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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经年眠已 世上最苦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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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颈刺心,血喷如泉涌。刀剑易脏身,至死无净衣。
不若登高一跃,脑后着地,血掩在发下,尚可闭目迎天光。
紫衣流星跌落铺地三千刃芒,破体出刀锋十数尖,原是求一整尸亦不可得。
“三哥!”喊也徒劳,不如昏去,不看不听不想不觉。
大败亏输。
一败涂地。
再显然不过的结果。
一切惊恐的、怀疑的、明白的、难以置信的,都终止于突然降临的黑暗。
黑如饕餮吞噬天地。
“四殿下。”
木然睁眼,眼前是灯火昏黄。
齐衡帝谢隽晅第四子兼幺子、集亲王谢溯旼,母陶贵妃,齐衡十一年生。
多简单的身份。
“你醒了,胳膊能动的话,就喝点粥吧,”白发男子款款行来,端着盘搁到榻边桌上,“你已经服了‘瑶翎散’的解药,再过半个时辰就可以说话了。”
“多谢。”不能发声,唇语作答。裹着被子移到桌旁,伸出发颤的手拿勺舀粥,未及移勺出碗,已经洒了大半。
“你慢慢喝,我去熬药。”叶碧繁目视他终于成功喝到一点粥浆,才道。
“你是——你们是谁?”
“食不语。”叶碧繁起身离开。
“你们是二皇兄派来的对不对?”
门无情地关上,屋内独一人。食不知味,泪和着米咽进肚里。粥是红八宝,血糯米并红豆、红枣、枸杞、桂圆等八样红物加红糖熬制,最是补气养血。殷红红血惨惨地一入目,自眼入胸腹,竟是一下子胃内绞痛,“哇”地便吐了满被子。
趴在湿漉漉的被上,心内灰暗不见光。昏沉沉下,又慢慢走进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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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双溪上,鸾凤杂云霞。
荃桡居中缓行,凤头炎赤,如燃真火。御舟之内,绯纹华锦饰墙,茜染织缎铺地,红木桌椅红铜枝灯,一概是浓诡的红:血一般,心尖儿刺出久凝的暗。
可惜那时,谢溯旼还不认识血的颜色。
他正绞着双手,好奇而惶惑地走在长毯上,一个人跌跌撞撞。毯那头,一片紫云,托一朵朱华——各朝以紫为尊,自己小小的身躯上也裹着紫袍,却是哪里来的朱?
“溯旼拜见父皇,祝父皇万寿无疆。”规矩团身下拜,眼垂下看地。四皇子谢溯旼年已五岁,幼因体弱养于宫外母家陶氏宅邸,这还是第一次面见父皇及亲兄们。
“起来吧。”轻咳两声,低哑声道。
他的生父,姬华朝齐衡帝谢隽晅伸出朱袖裹的指,点向圆桌空位:“坐吧。”
“是……儿臣遵旨。”谢溯旼战战兢兢爬上椅子坐好,头刚能露出桌面,环视着一桌五名紫衣人。三男二女,自己的异母兄姊们全齐了。
“我是你的长姐,谢婥玙,封号碧波公主。”年纪较长的少女先启唇道。她乌发盘作时兴高髻,插以数把白漆长梳而无金银簪钗,衣饰较另一少女为简淡。
“我是长皇子谢潇昫,新封镐王。”眼睛斜长的少年淡淡道。
“我是你二姐谢媞珮,封号兰舟公主。”满头珠翠盘桓的少女道。
“四弟好啊,我是谢灏晖,你三哥。”身边年长四五岁的男孩儿伸出臂,亲热地挽了自己冰凉的手,笑道。
“嗯……好。”谢溯旼怯怯答。
只有一人未打招呼了。谢溯旼努力扒着桌看向桌边几乎溶入暗色的那人,心内有些惴惴:那是父皇唯一的嫡子,已故穆皇后以生命相换诞下的儿子啊。
“二哥,谢瀞暎。”少年终于开口,前倾身体,任光照容华。肌堆雪腮生霞,眉眼间含云拢雾,影绰绰竟看不清真容。
“二皇兄。”他张口,极流畅地说了三字。
齐衡十五年的中秋宴,谢溯旼再未开口。脑中深深印着的,只有大皇兄的冷漠、三皇兄的亲切,以及二皇兄美得不似凡人、与周遭暗红格格不入的雪色容颜。
齐衡十五年腊月,皇次女兰舟公主谢媞珮薨,年十二岁。帝痛其夭,特命其冥降时任同平章事的元何音长子元毓以之夭子、方折两月存年九岁的元诗仪,为二人冥婚合葬。
齐衡十六年三月,嫡长皇子谢瀞暎加冠礼、册太子,时年十六岁。
齐衡十七年四月,皇长女碧波公主谢婥玙降太子表兄、故穆皇后之侄穆溪沧。新婚尚半年,穆溪沧堕马而亡,碧波公主以怀孕之故,坚留穆家守孝。至头七,公主因伤痛过度小产,病势凶险,不治身亡。
