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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宛知别时心景 心底某一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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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杂物,一个人。”息花如此向明处的人传达。
很快,物和人移了出来。
所谓杂物,盛装在一方油腻不堪的大木托盘中,以一片小白巾覆盖。覆巾塌陷在盘中一角,只凸出一条孤傲的棱,如同瘦骨如柴的人的肋骨,皮下已没有生机的无起无伏。
所谓人,蜷在崭新的绷布架竿上,身上凌乱堆着麻皮补丁军被,露出一手一足。那手却是洁净的,手掌向上,五指苍青的血管蜿蜒蔓爬,几处薄茧鼓突着。
何沈君紧跟着人,见架竿搁地放稳,才吩咐道:“扶起来。”
被掀起,裹在人身。头发以细帛束得齐整,眼却还蒙着黑布,干裂的唇微张,皙白的肤和小巧的下颌,无一不显着近乎于媚的秀气——这张脸太过干净,没有尘灰,没有污垢,甚至没有一点点油腻,备下的擦拭用的热水和布巾已无大用处。
“只是饥饿过度,没什么大碍,”何沈君半跪着把了脉,低声如同自语,“糖水。”一碗蜂蜜水下去,人咳了两声,似乎清醒了些,哑着嗓子道:“多……谢。”
“不谢。何某待要审问疑犯,公子是见证之人,须向公子求证许多事,还请公子支着病体,担待这一回。”何沈君道,站起身。
“嗯。”
“带他们上来。”押入五人,或惶然或迷惑,或掩着眼光闪烁,在何沈君面前站定,慌忙行礼。
“自报下名姓吧,都不认得。”何沈君嫌恶般挥手。
“将军此来敝宅,不知所为何事?小妇人赖氏,这是外子陶安黍,大伯陶安谷,小叔陶安燕,嫂嫂胡氏。”厚着面皮,敦胖女子借着手巾抹额上汗水,讪笑中。
“你家,是你做主?”
“外子不善言辞,小妇人只有替负一二,还请将军明察。家中诸事,皆由外子兄弟四人决断,小妇人是断不能做主的。”赖氏虽然汗水涔涔,但毕竟非贫户女子出身,言辞尚算得体流利。
“断事的留下,女子便先出去吧。”
于是两名妇人被请出门,留三人神色各异。“陶安谷、陶安黍、陶安燕……兄弟四人,却是少了一人,”何沈君踏步向前,在三人面上扫视来扫视去,“他人呢?”
陶安黍踌躇一下,道:“三弟——在廿四日早晨见过一面,其后就再没影了。”
何沈君招了招手,军士送上托盘,掀开盖巾:“这根簪子,你们可见过?”
一根微雕诗句、头琢成重瓣茉莉苞朵的脂白玉簪,虽沾了些泥灰污物,仍可见其质地雕工确属上乘,折光而更润。众军士少有出身玉石首饰等行者,倒也不觉这簪如何贵重罕有,目光全落在当场五人上,只当看戏等场。唯有一人内心却是波澜乍起,大为惊讶!
陶歆频自何沈君等人抬人再出现后,便埋到了人群之中,寻个恰能看清屋中情形的角落候着。床下设计他是心知肚明,凡是大家旧宅,谁家没个地窖暗室的?但须多人快速倒地重击榻前木板地才是开启机关的唯一法门一事,他也是由陶广清告知才知晓,并且从未尝试过;那么何沈君或是息花,以及前次藏人之人又是如何知道此事的?
更令他惊讶的则是,盘中价值不斐、从暗窖中取出的玉簪,正是他曾戴在头上前去雀音院谈判、其后被元眉微摘下而失踪的那根。他本以为簪子若不在元眉微手中,也当保存在某处平安之地,日后寻机问元美人讨回也不迟——却没料到竟做了指证之物,怕是给扔到地底下呆了不少时候,想想真是心痛不已。
这簪,必是从元眉微处传到了朱门,再被用来布景一地。陶歆频默叹一声,元眉微虽是元氏血统、行伍出身,究竟也是朱门之人啊……心底某一处忽地揪起,却不知是何处而来的些微的茫然化成低低的一波清澜袭来,拱起了一座小小的沙包。
“没有人认识么?”何沈君等了半晌,眼神越发狠厉,“还是知情不报?”
“这根簪尾有城东素瑍楼的戳记。素瑍璞玉楼是百年老铺,每根簪钗都是手工制作独一无二,如此崭新的名贵玉簪,那周掌柜多年营生……”何沈君身后冒出息花,拖长了音,满意看到三人脸色皆是变白,“总能认出这簪是何时售出、售给何人吧?”
陶安燕哆嗦着唇,绞着袖子开口:“这是三哥的簪子,小民见过。”
“你三哥叫什么?”
陶安燕瞟了两位兄长一眼,低头作答:“陶安荞,字歆频,二十岁,样貌和小民兄弟都有些相似。”言下之意,颇像是将陶歆频当做失踪人口,该寻人画像张贴去。
何沈君退了两步到布架边,指着半坐起人道:“这人,你们可认识?”
“不认识。”回答相同。
何沈君微勾嘴角,兜鍪遮住眉眼一切变化:“那他为何会在陶安荞床铺下的地窖之中?”
“这里是陶安荞,也就是你家家主的住处。本将没有说错吧?”
“是何人所做,若不想全族连坐,就快些出声!”
