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翠簿轻余 不该死就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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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乒铃乓啷！”“哐当！”“咚……”“砰！”
“一个时辰之内的第五回了。”
“今日十三回。”
两人相看，各自迅疾伸手——一个按住桌左沿的笔架笔洗，一个稳住桌右沿的杯盏茶盘，使诸物免遭因窗外就近破坏声振动，而和地板一起颤抖到坠落桌边的悲惨命运。
“二十丈以外。”
“三十丈以内。”
对共同做出的距离判断感到无力，灰袍男子苦笑：“外头这副样子，实在没心思再做什么，头疼得很。柳陌，要不然出去走走？”
月白袍的男子瞟他一眼，含笑道：“朱门楼阁质量一向上佳，据说砸去所有立柱楼都不会倒塌，你且放心。”
灰袍男子瞪眼：“你就这么坦荡荡？”
“不该死就不会死，你怕甚。”
灰袍男子沉默一会儿，道：“柳陌，你比我会赌，而且总能赢。”
月白袍男子趁抖动少歇之时斟了杯茶，垂眼见杯中满水晃到指尖，划着弧儿滴落：“稳拿的盘面，十赔十一也不错。唔，歆频？”
陶歆频揉了揉突突跳筋的太阳穴，瘫在椅上眼皮耷拉：“刚开个头就累得要命，我就不是这搀和的人，没那命数运道还干什么……困……能活下来就不错，还担心不担心的，没那个力气啊。倒是你，看起来精神得很。”
戚柳陌望他，喝口茶：“吃好睡好，一切正常，如何不精神。”
“柳陌，你——好啊，息花姑娘，”陶歆频正对楼梯口，一见梯上现出人就正襟危坐，打理成公子做派，笑嘻嘻打招呼，“姑娘来督工么？”
“息花姑娘。”戚柳陌转头，颔首道。
息花踏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上楼，步履轻盈直行不斜：“差不多。来瞧瞧，两位公子有什么收获，我可以拿去的？”
“我这儿已整理完毕了，你看看吧，”戚柳陌从桌上各色纸堆中抽出一本碧染绸封皮的薄册，递给走来的息花，“有些条目我吃不准，拿朱砂圈了，还请旁人再校改一下，不要出了什么差池。”
息花粗略翻看两页，眼神越来越亮：“你真是速度……难得难得。柳陌，你带着你做的质库账么？拿一本来我瞧瞧。”
陶歆频起身凑过来：“柳陌那云素当的账簿可是我见过的第一等好物，名目条框虽多，却清楚得很；我也想搬陶家去使，可惜我家那么多年都照老规矩行事，改不得啦。”
“只是我自己摸索出的一些小门道，”戚柳陌俯身，在桌脚包袱内扒出一本册子，“给，息花姑娘莫见笑。”
息花揭开第一页，细细看了，双眼冒光啧啧惊叹：“你本是朱门人，不回来太可惜了。你这项目分类，明摆着和朱门做账法是一个路数出来的！”
“朱门做账法？”陶歆频大讶道，“一个路数？”
“要不然柳陌能这么快就理解朱门的‘四合法’？我只给他了一本例册让他研读，要做出朱门模样的账来，哪有那么容易！”息花大笑道，“戚柳陌啊戚柳陌，我看好你，果然没错！”
“‘四合法’？”陶歆频瞄息花一眼，见她正翻碧面账簿翻得眼都不眨，连忙挤前趴在戚柳陌肩上，接过戚柳陌递来的麻面账簿如饥似渴细看起来。方才息花给戚柳陌的这本看似朴素无奇的册子，居然是朱门例账，亏柳陌还一脸淡然和收了本白纸册一般！
但凡小本商人做账，大多只写清出入银钱与货物数目、雇人花费、路途折损等项，以一定时间为度比较账目结余和现实存货，再将余项平去。这种基本记账法古已有之，其弊病却也显而易见：各次余额因未清算而累加，导致每笔分账难以清晰验明，容易滋生蠹虫。
史上另有一些久战商道之人，针对此法弊端做了改进，发明了被后人称为“四柱算法”的做账方式：将前次结余与本次出入分列，使得每次存钱存货一目了然。此法因其简单易行逐渐为世人所通用，但仍存在种种缺陷。最严重的一点，莫过于无法区分某些钱物是否确实属于己方，赊账、预支、定金、折旧等项该如何书写，误期、货品低劣甚至是对方违约又该如何处理？是以自蓝氏高殷朝以来，朝廷均采用“四柱算法”进行官仓财物造册并无问题，盖因官物不能拖欠缺失，无需考虑欠债折损等内容；但大商人使用此法，却仍是漏洞百出，无计可施。
