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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归来行路 能救得,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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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自更衣,出时有先后。
“没看出来。”甲胄在身的女子抱臂靠墙,饶有兴味地道。
“什么没看出来?”陶歆频使劲拽身上窄袍小袖,试图将袖拉得更长一些,随口应道。
“我原料着你穿五号衣物便够,不过,你也瞧见了,早知该拿套六号的,”息花整了整脖旁肩巾,歪着头道,“没看出来,你倒是个勤于练肉的。”
“练肉?”陶歆频扯个笑容,“在下身长五尺八寸余,七号正好,童叟无欺。”
但凡军中寻常军士用服,因为人数过多无法量身定做,只能采取分号打版同号同样的方式大批制衣。本朝军服遵循前朝惯例,通用以身高分号法,以参军的最低身高标准五尺二寸为零号起始号,增一寸加一号,这种方法亦为市售成衣者所沿用。鹤翼军因曾是殿前马军,军士身高要求较严,框定为五尺六寸至六尺,体重体型亦有规定,所配发戎服铠甲即只有四号至八号五个尺号。
息花虽是女子,然个高肩阔,恰能穿四号衣物,十分合体。陶歆频却是颇感难受,息花带来的五号戎衣袖子过短,束上甲后更觉胸膊处压得生硬,唯有苦笑不已。
“五尺八?怎么看怎么觉得你比眉微要矮,眼神不济啊,”息花摸着下颌道,“你过百斤重了没?”
“差不多百十六七吧。”陶歆频活动着臂膀,试图更适应身上披挂重物。虽然鹤翼军以皮甲装备,远较步军镔铁甲胄为轻捷便行,但从未穿戴过的沉重铁革加身,总是很不习惯。
“蛮一致啊……”息花上下打量陶歆频,跑出一句话,“早知道就拿眉微的,她又用不着,失策啊失策。”
“可惜在下武艺低微,没学过缩骨。”
“学缩骨做什么,又不用钻山进洞,”息花系紧束发冠带,女声陡沉,低哑如男音,“走吧。带上耳朵。”
“啊?”陶歆频转念一想,明白过来。勉强抬手,将纳在袖中的紫玉弯月按入左耳垂耳洞中,稍加旋转,照息花耳上玉月依样葫芦,固定成上弦月模样。他仅有的一眼耳洞是初识戚柳陌不久后戚父戚卷纭所刺,当时只觉好玩却不明其意;直到戚卷纭故后得知戚柳陌之母出于朱门明氏嫡系,而朱门以耳饰为身份凭籍,才大略猜及戚叔心思。
然——究竟是他人之期望,而非我之希望。家、亲、载、连、襄、师,前三类断是无涉,“师”字也万联不上,“连”字至今渺远,难不成能混上个“襄”字?
“大功”二字,岂是己力己意所能及呢……
出布坊侧门右转,是条深幽小巷。初看似无人,但随着息花击掌三声,竟有十余人从墙壁凹处纷纷冒出,装束与他二人无异,均举左手捂住左耳,而后一起抱拳行礼。
“这些都是我家的属下。他们是协助你保护陶家财物的,眼力功力都算不错,你无须担心。”息花附耳向陶歆频道。
“有劳各位。”陶歆频拱手,以唇形道。
“散了吧。”息花挥手道。只一眨眼工夫,人群皆隐,无形无踪。
二人悄步从巷中穿过,候在巷口,静立聆听。等不多时,足下微震,随着踏步声入耳越多且乱,夹杂马蹄声、车轮声、挎刀击腹甲声、披膊相擦声,显是大军已到,集结于陶府四周包围成圈。
“走!”息花低喝道。
陶歆频钻出巷口,瞬间混入人流。他跟随息花加入一队拥挤不堪的军士间,居中又有人努力前压,几番碰撞叠压之下,却已看不见息花人影。正忙于左冲右突,后有几人拥上,将他挟在中间,竟也勉强分出道路,堪堪送到步军最前。
果是安排周详么……陶歆频抬眼看着前方百余匹军马。远远可见两面蓝底皂边军旗猎猎招展,旗上各绣一只展翼仙鹤,丹顶白羽栩栩如生,是为鹤翼军旗。元眉微不在,军中副将又怎可动用军权,顺利入城且能指挥大军压陶宅呢?
除非——忠君之事。陶歆频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自家的某些蠢笨之人。
能救得,还是救不得啊……
马军停,步军随停。百余马匹齐齐左转,列队向北。面对,一门,一匾,一道长墙。
“本将是鹤翼军副将何沈君。速速开门,否则破门不留!”一人大声道,声宏如钟,震得耳中嗡嗡回响。
“还不开门?”另有一人喝道。
陶歆频身在侧边,视线被高马所挡,看不清门内动静。正在焦急情形如何,却听一声长喊从马军另一侧传来:“报——副将,抓住一个。”
认出是息花的变音男声,陶歆频心下稍安。想来那边也是形成包围圈的步军,虽不知息花是如何潜入彼处的,但她既已在场,则诸事应是在握。
“报上名来!”何沈君厉声喝问。
“小,小人陶挽……”
陶歆频听得身后有人呛咳,约是想到有“陶碗”必有“陶缸”“陶罐”“陶盆”,甚至还有“陶米水”“陶奋”之类的,忍笑不能只有以咳嗽掩饰,心内颇觉窘迫——又不是我取的……
“你是这家的人?”