三人缄口,似在寻思妥帖言辞。本朝律法繁杂,对私下抲禁恶行也有条例提及。如《神嘉令》七卷二一四条便有言道,凡是未经有自由行动能力与健全心智者同意便拘禁其身体、囚锢其自由,则依时日长短、受害者伤情、施害者认罪态度等定罪,判罚金、苦役、牢狱或极刑不等。若是平民入窖呆个三四日,不过也就是舍几贯钱财换几日牢而已,但若此人身份不凡,就另当别论了——沉默不语,或因思虑其罪大小所致。
许久静寂,终是陶安谷张了口:“此人是有人带来,要小民藏匿。小民不知他身份,只当受人所托,置于地窖中而已。”
“何时?”
“大前日晚,约莫戌时。”
“何人?”
“小民……确实不认得。”
何沈君眼不眨地盯着他:“那你为何要接受?”
陶安谷显出不安的神色,犹犹豫豫道:“是……是,三,三弟所托,不得,不为。”
“你既不认得人,如何能判是陶安荞托付?”
陶安谷瑟缩了脖颈,小声道:“三弟是家主,有家主签印为证。”
“签印之物,虽是仿冒不易,却也不能杜绝其可能,”何沈君质疑,“单凭签印,便能在深夜之时相信陌生来人,未免太过草率。”
“容小民解释:三弟却是有提过的,廿四日夜若有人持他手书签章前来,便遵那来人之言做事,休问前后缘由。”
何沈君瞧向另两人:“你们二人,知道此事么?”
陶安黍摇头:“小民不知。当日小民随内子归宁省亲,第二日才回家。”
陶安燕头摇得更厉害:“小民年纪尚幼,三哥他……家中有要事,向来不会与我讲知,如何知得底细?”
“均是不知?”何沈君哼了一声,转向右侧,“参军,他们三人,谁说是真?”
拥着厚被,证人低哑声悠悠传来:“我虽被用了迷药,清醒之时不多。但在窖底,依稀能感觉身旁还曾困有一人,簪子大约就是那人所留。”
何沈君接口:“底下沙泥中,确实另有一人蜷坐痕迹。”
此言一出,众人方才相顾错愕。何沈君此言,分明是与证人说法一致,指明陶家家主陶安荞也曾被囚在地下;而适才兄弟三人所言陶安荞失踪云云,也是造假无疑了。
“若真是陶安荞所为,又怎会将如此明显的证物留在地底?若是走时匆忙遗落,如此毛躁,岂能是大家行径?你们三人说话,怕都是假话吧!”何沈君冷笑。
陶安谷涨红了脸,话也说得不利索,手指着坐地之人:“这人满口胡言,怎,怎可相信?”
何沈君悠然道:“哦?你可知他是谁,敢指为不负责胡乱言语之人?”
陶安谷张口结舌,终不敢妄加猜测,凸眼皱眉状貌可怜。陶安黍表情最为镇定,略靠近陶安燕,臂膀相碰似作安慰,而后道:“家兄一时心急,出言不逊,还请这位公子见谅。公子既是军中之人,小民岂有不信之理。”
“既是相信,本将要问——”
“咳,”证人咳嗽一声,打断何沈君发言,“在场各位,似乎都对本官身份有所怀疑。那么,本官不妨直言,本人姓元名落雁,忝为东都留守司司录参军。任一人可去留守司求证,本官但有一言虚假,愿自尽以谢。”
何沈君补道:“参军既然自承身份,本将也不瞒各位军中兄弟。本将受太子殿下密令,言元参军被歹人所害囚于他处,须来安全解救。又怕来人数少,不能压制,才召集诸位兄弟,一起来陶府救人。先前多有隐瞒,还请兄弟们原谅。”
众军士窃窃私语一阵,不久住了声,已是达成共识。“有元参军作证,你们还有何话说?”
“这……小民一时糊涂,未及,未及说全原委,”陶安谷扑通一声跪下,短短几数时间竟已涕泗横流,抽噎不止,“小民,小民是见,见了个,留守司之人……才……请将军饶恕小民,欺瞒之过呀!”
“此事须经殿下审查方能定论,本将不能有任何僭越之举,谈不上饶恕或怪罪。你可愿在殿下面前,说清事实原委?”
陶安谷抽泣着道:“小民,当据实以告。”
“你再确认一遍,你二弟四弟和此事有无干系?此事关联甚大,你所说若与殿下查知事实不符,或你在殿下面前有语句前后矛盾不搭之病,殿下震怒之下,定不轻饶!”
“是,是……”陶安谷偷瞥了一眼陶安黍,后者面色如常毫无惧意,咬咬牙似已痛下狠心,“是,二弟教小民这样做的!这开启机关之法,也是二弟教的!”
陶安黍闻言也变了容色:“大哥岂能如此攀诬为弟?为弟扪心自问,对大哥从来不薄,如此大案一发,大哥却要嫁祸与我,小民何其冤枉!”
“你瞒着家主三弟干了多少好事,别当大哥我有目如盲!”
“大哥怎地这般说话,为弟一切作为都遵家主吩咐,但有差半分去的,立时反出家门!”
“啪啪”,何沈君厚靴击地,重重两响,争吵二人立时噤声。“陶安燕,你既无关此事,便去操持家务吧。陶安谷,陶安黍,你二人随本将面见太子殿下,请殿下圣裁!”
“走吧。”推搡中,脸红脖子粗的二人被分别带出屋,扭送前去。息花步伐稍缓,头一侧,瞧了埋在人堆中的陶歆频一眼。
你,能猜对多少?
这局,总是要玩到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