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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银灯细剔 若如意为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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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夜早,加之适逢下旬,日落尽后,天色是极暗沉的,重得能压裂天柱。
差着四日就到新年,本该是各家挂灯合家聚的日子。但若有人能从千丈空中俯瞰宣仪城全貌,就能分明瞧清,规模“比之圣京无差”的偌大一座陪都三重城中,除开东市正中一滩儿柔晕嫩朱,其余皆是一般的黑,无论是城北离宫清思、城中诸政司所,还是平民聚居的城西街坊,竟无一点异色可入眼,有音无光,令人心悸。
肃杀景,闹杀声。本就在城内民众内心潜伏的恐慌和惊惧,随着□□掳伤人劫财浪潮的壮大而成倍增长,直冲破因尘灰入口而堵塞的喉咙,化为一句句或悲愤或凄绝的叫喊,质问含血和泪;凡心软之人听之,或捂耳不闻,或咬唇切齿,也掺到共鸣中去,直到喉哑声断,难以为继。
官府呢?军队呢?太子呢?
管事的人呢?
没有人出来回答。从府西军械库爆炸后,府军先是没有余力管顾旁事,很快的,就不止是“看似”无力那般简单了——官员似乎成片地消失在了城中,化入灰暗,渺无踪迹。军士倒是不少,但见旁人有难,竟是闭耳塞听,无人愿多管闲事;只顾匆匆而行,不知何来何去。
宣仪府衙浸在一片黑中,大门紧闭,玄铁锁把门。早晨门就未开,也无例行众官集合应点卯事,甚至连墙围巡兵都不见踪迹。有好奇的人欲要探个究竟,搬来长梯准备翻墙而过;岂知登至墙头鞋刚压上,足下便传来一阵剧痛,手一松便摔下来。后经医士检查,其脚底不仅被尖刺所扎,而且刺上下有无名毒药,伤口已迅速发黑溃烂,竟致将一只脚残忍截去。
此事传开以后,城民心内惧怕更甚。民众各个当闭门不出为上策,幸而冬季存粮丰厚,兼之本城跨水水源丰富,也可抵挡好一阵子。屋内抄刀顶锅挪桌叠凳严防死守,生怕哪日有恶人上门。无人能说清城中暴虐横行的诸人是什么来历,但民众异口同声呼为“恶鬼”,已是表达极大的厌憎了。
“见月了。”残月访夜,似蘸银粉枯笔随意的一钩。
碧楼浸月色,高台洒清光。
少年站在窗边,小口啜茶。披着一色鹤顶红大氅,内仅着及膝湖青绫直裰而无裤,小腿便□□在外,赤足踩毛毯不觉寒冷。腿长肌紧,倒水滴形收得圆润工巧,一握细踝上各戴一环玉脚镯。玉大部作无色如万世坚冰,小有几朵碧梅花飘绿。
“度日如年呐。”长袄裹身,显是比少年畏冷多了的女子斜靠榻上,喟道。
“这不像你说的话啊,莀。抢我话干嘛?”少年扁嘴回头。
“干嘛不像我说的话?准确地讲,这完全是因宁九叔你美色当前,我才会说的话嘛,”女子戏言百无禁忌,“可惜我画工不济,否则将你画成巨像每日挂在房中观赏,试想若能抬头见脸,低头见足……啊,实在妙极了!”
少年捂额,不想见拍掌笑得毫无形象的某人——果然,还是年纪太小脸皮太薄的缘故吧。“莀,下一任阮花,你决定了没有?”
“三选一,容我再看两日吧。年长者技娴而情弱,年少者气盛而艺逊,挑来挑去纠结得很,”莀姬道,“不如九叔果断。”
“阮门本就人多,哪像我筝门这边寂寥,无人可挑。”宁蓠染道。筝门主琴、筝、瑟、卧箜篌等大型卧弹弦器,少合奏而多独乐,在大部曲中所用也不过一两人;不如阮门所主阮、月琴、琵琶、柳琴等抱弹弦器动辄数十人齐拨,场面宏大。故阮门广纳下属,与主击弦、拉弦器的筑门同为器部人数最多的两门,更换门主自是令人苦费思量好生为难。
“青黄不接,伤透脑筋啊……”莀姬以指梳着齐腰发辫,垂目道,“难道冥主陛下知道适逢乱世,把投胎的乐圣都给截了?”