齐衡十八年九月,大皇子镐王谢潇昫迎娶同平章事元何音之侄女元湖山为镐王妃,盛宴奢靡,道树皆焦。元氏子为驸马,女为王妃,一时风头无二。
齐衡二十一年二月,镐王生母胡充媛薨。先前兰舟公主之母宓婉仪、碧波公主之母刘顺仪皆已去世,宫中生有子女的妃嫔,只剩下了三皇子之母穆昭容,与四皇子之母陶修仪。
齐衡二十三年霜月,穆昭容重病,临行前最后发愿,希望其子谢灏晖能提早加冠,成年娶妻。齐衡帝允其所请,冠礼后册三皇子为秀王,指陶氏之女陶缤为王妃,命二人仓促成婚。婚后五日,穆昭容薨,追赠淑妃封号。
齐衡二十五年五月,陶修仪晋贵妃。
谢溯旼在烈日丹墀下,抬眼望着母妃揄翟礼服青衣朱缘,点翠凤冠下眉眼妍如花……
芳菲叶底,谁会秋江意。
深绿护轻红,怕青女、霜侵憔悴。
开分早晚,都占九秋天,花四出,香七里。
一宫丹桂朱砂色,如火如血,有名为“宫城八月烧”。但这不过是新近二十年的景色。以往宫城秋是五光十色,争奇夺艳名花繁多;突有一年众花却被谕令硬生生铲去,更种新品丹桂“朱砂桂”,千丈土皆一颜——为帝者心思,实难捉摸。
“四弟!”踏入徽芳宫,紫衣青年抖露一身碎朱瓣,“我从南边回来啦。带了些新鲜玩意儿,给你瞧瞧。”
“咦,有什么?”少年闻声现身,扬起笑容,“三哥,好久不见啦。”
“你看,这个叫劝酒胡,底座是半球的指人木偶;放在桌上,拨一拨,不会倒哟。这个,蜡捏的,”献宝般从华美的常服广袖中拿出一件件民间小物搁在桌上,谢灏晖介绍道,“最新的刺花样儿,岭南才出的,我觉着好看便买了。还有这个……”
“谢谢三哥!”谢溯旼听得青年一一介绍完,大为愉悦,扯着谢灏晖大袖道,“只有三哥每回来,都记得给我带礼物。我才不要什么金银珠宝、瓷器笔墨的,一点都没诚意。”
“如果连三哥都不记得,你还不得心疼死,”点着谢溯旼鼻尖,谢灏晖笑道,“怎么样,三哥最好了吧?”
“不对,”老气横秋一手叉腰一手伸中指摇摇,谢溯旼道,“第一是母妃啦……哎呀,痛!鼻子再被你压就塌了!真过分。”
“痛就好。要记住,三哥是一直对你好的。”谢灏晖端肃了脸,直视他道。
“嗯,记得。”谢溯旼重重点头。
谢溯旼从不怀疑谢灏晖待他,确存一份真心。握天下之族,内乱为争权夺势,最惨不过弑杀阋墙,他并非无知小儿,如何不能从史籍里得先例,从旁人中得实情?生于帝王家而不痴傻之人,能不懂何为自保,何为伪装,何为韬光?
朝中势力两分已是不争的事实。元氏据三省高位,以外戚之力助母族无能的镐王谢潇昫,隐有统掌东府之态;与元氏相对,穆氏则盘枢密院及台、谏等部院,明里暗里相抗衡。由于太子谢瀞暎及秀王谢灏晖的生母皆出于穆氏本家,穆皇后还是穆淑妃的嫡亲姑母,因此以二敌一,穆氏似乎处于上风。陶氏虽为开国四柱之一,但在朝中任职官宦不多,陶贵妃后援远不如穆元两家那般有力;不过毕竟谢溯旼为陶氏血脉,任一方若得陶氏和谢溯旼支持,想必也能获不少助力。
以谢溯旼之见,他同太子和三皇子关系要比大皇子亲近得多:太子在生母穆皇后薨后,一直由陶贵妃抚养至其怀孕,因而以继母礼侍陶贵妃,时不时前来探望;三皇子因年龄相近,少时亲密,走动频繁。藉情决断,他本不会有任何迟疑的——然情不能压理,他自年满十五岁束发、获准入朝旁听廷事始,就不断在心内“理”字衡上加权,直至其重压过“情”字衡。
他必须有所选择。行路难,抉路难,岔口苦徘徊,茫然无措……
“朕膺昊天之眷命,承显帝箓,照临宇内……令皇太子谢瀞暎治宣仪府,东都机务,咸令决断;百官卿士,亦宜受其节度。”
齐衡二十七年七月三十,帝诏曰。
帝久病少朝事,局势动荡,人心不稳。太子已立十一年,在穆元两家中左右受擎难有政绩,谢溯旼看在眼里。他不解太子为何在这时出镇东都远离圣京的权利漩涡,究竟是什么促使两家皆对此事默许不问;一枚玉子,是弃,抑或是隐?
谢瀞暎。京中人称“霜君”,被比拟为传说中的覆霜之神的美男子,冰冷、寡言,才格高华却无法作为的当朝太子。未婚,无子,雾中花月般难以捉摸。
“二皇兄。”踏入少至的昏暗东宫,少年道。
紫袍金冠的太子在堂上灵牌前,拈香虔诚祷祝。明安献惠皇后,齐衡帝元配穆氏,难产而逝的可怜母亲。没有画像,没有姓名,漆木一片、金笔八字而已。
“为何?”谢溯旼在他身后,问道。
太子轻声笑了。低低回回,几转几复,如圆珠走冰盒间,冷脆不滞。
“你想要我,如何回答?”抬掌就红烛,指在火沿旋转抚摸,直到肌肤变色。
不痛、不动,如待身外物。
世上最苦是自伤。
“何苦来……”
再次睁眼,脸贴湿被,绣鱼上一滩浓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