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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温晚疏陌 唯有日月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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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庆安坊口。离东都留守司还有两条街,太子谕令众人停步。
“卜部将,你点一百人,与郭部将一道步行过去。其余人等,原地待命。”
“是!”
近千人队伍骤缩成百余人,不过三丈长一截。卜部将揣测太子心意,所点到的全是有勇力、善奔跑、长于刀术之人。息花牵马,陶歆频拉车,二人直接被算入队中,也未被变更。稍作调整,传过皇旗和军旗,重新起行。再过半街,终于有留守司服色军士拦道。
“前方,是——哪位莅临?”
“你未见太子殿下皇旗在此?”卜部将喝道。
“小人失礼!小人传都统制命令,最近城内混乱,刁民四出,刀剑无眼,防不胜防;烧杀抢掠,屡有发生……殿下乃是千金之躯万金之体,留守司亦有保护殿下安全的重责,责无旁贷,不可不着意于防护之策,以免殿下尊体有损,伤国害民,祸及国本,为人臣子罪责难逃……”
“……为殿下安全着想,还请殿下现身一见。”军士说话口沫横飞铺垫众多,几要晃晕若干听众,无奈毫无道理可言,独有最后一句强调意义十分明显。
“区区小兵,几钱轻重,也敢请见殿下?”卜部将大怒,一手已提起挎刀,却被身边一人按下手去。
“这位兄弟可曾见过殿下玉容?”郭部将上前问才住口正胡乱抹着脸面的军士,脸上居然挂着讨好微笑,“小弟正愁于从未见过,又无画像雕刻可验证,听人形容又觉模糊不清,实在苦闷不已呀。”
那军士显是被郭部将问得一愣,冲口应道:“我见没见过关你什事?”
“小弟方才接了位自称太子殿下的公子,说是送个大礼到留守司,”郭部将扯了军士到一边,小声道,“但小弟初来乍到,根本没见过太子,生怕……所以想让兄弟辨识一下,没什么别的意思,嘿嘿。”
“你想……”
“小弟只是……”
“既然这样……”
卜部将见二人避在远处窃窃私语,颇摸不着头脑。因想郭部将似乎是太子殿下亲自提拔之人,身为同级也不宜多加干涉以免坏了太子大事;耐心等待两盏茶时分,终于见郭部将快步回转,拨开人群疾奔车前,跪地大声道:“有请宣仪府尹!”
“本府面子全无,竟要在离留守司百仞之地便下车步行。这便是留守司待本府之道么?”推门而出甩手合门,三品文官袍服的太子直立车头,冷冷喝道。
“末将无能,请府尹谅解。”郭部将低头道。
“罢了,不过是欺宣仪府衙无军而已。郭部将,本府就自……”
“下官来迟!”远远数骑甩蹄震地,一团密密麻麻紫紫红红,气势迫人驭风而来。到得近前,才见是一群紫袍绯袍官员,皆戴展脚幞头、着朝事公服。当先三骑下得马来,其后诸人也依次下马,再进而揖。
“下官江东路转运使福硎之,见过府尹。”
“下官江东路仓臣宋令庄,见过府尹。”
“下官江东路提刑陆客瀛……”
“下官江东路走马承受……”“下官……”
四十余名较高品阶的江东路属文官轮流报名上前行礼,场面一时蔚为奇异壮观。
按本朝律法官制,一路监司三司并不受制于府州;唯有宣仪府因是东都兼东海五路总管府,其府尹一旦有人在职,必是王族兼任,且负监察五路之责。是以三司诸官才因地位品秩之差,以下级位尊宣仪府尹为上。这许多路级高官一起抵达,顿时引起众人一阵骚动。
太子下车,还礼道:“诸位远来辛苦。本府正要去留守司,未知各位可是同行?”
福硎之答道:“下官与诸同僚紧赶而来,正因有急事要与都统制面谈。”
太子微笑颔首:“倒是巧了,在此处相遇。”
宋令庄环顾两侧情形,露出纳闷神情,问道:“府尹怎会被截在此地?”
“本府很想揣测,留守司那头是否真出了些麻烦事,所以不得不如此对待本府……好似要当本府是假冒府尹的顽恶之徒,欲将盘问捉拿呢。”
宋令庄转向留守司军士,沉声道:“本官要见吉都统制,你等可还要多番审查本官身份?”幞头两角颤动,已是强忍怒气在袖中摸索,“本官印信在此,兼有陛下亲赐紫金符鱼袋,你还有眼力认得么?是真是假,岂容你这小兵断言!”
