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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悄醒锦华云境 应是女王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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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双眼一睁,方蕉玹放下大袖,双唇微启。
“趁着今日天朗气清,欲邀宁七公子外出赏景,不知七公子可否赏脸?”
宁茳染抬指拢拢额上碎发:“正想出去走走,苦无人把臂同游,如此甚好。”
“那便请七公子稍候,待我更衣。”方蕉玹走入内室。
宁茳染环视四周,见桌上还摆着方才方蕉玹舞《火凤》时所用的火羽扇,便拿起在手,细细检视。这羽扇生得别致,各处火红或暗或亮,细微有差、错落有度,似非寻常白鸟羽染色所能拼凑,而是取天然雉尾连缀而成。异色雉尾何其之多,但以肉眼挑拣拼缀却能制作成如此赏心悦目的渐变叠色,显然非天赋极高的画师彩工不能为。
“降香为骨……”持柄而闻木香气,柄下用红铜链坠着根火红长方琉璃条。条宽一寸,长两寸余,薄盖以松脂密封,中空内壁凿为圆形。圆中抵边封有一物,是段小小的圆木柱,柱上漆有各色彩道,已是剥落了大半,竟很似一样年岁久远的小孩玩物。
“长得颇似我家的指骨管呢。”宁茳染轻笑自语道。放回舞扇,恢复成原先的摆位模样,朱门门主斜倚桌边,闭眼抱臂意甚懒散。
“宁七公子久等了,”方蕉玹岭南口音浓郁的声音传来。只见她已换成男装,麻灰袍皂布靴,束髻插骨簪,挂玉佩宝剑,颇有些高人味道,“公子过街,总比女子多许多乐趣。”
“此话大有道理。”宁茳染认同道。她也是一身男装非褐即黑,却因身材高瘦、脖长肩阔,瞧上去比莹肌微丰的方蕉玹更多几分隐逸出尘之感。
“请。”“请。”关门闭户,上街去也。
出了方蕉玹所住的宅院大门,宁茳染便听得一阵急促脚步声,想是埋伏在院外的方氏暗卫跟上所致。拐过三个弯,窄弄尽头即是大路通衢,也即脱离了方氏的完全控制范围,进入了真正属于东都宣仪府的混乱之地。
“你们,不必跟来。出去一个时辰。”方蕉玹驻足,抛下一句话。
“是。”有人低声应答。
“一切仰仗七公子了。”方蕉玹向宁茳染道。
“六公子可是过谦。”宁茳染笑回道。
踏过边界,眼前是尘土飞扬,冲得眼睛发干发疼。街角隐约传来呼喝声,冷风呼啸,吹来隐隐的血味和戾气——容易使一些人兴奋,而使另一些人无望的气息。
方蕉玹轻轻颤了颤。晃动轻微近乎于无,但瞒不过宁茳染:天生属于血和暗的女子,尽力掩饰也不能完全遮盖身体自然的渴求反应。“方氏慧珠”方蕉玹,在朱门最保密的暗门记录簿上,其按对朱门危险程度划分的等第远高于其二姐方汝璇、三哥方梨洲,以及方梨洲长子方弭摩等人,居所有登记在册的方氏及其属下名录中第二位。
“应是女王胎骨,然而过度随性,则招隔嫉之祸。”有人在名下如此评价。
宁茳染深以为然。因而与其交道手段种种,实在不必太过迂回。
先开口的是方蕉玹:“谢隽晅死得太迟了。” 方氏消息灵通,不比宁茳染一行要携带谢溯旼行路,速度远不及加急快马;应在齐衡帝驾崩之日夜晚宵禁之前,即宁茳染抵达东都的前夜,就已得知天崩大丧一事。
“迟与不迟,端看各人。”宁茳染轻描淡写道。
“七公子,我有一事想要请教。”
“请说。”宁茳染等不及她说完,忙忙截道。
方蕉玹眼望高处,悠然道:“七公子是亲眼瞧着谢隽晅由生入死吗?”
宁茳染道:“我只守在皇帝寝殿外等候消息,至于具体死相死法,我没能亲眼得见。”方蕉玹知她曾在大丧当日潜入宫中的行踪不足为奇,但这一问,未免有些突兀了。
方蕉玹嫣然一笑,道:“以常理揣测,入宫不见天颜着实可惜,见一位奄奄一息的皇帝,不是更有幸么?七公子虽是非凡之人……但这等好事,实在没有错过的道理。怜我身在东都,不能见帝王死状,心内遗憾得很。”
宁茳染侧头看她,眉一挑:“我也没见着,没赚得什么好处。不然绘张垂老衰容濒死图下来,或者可以在姬华朝灭后赚两个小钱。”
方蕉玹笑道:“岂止两个小钱?也不看看是谁的画作,这么轻贱。”
宁茳染摇头:“微末技艺,还是不要拿出来丢朱门颜面了。”
二人边走边谈及些书画技巧琴棋高人,政事商事则默契地再未提及,远远望到前方情形不对便绕道远行,一路却也无人主动寻衅。走出二里多地,见着地上一块金云母碎片,上刻碑体刀工极优,似乎是云母屏之类打碎后的遗落物。宁茳染凝神端详文字,道:“六公子既是地主,可知前头是谁家铺面?”