“却扔了一大捆毒草下来,只顾夺食抢土,烧而又长,祸害一方。”宁蓠染道。
“朱门从不锄草。”莀姬摇头。
“总有人会动锄头。”宁蓠染道。
“横竖土也毁了,再加点药也无妨。”
“不如找人引水,变沼泽一了百了。”
莀姬大乐:“我只想着要以毒攻毒,却没动泡水的主意。”
宁蓠染笑应道:“你舍得撒药么?全是钞碾的啊,还不心疼死。”
二人同出朱门本家嫡系,观念思想相仿佛,完全可避免鸡同鸭讲的间界麻烦,聊起话来天南海北好不自由。谈了一阵,听得门外脚步声靠近,小童脆声禀道:“君影公子、莀姬姑娘,南台主已到楼下,说要见二位。”
“请他到花厅稍候,待我更衣。”宁蓠染眉一挑,隔门道。
莀姬自觉转头面壁,不去看少年换衣穿裤,对着墙道:“长孙这时候来,能谈什么?”
“度日如年啊,”宁蓠染笑道,“赌一把,他会不会说?”
“坚决不赌。”莀姬立刻拒绝。
“我赌他不会说,但心里是这么想的。走吧。”宁蓠染套上青缎绣鞋,道。
一齐出了房门,到花厅迎客。白狐裘白绮罗的雪色美人,花名明残的南台主长孙玟夜殊正背手欣赏厅中新挂的《松雪牧牛图》,及人声稍近转身:“打扰了。”
“你们下去吧,”宁蓠染指示小童全部避开,待得旁人走完,才道,“长孙,深更半夜不睡,有违美容之道啊。”
“长孙见过叶主,”明残不理会宁蓠染言语,行拜见礼,“有一事急于求问叶主,故此深夜未先传讯而前来,请叶主见谅。”
莀姬在宁蓠染身后,皱了皱眉。叶尽之中知晓筝花君影就是叶尽所有者叶主一事的,除了朱门从属外,就只有东、南、西、北四主。其余三主可从没像明残一般,每逢宁蓠染便行严格的下对上礼,这一拜看得她很是别扭。
“坐吧,慢慢说。哦,她,大名楚澄岫,是朱门楚氏家主之妹,都是本家同门,就不必回避了。”随意丢出莀姬身份,宁蓠染兴味盎然地直视明残,坐下等他开口。叶尽四主中,更有三个是知道他另一重名号朱门宁九的,其中就包括明残。
明残扫一眼莀姬,女子挂着浅笑,提起桌上瓷壶替他二人斟满杯温过的玉泉水,而后袖手侍立在宁蓠染身后:“晚辈不便同桌,还是安心服侍宁九叔的好。”
“随你,你爱站不站,”转头瞪眼耍完长辈脾气,宁蓠染回归正事,“长孙,什么事?”
坐在方桌对面,明残注视着桌中心六月雪叠枝托盘银釭,微倦容色随油灯线头火跳跃明暗不定:“叶主,请问我的存金,至今几多?”
“你来就问这?你的存金……”宁蓠染手抚颊畔,伪含怨带嗔地瞟明残一眼,“兴致上来就跑过来问,我可不喜欢接待刚睡醒的人。懒得去拿账簿了,你待我好好想想。”抬手在虚空写写画画,似乎在极力回想。
“你在南台八年有半,共三千零六十五日,截止到上月是三千零三十九日。折合现价,总进是六万九千一百七十五贯——平均每日廿二贯半,这成绩我满意得很,只是耗得太多了些——除去仆侍薪金、衣食住行种种开销及支取的月钱,结余存九千零六十七贯三百文。这月的账还没有归总,你自己估算下拿个数吧,”宁蓠染背数如背书,流畅说下来不打结,见明残盯着灯有些痴怔,不由轻笑道,“怎么,比预想的少了?”
