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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指间觉未 艳姿火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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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初光,断墙边。
“阿江。”“息花。”
姨表姐妹相见相拥,亲如姐妹无间。二人眉眼口鼻十分相像,连身材装扮都相差无几,若说是同胎双生也可骗得不少人。
“阿江,你要先见谁?”拥过便偕行谈正事,息花问。
宁茳染道:“方蕉玹那儿还须再谈。方家唯有她行事多变,恐生枝节,还是摊开说清吧。陶家你看着如何?”
息花眉一挑,道:“陶歆频似乎成竹在胸。就看他,最后愿不愿上钩了。”
“你对陶家执念很深啊。你爱吃便吃,别吐了骨头。”
“难得有笔对胃口的买卖撞到我头上,当然要整个拿下了,”息花笑道,“我看离离也对陶家很有兴趣呢。他居然为陶歆频肯以真容相见,倒教我吓了一跳。”
宁茳染也笑:“这么有趣?还是你踹了他一脚,他赌气来着。”
息花立刻澄清:“我可没强迫他。你猜那位陶公子,看到第一句话是什么?”
“现在的离离敢露真容相对的只有三类人:朱门人、死人和美感异常之人。非一非二即三,若是被他双眼异色先夺了注目,也再难在乎容貌好丑了。”
息花拊掌:“不愧是离离亲姐,知道得一清二楚。”
“相差十岁,同父异母,样貌全然不似——我们这姐弟,也难得啊。”
息花知她所想,心内暗喟。她二人父亲都是足可担“美男子”之名的罕见姿容之人;她生母沈瑆瑗与宁茳染生母沈璧瑗乃一对同母亲姐妹,却均容貌平平,难言姿色。沈瑆瑗和沈璧瑗另有一异母小妹沈顼瑗,幼即随母离家,后入叶尽东庭更名蘋姬,即是现西楼主蘋珈。睹沈氏三姐妹之别、宁氏姐弟之差,只能叹样貌天生,人力无可更改。
“世上不介意相貌之人多得是,何必担心。”息花道。
“我不担心自己,却担心你。”宁茳染浅笑。
“你已得到二姨的全部宝典真传了?”息花瞟她一眼。
“有空教你几招。”
一路低语,至一弯拐角处而止。有人迎面来,抱拳道:“属下参见门主、息姑娘。”
“他们一直在挑灯夜战么?”息花问道。
“是。”
宁茳染微一扬眉,背手先行。寻门登梯,轻悄如猫步,仰面可见一桌两人头顶垂梁灯碗对面奋战,头埋在摇摇欲坠的纸堆中,脚下也是废纸成灾难以落足,敬业态度很是明显。
背对楼梯口的一人闻声转头,而后施施然扭身立起,作揖道:“在下戚冱字柳陌,见过朱门门主。”
另一人反应也快,抽足拖椅蹦出座位,发出短促一声尖锐擦音:“久仰宁七公子大名,不才陶安荞字歆频。”
“戚公子,陶公子,”宁茳染还以揖礼,道,“不在商道交锋、厮杀战场,朱门门主之名无用。宁七茳染,字清颢。” 她那两揖遵左掌右拳男子形制,与寻常闺阁碧玉有异,十足女子如男风范。
“清颢?”陶歆频重复。
“朱门女子与男子一般,成年后即有字。”宁茳染解释道。朱门以完成“压舱石”为成年,未成年之人嫁娶之事不受家族承认,是以女子嫁人必定在二十岁之后,与常女多十五六及笄许嫁则有字不同。
“明白,”陶歆频点头道,“是日天之昊?水旁之浩?还是皎白之皓?”
“天白之颢,这是家母所给,即‘颢清’反写。”宁茳染笑答。
陶歆频脑一浑,一时想不起何字是“天白”,只有放弃。戚柳陌接口道:“宁七公子,戚某正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一二。”
“请说。”宁茳染正色道。
戚柳陌转回桌抄了桌上摊开的两本簿册,传给一眼就能认出身份的女子:“息花姑娘交托给在下重新造册的账簿,共计货物七十一类三百八十四种,无一写明品名,以二五七类至七九一类、甲种至癸种代替。这两册登记的上下年差达六十七年之久,部分笔迹却为一致,且多笔进出完全抵销,好似兜圈转……在下有些迷惑。”
宁茳染翻看册子,嘴角轻勾:“于是,戚公子认为?”
戚柳陌看她,茶眸一闪:“戚某以为,朱门不该让外人计算朱门收支吧。”
宁茳染笑意盎然,抬手指陶歆频:“我说你现在是朱门人,你就是——好,现在不是了。随心所欲,如此而已。”臂一放,假装无事发生。
陶歆频笑得有点僵:“当一弹指朱门人,感觉不错。”
“我倒是很乐意多送陶公子些时间,不过你看起来不太喜欢……”宁茳染一合手上本册扔向书堆,轻叹,“只好浪费了。”
陶歆频听完,霎时眼瞪圆了:“能不能转赠?”
宁茳染郑重点头:“能,你需多少时日?”
陶歆频呆了呆,唇一抿,好似痛苦下定决心般道:“四日,可否?”
