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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锈空茫 吾个小人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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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两滴。
水滴在颊、鼻、额、唇,冰冷冷如雪薄子。
是雨?是泪?还是……血?
滞,涩,而甜的——锈味。
仰视天穹,刀刃相织成网,每一点经纬交处,都滴落着大颗大颗的殷红珠泪。
避无可避,直到坠入眼,蒙得一色血景如泼。
再无变幻。
“痛!”惨呼一声睁开眼,却见面前三寸一双茶绿眼直勾勾盯着他,“……干嘛?”
“到时候了,正想叫你声,”戚柳陌撑桌直起身,从容解释道,“做什么噩梦,说来听听。”
“不像是噩梦——我要回去趟,”陶歆频脸色一凝,“状况不太寻常,广叔也没来过。”
“你是该回去瞧瞧,”戚柳陌赞同,“这耳珰你拿着,再加上息花。”
陶歆频接过那枚在戚柳陌袖中呆了不过一个时辰的紫玉弯月,疑惑:“息花姑娘愿意同去么?”
“她大约巴不得。”戚柳陌道。
“明白。柳陌之言,不可不听,”陶歆频恢复了惯常笑相,整理了随身包袱起身离开,“再会了。”
几步跳下楼梯,陶歆频开门出楼左右张望,很快发现了路过对门看似行人的一人,跟上去低声道:“我要见息花姑娘。”手腕翻转,弯月躺在掌心。
“嗯。”那人示意他跟上。
二人处处绕路前行,饶是陶歆频世居城中久惯路途,也被搅得有些辨不清东西南北。直到拐过一家胭脂铺子,陶歆频忽地恍然:这不是回陶府的方向么?莫非,息花已到了陶家?
几疑几惑中,陶歆频已被引到一家名为“细微处”的布坊,穿门入室,直抵后院。这布坊离陶府前门不过半里之遥,但因其售卖之物为古法绞缬花布,为多数男子所不喜;所以陶歆频千次过其门而不入,也不知其内部布局大概。
带陶歆频到一间房前,领路人或轻或重敲了几下门,而后退了下去。
“陶公子,请进吧。”息花在房内道。
“打扰了,”陶歆频推门入内,瞬间眼皮直跳,“广叔,你怎么在这儿?”
老仆陶广清疑惑神色一闪而过,从座位上站起,躬身道:“少主。”手一指端坐不动面含笑意的息花,“少主可认得这位沈姑娘?”
“自然认得,”陶歆频隐约记得戚柳陌曾向自己提及息花原姓沈,想来“沈”这个东海大姓要较人数稀少的“息”姓行事方便些,便点头认可,随即转向息花,“沈姑娘,在下只记得请你稍稍‘管顾’陶家,可未曾……劳你如此辛苦呀。”
息花扬起嘴角:“怎谈得上辛苦。只不过……你这位老家人实在太忠心了,生怕我与你有甚不清不楚的瓜葛,非得紧盯着我不可,我也只好随他去了。”
陶广清闻言,只是捋着短须呵呵笑道:“倷个小娘儿,交关七伶俐八玲珑的。”他说得一口流利的东海北路素州近郊方言,与地处江东路北界的宣仪府方言略有差别,但陶歆频也能听懂;因想到广叔出身素州乡间,幼时也不知教过自己几句乡里土话,心思微动。
息花笑嘻嘻道:“吾个小人要脸皮,怕丑的噢。”
“二位等歇再讲,吾拎弗灵清咯,”陶歆频打断一老一少相视微笑一见如故,勉强发笑,“能不能和我解释一下,什么情况?”
息花瞟他一眼:“这是我家隔壁楚家的地皮,我随意借来用用,不用担心有人。两位坐吧,站着能说什么。”
陶歆频和陶广清依言都坐下,息花这才道:“我在等人,找上你家算账。”
“何人?”陶歆频不能不问。
“眉微。”息花道。
陶歆频拧了拧眉,道:“眉微将军此刻应该不在城中吧。城中之乱,太子殿下必然受制于人,元将军定会避在它处不让人寻着;否则护卫失职,难辞其咎。”
息花含笑点头:“陶公子说得不差。但眉微不在,并不代表鹤翼军不在。”
陶歆频若有所思:“鹤翼军一直都在掌握之中?”
息花道:“一直都是。”
陶歆频一时无言。末了,斟酌着字句开口:“我两位兄长,究竟在家放了何等要紧物事,竟能让鹤翼军亲自上门?”
“顷刻千人堵门,想来情景是很壮观的,”息花隔门望外,悠然道,“你不必现在就知道答案,否则还有什么看戏的乐趣。人蠢呐,也是要分等第的……”
“看你等得那么心焦,我去弄些吃的吧。”息花说着,向外走去。
目送息花飘然而去,陶歆频连忙转向陶广清:“广叔?”
陶广清冲他摆手道:“少主别急,听小人说。”便把前几日所发现的陶家异动一五一十地给陶歆频讲了,末了道,“大公子和二公子这放手一搏,怕是彻底搏错了方向。”
陶歆频抬臂靠桌支着颊,苦笑:“早知他们能闹这等大事,我就该先下手为强。你也不知他们藏了何物?”
陶广清摇头道:“只知应该是个——活物。”
陶歆频眉一紧,道:“那你又是如何与息……啊,沈姑娘结识的?”
陶广清不答,先反问道:“少主与那位沈姑娘确实很熟?”
