扇明门外,另有十二扇外墙隐门。年深日久,其中三扇经验证已然失效,尚余九道——而这一道,恰是隐门中唯一一扇可从外墙外打开的。
      鱼贯而入,回廊九转,楼阁重锁。走了百余步,竟未见一人人影,只有长长通廊引向内墙围拢的中庭,空寂萧然,气氛颇不寻常。
      自东都三重城建造完成开始,留守司群屋便一直立于城南青桂坊中,一房未塌,一楼未移。论及留守司楼台堂屋建造,昔时姬华太祖巡幸东都参观留守司时,玉音金口盛赞其“布局合度,架构工巧,用料苛究,雕刻精细”。虽非清思宫龙阙十丈高台势崔嵬,然匠心之运斧凿之艺,显也非寻常样式手所能设计而成;其质堪比宫殿,能立百年而坚固弥新。
      “朱靖徵。”三字从口中悠悠吐出,漫化入檐下飘然而过的千尘粒。
      姬华四柱之朱,开国一等功臣,朱氏世代袭封姬华国师第一代,宣仪府城、清思宫和诸多府衙建筑的设计者和督造者,以及——独属于朱门的,某一任暗门门主。
      “朱尘絺……”现任朱门暗门门主,凌驾于朱门门主宁茳染之上的暗策者。
      诸今止,诸曾止。
      由其似音拟字,姬华朝百五十年岁,不过开始与终结于两道姓名六个字,过朱氏四代国师而已。
      却为何要想起那人呢……昔日圣京宫城八月烧时,满城丹桂如火,池上点莲微步朱衣朱华,宛如舞火之凤。一见而嫉,二见则惊,三番四番,余慑而已——浓雾拢的不可即之色,非人非仙非鬼非妖,但凫水一团虚火轻焰。
      彼时,他太过年幼,而他……
      “府尹不妨再多唤几声,本门朱前辈看在你真心挚意的份上,也许会出现呢,”紫袍官员在身畔吃吃笑道,“嘻嘻……心诚则灵,有心得助,诚本门至理也。”
      “哼。”不答话,瞧向远处的重檐歇山顶议事中堂,下颌微扬。少顷,回转身,“陆提刑还有疑虑?”
      “君身份。”面如铁板的提刑陆客瀛开口。
      “诸位知道在下现在是宣仪府府尹。就这一点,难道还不够么?”笑得杀气媚气并出四散,半分也无高官冷肃意。
      “不够。”十足诚实,铁面无私。
      “獬豸兄一向言简意赅,颇合吾心。”宋令庄伸臂架着同级肩膀,赞誉道。
      “令夫人想必听说了会快慰得紧。”陆客瀛冷冷道。
      “他也不知欣慰过几百回了。”宋令庄对自家的朱门楚氏家主甚有信心。
      “也罢……该说了。”低低叹道。
      抬掌向天,四指微翘,中指平伸。微凸指节上,百零八丝绞缠的指长碧弦线挂着一块剔透冰澈鸡蛋圆翡翠:正面是翔鸢凌烟霞图,尖喙利爪撕破雯云,张扬出十分凶戾;背面低铺穗织纹,三枝芫茜草上却停栖一只剪尾飞燕,垂首低翅静貌如画。
      “我的身份。”
      鸢,芫,落燕。
      “家父姓元,讳上毓下以,当朝中书侍郎,兼圣京元氏家主。在下名落雁,字峻心,原任职东都留守司司录参军。”
      家徽文章,不过也都是些小儿常玩的似音把戏。
      “多少坦诚相待些……脸皮下藏着,实在不那么舒坦呐。”绛罗绲边滑下光洁削白的指掌,随后是杂金丝朱线绣的浅紫广袖,结指袖手淡眉微剔,青出额上一片细密血络。
      “九章纹。”陆客瀛蹙眉,一针见血。与太子容貌相似原算不得什么,他也并无自称太子欺瞒之过,然而僭用九章纹却是株连大罪。便是元毓以以宰执正二品高位,亦只能在祭礼朝会时使用五章纹,更不用说三品府尹或是小小留守司幕官。
      “与其问我,不如问你们的太子殿下。他要我换穿他的府尹官服,我不得不穿;他命我当这什么宣仪府尹,我还能抗了?”元落雁挑着眉,兴味索然地扫视众官,“诸位以为呢?”
      这话到底难答。是太子带头违反法度,抑或元落雁假太子之名粉过饰非,其实一概都是不重要的——“现在要做什么?”福硎之开口,慢慢转着大指上紫铜佩韘。
      “等。”元落雁道。一字素来最简单。
      “府尹是想说,等他们饿死,等他们出来投降,等某家的大军攻破留守司,还是等留守司炸了?”宋令庄笑晏晏问,“宋某可是无从择选呀。不如派个人去劝降,节约时间?”
      “你若不知道人选是谁,未免太丢令先祖的脸面。”元落雁冷然道。
      “算是以身试险么?”宋令庄似乎乐不可支,“你舍得?”
      “他舍得,”微涩声下,长睫低垂,眼眯成一缝,“独我……”
      咕噜噜。咕噜噜噜。地下传来了些微连串的水流吞吐声,使得踏在青砖上的足也跟着轻震。从足底蔓延上肌筋经络的湿寒气,令人有种奇特的如履薄冰般的不安全感。
      “水到了。”不知是谁轻声说了句。
      有水过地,除了输送水源、泄洪引流等城池必备的水利工程所需之外,还有一种可能,便是做销毁之用——截断暗底隧道通路、冲圮不见天光的阴谋设施,以及毁却所有可能带来祸患的物件。至于留守司地底的……又能是什么?