“四日——至今年结束么?”宁茳染沉吟道,“不知是否够……罢,宁七应允之事从来作数,至除夕午夜止收回,请好好珍惜了。”从袖中取出个小布袋,拈出枚三分长半月形紫玉耳珰,递向陶歆频。
“柳陌。”陶歆频转手便送出。
“多谢宁七公子。”戚柳陌坦然接受。
“宁氏上弦月,明氏下弦月。何事不明,皆可与息花联系,”宁茳染补充,眼见戚柳陌将耳饰收入袖内,微微一笑,“贸然打扰二位,宁七在此致歉。告辞。”长揖作别。
“后会有期。”“后会有期。”
陶歆频目送宁茳染下楼出门,才撞向椅子,瞬间瘫倒:“我实在不适合对付美人,过分可怕的人呐……诶,柳陌,够么?”
“欠隔年债是大忌讳,想来应该足够。”戚柳陌应道。他蹲下俯身去分拣地上书摊,摞成整齐的数堆,眉眼低垂不见倦色。
“呵,四日……我睡会儿,过一个时辰叫我。”陶歆频掠开书桌杂纸堆扫出块平地,敛袖扑上一趴,斜靠一臂闭眼。
“好。”戚柳陌低声道,指在纸间飞快点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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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扇惊风舞。火衣火裳,火羽扇火琉璃坠。
窗剪菱格,光分明路,线缕线成花。
素手脂唇,丰肌清骨,花缠花光里。
或旋舞鸟羽横乱,垂颈低栖;或交扇展翅奋翮,昂首高鸣。明镜环绕,集为居中一圆刃芒,如红莲托举,起而燎火煌煌,浴焰长啸。
扇衣为音,独自清舞。
横扇当面,凤眼高挑,眼尾描朱线直飞入鬓,非媚非娇,但七分傲然三分绝。
“火凤有凰,求得求不得?”拊掌三拍,曼语嫣然。
“春莺无伴,未知啭空长。”舞者敛袖,静立轻言。
“方六姑娘。”
“宁七公子。”推门相见,二人相对大笑,拍肩见礼好不熟稔。
宁茳染凝视方蕉玹一身火红舞衣,笑道:“不想惊扰了方姐姐的舞兴,小妹罪过,还请姐姐原宥才好。”
方蕉玹随手搁了舞扇,扬眉道:“不过是随意跳着玩儿,哪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宁茳染摇头:“即便无弦无歌,《火凤舞》也非寻常心意便可自然舞出,姐姐就莫要谦虚了。”
方蕉玹轻笑:“世传‘艳姿火凤,月华箜篌’——若无丝弦清响,又何来此舞呢。”
宁茳染噙笑以对:“若不嫌小妹技艺拙劣,宁七愿弹一曲。可有箜篌在侧?”
方蕉玹摆手,示以无奈:“我只带了琵琶随身,其它乐器并无一件在手。”
“琵琶……”宁茳染微一迟疑,道,“我未曾练过琵琶曲,移植过来怕还需要些时候。若去东庭取琴,耗时又太长了些。”
“本是戏耍,不必认真以待,”方蕉玹携了宁茳染手臂踱至窗边,淡淡道,“世事多如此。”
宁茳染侧头瞧她,眉目沐阳金粉勾边,左颊伤疤也延了一抹光色,柔和了狰狞一道。心内微动,却听方蕉玹道:“七公子认为,何种戏耍是世上最有趣的?”
“戏人戏物,不如戏无——光、气、风、暗、影,都是妙事。”宁茳染很快作答。
“水又如何?火又如何?”
“水火为天地无情之至,一旦存戏玩之心,总会招致灾祸,”宁茳染静静道,“终日戒,方可久也。”
“据《融棣史》言,融棣开国的太熹元年,高祖符藜始定紫色为帝禁色、朱色为后禁色,其后帝紫后朱定色方为历代所沿用,”方蕉玹开口,却是先谈及史记一事,“紫为水火之交,世上有形之物无不能掩于此二者,是以紫能彰帝气、表威严,显上者无情。”
“朱门史传记载,是元圣皇后最先提议帝紫后朱之制,而由朱谢公制定材料规范、定调定度,融棣高祖并无插手之处。”宁茳染不紧不慢纠正道。
“原是元圣皇后和曼文公之作。”方蕉玹明了点头。朱谢公曼荇疏为融棣开国皇帝符藜发妻元圣皇后曼苔羲之弟,融棣建后被封为朱谢公,官至丞相、廷尉兼太子太傅,逝后谥曰“文”,为史上臣中第一;在“融棣第一相”之名流传千年的同时,也因其朱门创始人的身份为不少自冠“文人”之名者所诟病。
“可惜帝紫未佑融棣,立国六百三十四年,终被高殷蓝氏所灭。姓氏为蓝,却袭禁紫之色,看来……究竟有敬火之心啊。”
宁茳染眼一眨,并不接话。方氏虽然积财营权,已蓄势待发据东南之地,到底传家年数少,不知道数百年之前的缘故。蓝氏灭融棣立高殷之后,便借帝王之力与朱门一道消除所有标示蓝氏与朱门关联的证据人物,以致除朱门之人外,如今极少有人知蓝氏曾隶属朱门——蓝叠朱色,岂非紫色?
“天子既惧,何况区区一小女子,”方蕉玹火袖掩唇,眼眯成一线,“这么说,七公子满意了么?”
宁茳染轻咳了一声,道:“姐姐若是小女子,则天下女儿无人可称大家贤媛了。”
“七公子过奖。”
“宁七所言必实,从不过誉。”
挑眼对垂目,甫一相撞便各自别开。心内思虑千转,面上八风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