“熟?倒也谈不太上,认识没几日,”陶歆频早认出自家老仆眼光中名为“好奇加求证”的含义,连忙澄清,“她是朱门宁家的人,刚巧有笔买卖。”
“朱门的人……瞧着真有些像,”陶广清点点头,“小人在想,以少主的眼光,未来的少夫人应是敏于行而讷于言之人,不似沈姑娘这般。”
陶歆频嘴角抽搐:“广叔识人有道、知人有方,深得我心啊。”
“少主这点心思,小人还是揣摩得透的,”陶广清颇为自得道,“不然这二十年岁月岂不白耗了。这位沈姑娘,却是一个多时辰前打扮成送豆腐娘子模样找上门来的,并拿了张画线小纸条,和少主曾经收到的那张,看上去一模一样。”
“那张勾线地图?”陶歆频想起曾收到的置于玉筒内的墨线朱砂点纸条,原是张指示他夜访方六姑娘方蕉玹的地图。若朱门有人问方蕉玹索得此图,则息花拿到手不足为奇。
“正是同样的一张。小人因想有些蹊跷,细细询问之下,沈姑娘竟对少主和陶氏之事知之甚详,说是少主的至交好友,请小人将贵重之物交托给她。”
“贵重之物……”陶歆频沉吟道,“是了,就和柳陌那般。”戚柳陌在为朱门清算账簿之前,便将家中所有财物经息花交由朱门搬运到安全之地代为保管,以免身在别处、陋宅受池鱼之殃,坏了家中物什。陶歆频觉得戚柳陌此举再合适不过,可是陶家物却无法全盘如此处理,否则陶氏必有一场大内乱;虽已嘱托一些忠心的家仆将部分心爱物事偷偷带出分开藏匿,但仍有许多物件无法移动,依旧留在陶宅之中,令人头疼处置之法。
陶广清续道:“一来沈姑娘没有更多少主的信物可供验证,二来小人也盘问不出沈姑娘的出身来历;我二人正相持不下,沈姑娘便说她知道少主在何处,让小人亲来问问少主,便知真假端倪。小人来了此处还未坐热凳子,少主可就到了。”
陶歆频又问道:“家人安好?”
陶广清知他所问,是那些忠于陶歆频嫡系的家仆侍婢,正色道:“先前已或明或暗撤走了几批,少主是知道的;余下的皆是有勇力的壮丁,小人也各安排了退路,备齐了现钱和防身之物。”
陶歆频满意点头:“能保得就行……其他人我也管不着。钱在朱门柜坊煮不烂,其余那些瓶罐字画,说不得,只好让几位兄弟烧去暖手了。”
“哦,却是谁家墨宝要烧着烤手的,也不怕燎水泡?”推门而入的女子搁下漆盘,温婉之态如出名门大家,“不过朱门柜坊的存物,你是大可以放心的——陶公子在想什么?”
陶歆频“啊”了一声,道:“我怕是还来得早了些,免了息花姑娘的一番大作为。”他方才想事想得入神,一时顺口便称了息花原名,要收回已是来不及,只有向陶广清笑笑。
“我随母姓沈。在朱门族谱登记的姓名是‘沈璟’,王景之‘璟’,‘尘烬’是我的字;至于‘息花’,是我的自号,”息花神色泰然,伸手去碎发遮挡的左耳后摘下一枚紫玉弯月耳饰,递向陶歆频,“背面银托上刻有我的入族文书,陶公子若眼厉,便瞧瞧吧。”
“少主。”陶广清不等陶歆频发话,已从怀中摸出块水晶凸片,放在陶歆频掌中。陶歆频尚是第一次见到朱门中人用于证明身份的耳饰全貌,忙抓起凸片端详。果然,息花那一枚玉背月形银镶托上,从内至外密密麻麻旋刻了数环文字,转动浏览读得眼发花。
“沈氏璟,字尘烬,朱门宁氏廿八代,载,九六七年七月十五,父……”其后约是父母名姓之类隐秘,陶歆频便掩了不看,还物回息花手中,奇道:“这个‘载’字是何意?”
息花微微一笑,自漆盘中取了茶壶,倾一汪到桌上,以指点水写了六字:“朱门之人,以加入朱门的缘由区别,共分家、亲、载、连、襄、师六类。‘家’,不用解释也知是本家嫡系,不分生养一视同仁;其余庶系旁支,则以‘亲’字表示。至于我这字,其实也很简单,但凡姑舅表亲、异姓亲缘,都标以‘载’字。‘连’是婚嫁入门之人,‘襄’是指对朱门有大功之人,‘师’是师从朱门中人的非养子之人。”
陶歆频沉思道:“似乎也无别的法子了。”
“若戚柳陌愿加入明氏,他也可得个‘载’字,”息花倒茶分给陶家主仆二人,“只有些银针,将就着喝吧。”
陶歆频连忙声明:“多谢息花姑娘,在下不挑茶。”从袖中再取宁茳染所给紫玉耳珰,用玉要较息花那枚小且色浅带杂点;翻过背面查看许久,才在银托上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镌字“回”,其余再无字样。
“你这枚虽是临时许可,用处却与我这枚相差无几。可以凭它进入镜询山,免息在朱门柜坊借贷,以及调用相当数目的资料和人力——阿江这次,可慷慨得很呢。”息花拈了漆盘中一块红枣糕,咬糕喝茶,似漫不经心道。
“多谢姑娘提点。”陶歆频感激道。
“于是?”息花眸一闪。
“要向姑娘借两套衣物。”陶歆频微笑。
“我还想着,只需要一套呢。”息花不置可否。
“若息花姑娘不在当场,只怕我家两位兄长便饶不得了,”陶歆频轻叹,“鹤翼军决于眉微将军,眉微将军决于朱门,而朱门决于宁氏。姑娘可是在下必须要求助之人。”
“你却说错了一点,眉微并不绝对服从于朱门,”息花纠正道,“不过……你也不需得知晓。随我来吧。”
“好。”陶歆频信手捞了盘中一块茶饼送进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