      “终于高枕无忧了。”宋令庄道。
      “上峰,莫非这便是那五百斤□□下落?”宋令庄身后一名年轻的仓司官员脱口问道。
      “若是差个三五十斤,”宋令庄吁口气,道,“那可就更头疼了。”
      “这话不差,”福硎之点头道,转向元落雁,“可保居民用水无碍?”
      “诸位爱民如子的好官大可放心,留守司地下水道积水不会冲入河道、污染民用饮水,不过是沾湿一层,防止存物起爆而已。”元落雁悠然答道。
      “从事之人理应有分寸。”陆客瀛无意间插了话,登时惊倒相邻数人。
      “然后呢,就是……”宋令庄笑着笑着,忽然便笑不出来了。
      亡命之徒的杀气腾腾惯常都比笑面虎的杀伐之气要容易感知。
      歪箭离劣弩后的气势汹汹。
      “跑,还是迎敌?”福硎之望了眼气息传出的方向,表情依然深不可测。
      “能不能束手就擒?”宋令庄笑得八分苦二分戏。
      “按道理说是可以,”元落雁勾起唇角,“诸位,为保性命,上刀剑吧。”
      锵锵嚓嚓,各撩官服,从袍下取出各色长短趁手武器来。“喂喂,此等大——误期间,不能妄动刀兵的嘿……”宋令庄直言嚷道,却见陆客瀛也拔出了一柄寒锋凌人的匕首,只得吞了话,从袖中擎出两枝七寸镔铁判官笔来。
      “着!”福硎之手持小弩机,架上尺长短箭,瞄准恰从影壁拐过回廊、露出半个头的第一人便是一箭。人应声而倒,众官一阵惊叹。
      “深藏不露啊……”宋令庄赞道,倏然惊呼,“小心!”
      箭雨挟风如麻而至。或隐柱侧,或趴廊下,众人各寻良地闪避,情形一时混乱。
      “护住头颈!”福硎之再发一箭顺势扑地,不忘叮嘱一声。众官前来时已身穿金丝软甲、四肢套上铜网护臂护膝,唯有头面无从遮挡,只得暂避风头。
      急促呼吸和凌乱脚步声中,一道不一样的声音蓦然响起。嗒,滴答,天雨骤降,刹那珠成丝,丝成线,线成针。一场蓄势待发许久的浇头透骨凉冬雨,雨中腾起水雾帘幕,迷迷绰绰短人视,烦烦扰扰蔽人听。
      忍,暂忍。水很快蔓进衣袍,与金铁织甲相处甚恰,冰阴阴刺得肌肉发战。牙齿止不住的格格打颤音中,兵戈挥舞声变得越发刺耳而难受。迫近再迫近,重靴踏水中溅珠迸玉,踩碎了满地透琉璃,浸入浑浊再难拼合。
      咚,咚,咚咚。大鼓声从后方疾驰而至。
      咚咚,吭,咚咚咚,铛铛。錞于、锣、钹、铃,金音击乐一时同作,和战鼓声轰鸣,破雨穿雾,直扑人面。
      增援已到——再明显不过的含义。百鼓千錞于,如凯旋大军般齐奏千年古曲《破阵乐》,以为激励,彰显军威。
      咚咚,咣,咚,锵。前、左、右,三方再入合乐声中,藉军乐拢起撼心之阵,音波层层合一,竟能震天地,遏雨云,裂人心!
      一片肢骨僵硬喀喀作响之中,却有一人从柱后猛然冲出,持三尺青锋展如飞鸢获猎,直扑前去!同藏在一柱的另一人防备未及,也被拽出一袖半臂,慌忙之下手中判官笔点空乱写,也跟上大喝:“要命的让开!”
      一者紫衣逍遥飘逸若仙,一者磕碰跌撞溜摸如丐;二人所使路数截然不同,一凌空一贴地,却是一致的横扫阻碍、势不可当之态。叮叮哐哐一路奏响,也不知是谁挡了谁的剑锋,谁断了谁的刀刃,叠声呼喝之中搅乱成一团麻。
      “你!”“死!”两字尖厉割破雨障,几能刺穿耳膜。
      一身躯轰然倒地,砸出泥水如蓬花。数声尖叫怒吼,两剑通肌碎骨,两颗人头坠地,各滚地一圈,一个面朝下,一个面朝天,犹细目大睁不能瞑。
      百鬼凶神恶煞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只留数百张茫然面孔,涂去五官只盖了层厚重皮肤,无眼无口无神无意。
      “琥珀绛梦砂,经血入体,五数而倒,五十数而死,”紫衣人执剑洗雨,飘渺声过水而更凉,“死前忍不能忍之痛,不如去头结命,了个痛快。”
      朝天的头颅随着人声清冷,渐渐转了颜色——朱至赭,赭至绛,及至绛紫,化为不能辨面目的泥塑肉球。“看,多有趣的变化。不该感谢我么?我杀了毒害都统制的凶手,替诸位报了大仇,岂不很好?”
      “府尹真是心急了。”宋令庄收回已节节长成两尺八寸的两根判官笔,淡淡道。
      “我亲向殿下请罪便是,”元落雁收剑回鞘,挑眉看着后方乌压压拥来的官兵军阵,“收拾残局吧!”
      容色沐雨而惨雪,长指抹过面颊,左眼下一粒朱痣悄然显形,如嵌刺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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