“小人,小人是陶家的,厨子。”
“你家还有何人,为何不开门?”
“这个……主人,不在……大公子……”“陶碗”越说越小声,陶歆频耳力聪敏,但因距离过远,加之风声呼啸而过,只听得前几字。
“上!”何沈君一声令下,马军避后,由步军先行开道。集人力万斤撞开漆木大门,数百人一拥而上,浩浩荡荡直闯进去。陶歆频随众入内,眼前闪过一人,做了个左手擦过左耳的姿势,便随其向前。
“你们,去那边!”“是!”随口应了也不知几声,陶歆频匆匆忙忙紧跟前一人穿行人群,过花绕壁,不断记忆推断行走路线:前院、花架、酒库、书房,若过了溪上桥,却是——自己居处?惊疑之下,不觉冷汗上脊背。
“搜仔细些,不要放过任何可疑之处!找到有重赏!损及它物赔偿!”稍远处大喊声传来,“不得私占它物!违者军法处置!”
真是治军之道啊——陶歆频颇有余暇地感叹。腿上不停,心下飞快算计,忽地想到一节:莫非,自己的存在,是为……
稍一迟疑,陶歆频已走到溪边,被前排数人堵路,驻了足。陶宅引水过屋院,溪水积浅已冰封;越冰桥上一人抱臂独立环视四周,铠甲外罩青蓝色广袖背绣白鹤纹衫,戴兜鍪而非如旁人一般仅束以发冠,头鍪上装饰白鹤翎,显然不是普通兵士,而是自称鹤翼军副将之人——何沈君。
陶氏本家所传来的密报中,对何沈君其人着墨不多:仅提及他出身穆氏操控的侍卫马军司飞豹军,应是穆氏亲信;后转殿前司鹰翼军正将,新鹤翼军组建时被任命为鹤翼军副将,随郭将军赴东都,乃是新鹤翼军中心人物。
元眉微任将时短,如若朱门由始至终掌控鹤翼全军,则唯有通过此人,才能完成全部规划谋略的布置。何沈君既能多年经营数千人盘局,其智谋当也非寻常将领所能及,不知他是朱门人,抑或受朱门大恩、涌泉相报之人?
“属下来迟!前面都找了,没有发现。”一名军士跌跌撞撞跑来,高声禀报。
“真是慢极。你们,去那些屋子。”何沈君一指点向众人,命令道。
“是!”诸人赶紧应了,自去奔忙。自然而然,陶歆频随着走向自己再熟悉不过之地;闪入门内,不由微讶:几日未见,每处粗看似全无改动、依然如昨;毕竟他是多年生活在此处之人,虽物居其位时间未必极长,但各物不分大小都是他亲手摆设陈列,如何能不记对地方——稍加观察便知,凡柜橱上摆件都有些许移动,而桌椅等一望便清楚之地则毫无变化。
是了,定是被细细翻找物事的非盗非贼过手了……陶歆频想道,心下微苦。装模作样挪柜捉架,时不时瞟向卧榻方向,不知人多是否眼亮,能发现榻边关窍。
“这是谁的居处?”群靴乱敲中一阵稳重步音分外不同,何沈君低沉声传来。
“陶家家主,陶安荞。但属下没有发现他在家中,只有他的两名兄长、一个弟弟。”息花压着嗓音答道。
“若是……注意了,凡有血渍、头发、碎布等物,也一并禀告!”何沈君扬声道。
门边人等四散避开让路,请何副将入屋。息花随在他近侧,眉间稍皱眼垂微眯,看来更是平凡无奇。众军眼见首领来到,动作愈加麻利,没几分时候已将各处翻了个底朝天,随后又轻手快脚地尽量恢复原状,摇头以示无一发现。
“当真没有?”
“何将,这里,倒是有点痕迹……”有人迟疑着道。
“禀何将,这床是钉着的,翻不动。”另一人道。
众人视线一致转向床榻处,一名军士趴在榻边地上,试图向榻下爬进。无奈榻板底沿仅有半尺来高,仅可伸进两支胳膊而无法塞入身体,探不清内里情形,只得不进不退地卡在当地,情形着实有些麻烦。
“什么情况?”何沈君大踏步走向卧榻,意图询问。刚踏上榻前高出一阶的铺地木板,忽地脸色一变,竟不知被何物滑了一下,直扑向前几要摔倒。
“何将?”息花举动甚快,跨步上前伸手欲拉,不料脚下也是一绊,跌倒时又歪向了侧边,连带着身侧围拢来的六七人毫无提防齐齐摔在阶上,当当当响了一串。
“属下失……”息花人还趴在地上,先张口极利落地吐出三字,未及出第四字而知趣消音——榻板渐渐高抬,吱呀连声中,已平升至四尺余,足以容人或蹲或趴进入。
诸人面面相觑,一时有些迷惑。“多几个人,进去。”何沈君冷声道。他已一跃而起,面色寒肃也不知是怒是惊。息花忙当先钻入,其后也折进去数人,不多时便传出惊喜叫声:“何将,有个地窖口!”
“打开,待我先下,”何沈君弯腰入去,指挥道,“拿装备来!”
大捆绳索延入榻底深处,如走冥昏之蛇。明者屏气凝神,暗者举止皆隐,擦擦数响,挠在空茫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