方蕉玹思虑半晌后道:“我不擅记路……还是上去瞧瞧吧。”
越走地上碎物越多,摊满步道无处下脚。除了奇石碎片,也有大量残木片及丝绢片,绢上多数有丹青、绣画或题字,很像是屏风铺子的货。宁茳染心下已有了推断,快步过坎路,最后停在一家门前,旋足转向门内。
难以入内。门槛还在,正对门槛紧贴着一大座废物山,依稀可辨出大门、木架、窗格、匾额乃至门枢等各类用木,以及布料、石料等余物;木上刀痕血迹交错,暖光照入,线中尘灰群舞。不难想象,此处曾遭受过何等模样的劫掠:屏风多数庞大沉重难以搬走,盗者将带不走的统统打烂劈碎,而后堆积在门口阻他人进入。
却为何不烧屋——宁茳染很难阻止自己探究这一问题。然而她并没有想太久,纵身跃上房顶,借后部瓦碎大洞之处跳入屋内,拍了拍衣上沾灰。方蕉玹效法如一,随后也落在宁茳染身畔,带起三寸呛尘。二人所在是一极小隔间,长宽不过半丈,墙上只有一扇阔一尺高五尺余小门。宁茳染抬手一弹指,指风推门而开,吱呀连声震人耳膜。
门后还是一间,四四方方,幅约一丈,全木钉成的徒四壁室。室角有人静立,长发散披不束,听门声也未回头,一动不动有如偶人。
“扑哧”,宁茳染笑出声,而后掩口道,“久违了。”
方蕉玹冷哼道:“难得三方齐聚一堂,不回头一见么?”
“是在下出门,抑或二位进门,看来还须好好商议才是,”男子转身款款而来,左眼下红痣点血成媚,“宁七公子,确实久违了。”
“我是不介意隔门对谈,不知方姐姐意下如何?”宁茳染看向方蕉玹,意为探寻。
“我二人既然是主,便随贵客心意也无妨。”方蕉玹道。眼一狠手一快,腰悬三尺佩剑铿然出鞘,一道长弧划过,门边木板壁被切下一大块,“砰”地砸到前室。如此一来,方蕉玹即可不必侧身过门,昂首轻松踏入。
“方姐姐可是心焦了。”宁茳染含笑道。她身量较方蕉玹长上近四寸,所束发髻顶恰比小门高出两寸,如经方蕉玹所拓门洞而入,必定要低头才能够不磕碰头发。话音未落,袖中白线如箭离弦直袭门楣,一击而收,门上被削开一个四指宽一指长豁口,碎木簌簌直坠。待得木屑落尽,宁茳染才移步入内。
“朱门云络果为神工造化。”
“方氏承古风用氏勾残剑才是鬼剑无迹。”
二女互相吹捧完,才一齐望向男子,一个笑得随意不羁一个笑得温柔良善,笑皮遮盖面下一切情绪。
男子规矩一揖到底:“元氏终究是客,落雁先向二位主人敬礼了。”
二女均颔首还礼:“元公子客气了。”宁茳染是朱门之主,方蕉玹则是方氏家主方梨洲之妹、东都的主事者;虽三人年纪相仿佛,但就三方之主地位相当而言,元落雁确需执后辈礼谦让宁方二人。
“元公子既先在此处,则此地为何家产业,总能说得上一二吧。”宁茳染道。
“这里名为锦华堂,是东都知名的屏风铺子,”元落雁仰望房顶,轻声道,“崇光十一年建,初名宣华堂,齐衡元年因犯帝名讳‘谢隽晅’,改‘宣’为‘锦’字,遂成现名,距今也有九十五载历史了。”
“两个名字都不怎么样。”方蕉玹讥诮道。
元落雁瞟了她一眼,眼波柔漾并无谴责之意:“昔日宣华堂首任堂主是采石工匠出身,无甚文采在所难免。昔不如今本是寻常。”
宁茳染认同道:“原来如此。但若此堂要存名数十年不失,必须于为文行字诸事有所习知;历代传承下来,想必现任堂主也是风雅之人。”
元落雁淡笑道:“林堂主正避祸乡野,若宁七公子对其人有兴趣,在下将他召回便是。”
宁茳染摇头回应:“多谢元公子好意。逢此非常之时,还是不要叨扰了。”
“聊完了?”许久沉默之后,方蕉玹扬眉道,“相逢事巧,寒暄便毕。方某先告辞了。”
“方姑娘慢走。”元落雁揖手道。
“宁七公子呢?”方蕉玹扫向宁茳染。
宁茳染走到元落雁面前,低声道:“货已到仓,正在修补中。三日后补全如初,请准时前来验货,过期不候,弃货不顾。”退后两步,颔首,“告辞。”
“多谢七公子。”
宁方二人纵身上屋顶,沿原路返回。再落实地,方蕉玹掸掸袍上并不显眼的灰尘,宁茳染也整整衣袍,二女互看数眼,忽然相顾莞尔。
方蕉玹道:“二里之外。”
宁茳染道:“千人以上。”
方蕉玹道:“若非留守司。”
宁茳染道:“定乃鹤翼军。”
方蕉玹笑盈盈道:“既然如此,七公子,就此别过了。想来七公子也有去处,即使无人作伴,也不致寂寞无趣。蕉玹告辞了。”
宁茳染拱手道:“宁七告辞。”
一左一右,分道扬镳。
宁茳染走到拐角处,已有部属迎上,悄声禀道:“府内已完事。”
“传话给仲吕,收得再快些。另外……”
“门主似乎在想什么可笑之事。”属下见她两靥笑深浓,有些不解。
“没事,还是算了吧。”宁茳染忍笑着摇头。
虽有精纯功力,但方蕉玹……似乎是个比想象中容易攻克的壁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