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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绮衣尘客 一厢独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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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营,你们将元参军护送回留守司。卜部将,务必安全送达至司衙。”何沈君向一圆数百人施令道。
“属下遵令。”卜部将抱拳道。
“抬起人,我们走!”前一呼后百应,走动间凌乱不堪,陶歆频乘机混到架竿旁,搭上把手去。元落雁裹着厚被安稳地仰面躺着,也不知是清醒或半昏睡,抿唇含笑不发一言。
这半张脸,和元眉微的,实在太过相像了——陶歆频如是想。尤其是抿唇时微弯嘴角的几道线纹一圆浅涡,竟能如斯肖似……偶一转头,正见相对己那边抬担架的息花唇边勾着古怪笑容,不觉又自敲醒钟,暗道不可再胡思乱想了。
“歆频?陶三?桃子?三桃子……”
“我听得见。”接了息花的传音入密,陶歆频微动双唇。
“我当你看傻了。元家美人一向不比我宁家美人逊色。”息花戏谑道。
“他真的是?”陶歆频迟疑片刻,决定抛出最不解的一问。
“朱门为证。”息花知他对元落雁身份仍有疑虑,回以四字,似轻实重。
“好吧。”陶歆频只得接受。息花敢拿朱门作保,则断无欺骗之可能,唯有另觅解释——李代桃僵,真可能是心甘情愿么?
“也不知眉微到了哪儿……”息花说着,睨陶歆频一眼,“她那儿才是重头。若她不能偕大军返回,这里一切铺垫皆是无用。”
“朱门之人,焉有大事失手之理。”陶歆频低声道。
“你倒比我还有信心么?”
出正门,已有马车等候。元落雁被送入厢中,搀至软垫上躺下,合窗闭门依旧暗室。息花先站在马前,悄然替换了原先牵马之人,执缰绳步行居中。卜部将单人骑马在前开路,陶歆频便顺势挤入人堆行走,幸而一营三百余人扰扰嚷嚷,走路不分行队聚成团,他也未受旁人盘诘,顾自埋头匆匆移步而已。
未走出三条街,队伍忽停。二十余骑飞奔至军前勒马,为首者马上抱拳道:“闻听司录参军元先生受困于恶人之手,方才被解救。我等是留守司马军玄军帐下,烦请鹤翼军兄弟把元参军移交我等。”
卜部将也抱拳回礼:“留守司兄弟客气了。但是卜某受本军何副将之令,务要将元参军送至留守司衙,否则无法回去复命,还请各位兄弟见谅。”
来人怒道:“元参军乃是留守司高官,本军来迎理应接手,却为何要横加阻拦?”
卜部将也怒目以对:“卜某是太子治下鹤翼军属五营部将,按律只听元将军与何副将命令,留守司一切行为与某有何关系,竟能令卜某逆违副将之命?”
一人坚持要人,一人坚持军法,一时相持不下,越吵越是上火气,连坐下马都烦躁不堪。鹤翼军一方虽都是步行,到底人数占优,数百人也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口,渐渐一人言汇成百人呐喊,刀柄击甲鼓噪起来。
“鹤翼,眉将,鹤翼,何将!鹤翼,眉将,鹤翼,何将!”
陶歆频才知众军对元眉微的称呼是“眉将”而非“元将”,且是如此多人异口同声吼出,声声洪亮颇出自于真心,与传闻元眉微无兵可用的说法大相径庭。当下对何沈君的佩服又多两分,也移刀拍甲,加入阵势中。
“大家停!”卜部将高高举起右手,喊声戛然而止。“留守司兄弟,请回吧。烦劳回报你家将军,鹤翼军内事,怎可劳旁人操心呢?”
“告辞了!”来人怒气冲天而去。
“一路上怕是还会有人滋扰,大家小心,务要执行何将命令!”卜部将回头,向一营军士吼道。
“是!”人多胆壮,虽是马军不骑马总有点兵器不称手的窘迫感,但只要不是上千人在前为敌,应还是有法应付过去的。
“走!”卜部将拔马向前,众军继续缓慢同行。
马车辐轮骨碌咯呀作响,夹在人声中不很刺耳。刚才吵闹似乎完全没有惊醒车中人,不动不语全无反应。骄马香车软卧榻,本是最宜甜睡的。
元落雁,字峻心,古意为名,今境冠字,一贯的元氏作风,颇有大家娴雅之气。但若旁边军士得知元落雁竟是圣京权倾朝野的元氏本家家主元毓以庶长子,而非通常所能想到的大姓“袁”氏之人时,会不会生出多样别般心思——息花执绳稳步健走,轻动了动耳轮,忽地稍张朱唇:“元公子,醒是未醒,你也作个声呀。”
“在下有何话可说,息姑娘不妨给个示例。”淡静男声穿破厢门,飘悠悠传入息花耳中。
“比如,”息花眼珠一转,“接下来一批迎接你的军马,多久才能抵达?”