“这……小人……”军士也慌了手脚,显是没料到监司诸官会突然出现,犹豫片刻,忽地撒腿便跑——“你跑什么,还没和我去领赏呢?”郭部将笑吟吟送上一句,军士跑得更快了,连带着一旁散布的三十余留守司兵士也跟着跑,丢下横道栅栏蒺藜若干。
“这跑的,也真是……”宋令庄感叹道,“太难看了。”一旁众官回以白眼数枚。
“你们留在此处,保护车内之人。”太子蹬上甲马,向卜部将和郭部将道。
“是!”“懂得。”
“请!”众官也上马,四十余马小步向留守司而去。
目送马群消失在拐角,郭部将转回车边,小声问执绳之人:“息兄,车内……?”
“我可保得无虞。”息花点头道。
“好。”郭部将离队,单人带刀,便匆匆沿来时路途奔远。
“他是……”卜部将挠着头,走至车边,靠近息花意似询问,“这位兄弟也面生得很。”
“那位郭十七郭兄是眉微将军新近提拔,前两日刚受殿下任命升为十三营部将;他原先是留守司厢军看守军械库的,卜兄不认得很正常,”息花拍拍卜部将肩膀,一副军中人都是好兄弟的热忱样,“厢军有这等人才却被埋没,留守司庸腐不堪、一击便垮也是难怪。”
“十三营?”卜部将惊讶,“鹤翼军何时有了这样一号营了?”
“都说了是厢军改来的嘛,”息花笑道,“厢军能人多着呢,只是隐没太深,挖起来有点儿麻烦罢了。”
“那些都是厢军?”想到午后遇见的另一方数百人,卜部将脸有点绿。
“不错,”息花眼一瞟右侧,“不知陶兄有何高见?”
“收编容易,装备却是一时难齐,决非心血来潮四字就能解释,”陶歆频背着手懒散走来,开口道,“这般算无遗策万事俱备,在下这身衣甲,也合是无用,现在便该收了。”
“这世上事一件件数来,唯有日月升落、四季变化等天道轮时,才可言‘绝对’二字,”息花淡笑而谈,“如今就说静候佳音只欠东风无所为之类的话,怕还轮不到吧!”
砰。一颗曳白尾信弹自西南方窜起,在灰蒙空中炸开黄蓝二色烟火。尚未到日落时,天已沉下,厚云压城闷入人心,扼着喉口般很不快适。
“嘉会门,”息花道,“准时。”
砰。再一颗信弹在正西方上空炸破,四射碧色垂柳条。
“阊阖门,准时。”
“清波水门,准时。”
“隆秋门。”“天波水门。”“朱雀门。”“弘会门。”……
息花静静报着东都外城门的名字。宣仪府外城九旱门三水门,有烟火弹升起的共是七旱门二水门,还差正北门景龙门、东北角门盛春门及城东荞水水门东青门。
“清思宫皇城北墙与外城墙重合,景龙门无需堵截;盛春门遥远窄小,东青门是半冰河道,”陶歆频瞧向息花,“果真是,大军作为呀。”
“大军而已。”息花谦虚地笑笑。
“里应外合?”卜部将冒了一句,望着正南方向未淡尽的白烟空尘,半散间风卷缠形,扭出令人生寒的鬼脸形状。众人均是仰首向天,讶极而惊,惊极而惧,惧极而胆生。
“可惜啊,眉微没有这个荣幸。”息花摇头。
“元将军不需要这种荣幸。”陶歆频自言自语般接口。
“不要太了解眉微,你会吃亏吃得很惨,”息花低声在陶歆频耳边道,“宁家人的忠告,关于朱门暗门门主首座大弟子。看在你我交情份上,此话当我免费赠送,不收分文。”
“啊?呃……”
“当我什么都没看出来。”息花摊手,笑得无辜且可亲。
“哦,多谢。”
哒,哒,哒哒。才隐约听得,已愈近愈急,清脆齐整的鞋扣地快走步,上自耳入音,下自足传震,同感连动,听而觉恍惚一片。就是皇帝阅军万刀出鞘,怕也没这般以声慑人的气势吧……
“鹤翼军十三营报到。”
“鹤翼军十一营报到。”
“鹤翼军五营报到。”
“东都皇城司,奉宣抚使之命,前来报到!”
皇城司?卜部将刚讶异地张口,更被后三字震得不轻——“宣抚使?是……”他是武人出身,只顾听军中号令,不懂得本朝官制以文制武那许多弯弯绕绕百官名称。
“听命就是。”息花虚声道。
“九门已开,各路护军人马已集结完毕,听候宣抚使命令!”
“都到了么……也好。”轻转叹息自车中传出。
铜枢横扭,木门缓启,扉沿上搭着两根戴着雪绫指套的长长手指。
噗。一滴雨轻飘飘落在指尖,却不能濡湿织物分毫,便从指上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