“本以为,可达一万之数。”明残抬起戴手套的指,执灯底座上搁的一双长银筷去拨弄灯芯结灰,喃喃低语。
“今月加出水莲,必能到一万。明年大年初一,任君去处,我不能阻拦。”宁蓠染听到“一万”二字,已全然明白明残之意,接口道。
人入风尘籍,总有千千万万个理由途径,而非官营者脱籍还民,多半只有一条路——花钱赎身。赎身价因人不同时日不同而高低差异甚巨;而在叶尽,除西楼中人可随时离开不必支付赎价,东庭主、南台主和北阁主三人获许出叶尽的现行价码统一为一万贯钱,各部主为八千贯,其后门主、属主等阶皆有不同标价。此价钱被叶尽中人称为“落叶金”,以取如树落叶、彻底脱离之意。
根据叶尽规矩,所谓的“存金”、即各人纯盈利由叶尽西楼财局统一保管,与朱门柜坊同一标准计息,金主有随意支配权。当一人的存金已达自赎出门的金额,财局会通知该人可自择去留,扣除落叶金之外的所有余额在其出叶尽时全部返还本人。叶尽财源滚滚,只取一次赎金而平日从不抽成盘剥,折算下来实则赎身价相对其余妓院要低得多;一人往往在叶尽两三年之内即可凭一己之力获得自由身,再一年即可挣得一生衣食无忧资本。因为在落叶金满后仍选择留下的人实在太多,叶尽不得不搬出一条院规“落叶金足后留一年为上限,落叶金翻倍为上限,三十岁为上限,三主部主不受此限”卡人,才总算没有让院内人满为患。
譬如现北阁主水色,十七岁时出水莲及挂牌,二十岁接任北阁主,在北阁八年间共有存金四万余贯,已远远超过落叶金所需。然水色对叶尽感情甚深,又苦于无家可归,已预备明年元月间就退北阁入西楼担任术部主;届时其存金扣除一万后,其余三万余皆转为水色私产,她可照存叶尽财局或者朱门道氏柜坊领取利钱,也可提出任意处置。叶尽门主以上地位者,尤其是南台、北阁出身的,择西楼养老之人为绝大多数;像前任南台主镜珞一般能找到归宿者寥寥无几,说来也是颇心酸的事。
“出水莲……如今世事,能价几何。”明残专心剔灯,眼不眨容不动。
“当年镜珞二十岁三个月,挂牌半年,出水莲价是三十锾的黄金,一千八百贯一千八百缗啊……”宁蓠染的口气怎么听上去也不像是得意于这数目的表现。
“一千到不了。”明残淡淡下定论。他与师兄镜珞关系密切,因而对那场出水莲前后知之甚详——拍下镜珞的不是别人,正是朱门楚氏属家宫家的新家主宫莼。当时叶尽的实际掌权者西楼主蘋珈闻之此事,只有苦笑复苦笑:遇到朱门人,这价做不得准,只好打大折扣出货了。后来蘋珈无意中透露,宫莼连落叶金并出水莲价仅仅支付了八百贯便带人开溜,无怪乎宁蓠染作为叶尽之主,对这实际结果很不满意了。
“不会差太多,我有信心。”
明残轻叹:“万事如愿,未免了无意趣。”
宁蓠染嘴角微勾:“若如意为有趣,还不如无趣。”
明残微笑:“叶主已知我心,则允与不允,都在叶主一言。”
宁蓠染以笑回应:“我爱许不许,还能绑你手锁你足不成?我若勉强留你,姨母不会饶我,还是放任你自去的好。”
“叶主……”
“别戳了,灯芯都散了。”
“哦。”急忙收回剔灯银筷,明残沉默许久,方道:“我想请叶主准我一件事。”
“嗯?”扬起尖峭下颌,宁蓠染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