“大约……马上吧。”元落雁轻叹。
“你可是盐酱口。”
“在下心有荣焉。”
“焉”字乍落,一声马长嘶,队伍陡然又停。不少人一头撞在前人后脑,捂额眼泪汪汪瞬时着恼。众人第一反应多半前路又有挡道人,眼皮也不抬就打算举刀,却在正眼瞧见前方人堆模样时住了手,满腹急火化为星点狐疑。
宽四丈通衢,这头是鹤翼军,那头也是鹤翼军。衣甲装束与己方无异,天蓝鹤翼军旗两面高举,兼有一面紫底朱缘绣赤龙火凤皇旗。
“峻心。”
这二字不响,不沉,不厉。仅是轻递浅吐,懒淡淡似和风虚拂,圆软软如闲云肆走,高台新开陈酒一樽小槽真珠红,透出积年的威仪和倦怠来。
“峻心!”一骑甲马直来,马上人玄冠紫袍朱玉带,衣上赤金朱丝绣九章纹璨闪点鳞,端坐雍容如同国色花后千重魏紫,说不尽秾醇风流意。
“赶紧让路!”卜部将眼见重甲高马势压而至,也顾不得应有仪礼,滚落马背大喊出声。
众军听令刹那回魂,急忙分向两边,空出条长长跑道,任由马直冲到中心车前,才堪堪驻足。
“末将拜见太子殿下!”卜部将借道也跑向车前,在马前一丈半跪行礼。
“拜见太子殿下!”虽服色并非正紫皇族禁色,仅是三品官浅紫用度,但华美绝伦的金线龙雉九章纹又岂是区区文官所能使用;纵使从未见过鹤翼军上峰顶那位姬华朝太子谢瀞暎真容之人,也慑于贵气应声而跪倒。
谢瀞暎抬袖示意:“起来吧。吾亲送峻心去留守司,何副将那边你也可交代。”
卜部将忙答道:“末将谨遵殿下谕令。”转念一想,忽觉有点蹊跷,又不敢贸然张口询问,只得目送谢瀞暎踏步登车,竟是折进车厢里去了。
众军在车外静候,口上不敢发声,心里活络的早已想翻了天。何沈君分明说了押人去面见太子,太子却缘何在此处出现?是中途交接与预计有差,还是事前根本未及通气,导致两方错开?太子居城北离宫清思宫,宣仪府衙离清思宫南门亦是不远;东都留守司却是位于城南,两处相对于陶府而言完全是相反方向。何沈君这一押,却是去了……何处?
“传令给郭部将,去留守司。”良久,隔着车门,谢瀞暎口谕道。
“末将听令。”卜部将猜想对面领军之人,自太子以下便是郭姓部将;虽脑海印象中并无郭姓相熟者,腿动的比脑转的更快,早已徒步奔向前军,边跑边呼:“太子有谕,去留守司!”
“是!”前军五六百人齐齐回声。
“马你带着。”谢瀞暎又低声道。
“知了,殿下。”息花应道。她侍站在车边最近处,自知谢瀞暎这极轻的四字是说给她听的,双眼一望四周乌发脑袋,轻易寻到另一枚紫半月耳饰的所在,传音发话:“歆频,接车。”
“来了。”陶歆频从人群中溜出,恰好捞过息花放手的马车缰绳,顺顺当当插在车前马后。息花闲然走向身披完整银鳞覆甲的御马,隔鸡项面具抚摸着马颈马头,口中念念有词。不一会儿,御马举蹄,乖巧跟在息花身后,两旁跌落无数看官眼珠:这般快就另投新主,怎能是太子座驾所为?
一路平安,再无事发生。行人寥寥无几,藏身于墙边或柱后,露出半张半惊恐半迷茫的脸;店铺十毁其三四,闭其五六,独有半成支撑,人隐柜后堂面空旷,荒凉之态表露无疑。废墟瓦砾堆随处可见,或有哀泣之人蹲盘其上,远远见了军队则跑如脱兔避如滑鱼逃如疾犬,与瘦板身形极不相称。众军多出生卫翼圣京的京东、京西四路村镇,东都并无什亲眷,然而由人及己,不免思及家中父母兄弟,忧其近况悲上心头。
“吱”,马车轻响,原是一侧车窗被支起一缝,搁出一截织金雉纹浅紫袖。袖中微出一指,甲圆弧满,覆了薄层赭红,非女子所爱花汁染就橙黄颜样,而是赭石矿涂着色,如结新血般怵目。车边军士先是被启窗惊了一跳,再被袖指血色吓了一回,正自惴惴难安,一道轻柔声音突变雷电直劈头脑,立时呆傻了一片——“你们,都是哪儿人?”
“回,回殿下,小人是,磁州人。”回神最快的一个结结巴巴道。
“河北西路,磁州……”太子顿了顿,道,“齐衡十五年,河北两路邢、洺、磁、相等州夏日大旱,你家受灾可算严重?”
“回殿下,小人家中人少,打的粮也够过冬。”
“你家几口人?”
“回殿下,小人祖辈都不在了,父亲兄弟两个,母亲去的也早。小人有两个弟弟。”听得太子言语温和,军士渐渐也放宽了心,据实答道。
“既有弟弟能赡养老父,你在军中,应也无大牵念吧。”
“父恩大过天去,怎么能全交给弟弟偿还——小人失礼!”立时觉察方才答话太过随意,军士冷汗层出,慌张认罪,“请殿下宽恕!”
“你答得很好,有何过失?”太子道,“你在军几年了?”
“回殿下,小人于齐衡二十五年入军,有五年半了。”
“若你在圣京军中,还可以数月回家看望一次;到了东都,怕是三年未归家过。你心中不免也有些怨气吧。”太子柔声道。
“回殿下,小人没有怨气!”这话中气十足,引得十丈方圆内的人纷纷注目,“小人入军来一直受到何将的照顾,理应全力报答。”
“呵呵……”太子轻笑道,“好大的一句实话,吾再欢喜不过。何沈君有你这样部下,是他之幸,也是吾之幸。”
“谢,谢殿下!”军士激动之下,连连点头,只差把头点到地上去。
“好了,多存点儿气力。待会到了留守司,有大事呢……”
窗复合上,留一厢独闭,前后不着,天地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