在解决做账法难题的道路上，朱门走得要比世人快得多。朱门历传千年能人辈出，门人只要苦于记账之法不合心意，就苦思冥想修改之策；修正到如今，已形成一种天下独步的严谨方法，两百年前其初成形时被定名为“四合算法”。这种法子仅在朱门内部通行，不传外人，是朱门中人赖以生存于世的秘宝之一。许多经商大族，如陶歆频所在陶家，多年困于账上泥潭陷阱，因猜想朱门应有一套独特的算账法，但无从得手朱门账簿，也只有望洋兴叹无可奈何。
‘进’、‘出’、‘存’、‘负’，‘来账’、‘去账’、‘进出表’、‘存负表’……陶歆频心下惊诧无以言表，连手臂都在微微发颤。他总算见识到了，何谓千年朱门：那岂止是一人十人成就堆积就能轻易筑成，根本是万亿心头血，汇成一大字——“朱”！
手抖骤停。陶歆频掩了簿册，双手捧着送到息花面前。
“嗯？”息花抬眼。
“抱歉，息花姑娘。我非朱门人，也不可能在此生加入朱门，贸然翻阅朱门账册，实在大大不该，陶某万分过意不去，”陶歆频肃了容色，深深躬身，“朱门一切责罚，在下甘心领受，请息花姑娘不要客气。”
“啊，这个？”息花摘过册子，卷成筒状敲了敲后脑勺，“你自称无加入朱门的资格，当然是看不懂这账的，朱门又怎会介意？识得文字花码而已，不算什么。”
“多谢姑娘体谅了。”陶歆频再一揖，飞快闪回戚柳陌身边。
“息花姑娘，能否解答我一个问题？”戚柳陌开口道。
“问好了。”息花心情甚好地扬手。
“息花姑娘，与朱门是什么关系？”这疑问陶歆频也一直盘在心中，听戚柳陌问出口，当即望向息花，等她作答。
“我是宁氏从属，听命于宁家家主。”息花不假思索道。
“但似乎比从属更亲些，是血亲？”戚柳陌问，茶绿眸子清亮。
“看得出来么？”息花失笑，“宁氏人中和我有血缘关系的只有一人，而且她现在不在东都。你们若见过她，就知道为何我会属于宁家了。”
“宁氏家主，宁七公子？”这回出声的是陶歆频，被息花眼波一扫，有些讪讪，“胡乱揣测，失礼了。”
“两位若还没想到这个答案，也就不配坐在宁家客座上了，”息花笑晏晏道，“对，宁七宁茳染是我的姨表妹，我二人长相颇似亲姐妹，朱门内都是有名的。”
“如此，多……谢。”陶歆频顺口话还未讲完，脑内忽想到另一人。宁九宁蓠染那般容貌，竟和肖似息花的宁茳染同出宁氏，这未免也太过反差了。难道说，宁氏男子姿容绝伦，女儿却多平凡色？还是宁茳染与息花一致都生来似母，没传到其父光华一星半点儿？
世上但凡大族行辈，都是同族通排辈份序齿，不分亲堂远近。他虽从曾窃听到的宁蓠染与方蕉玹对话中判定宁茳染与宁蓠染极有可能是亲姐弟，但实在不能将息花与宁蓠染的血脉联系在一道——如果宁茳染宁蓠染二人是同父异母，息花的话就比较解释得通了。
“多谢解惑。”戚柳陌忙补上一句，掩去陶歆频不干不脆的收音。
“好了，我也不多耽误二位工作。若有需要，尽管写成纸条向窗外扔、楼下扔，会有人很快办好。这楼方圆二十丈之内，不会有人打扰，至于别地种种恶行作为，就都当没见没听吧，”息花抓着两本账簿走到楼梯口，又回顾道，“午餐想吃什么？”
“随……”第二个“意”字没说出口，陶歆频很自觉转换词，“髓骨汤，可否？”
“多点些，一碗汤如何顶饱。慢慢想，想好就扔字条，”息花转身，“再会啦。”
“再会。”二人道。
陶歆频转身，见戚柳陌已在纸上认真写下“珍珠丸子二两”六字，又在后头补上三字“不留汤”，奇道：“这么快就想到了？”
“一餐须四菜一汤一肉一鱼，方为最佳搭配养生之道，”戚柳陌淡然道，“不过冬日食鱼，就不要太讲究品质了。”
陶歆频嘴角抽搐：“我本不知你有这等丰富追求。”
戚柳陌舔了笔墨，道：“朱门好客，菜品必为上等，不如尝尝，能仿出来也是好的。”
陶歆频肩膀耷下，眉一压，无奈摊手：“我天生与炊事犯冲，避下厨如蛇蝎。柳陌兄，仿菜大业就劳你多费心了。”
“我早知你煮饭糊烧菜焦蒸肉生，毁锅断铲从不心慈手软，就不必重复说了，”戚柳陌浅笑无害，“你爱吃什？嗯，酒三两，肉一斤？”
“还是我自己写吧。”陶歆频回桌提笔，刷刷流水泻完，揉纸成一团，扬手向窗外一丢。回头见戚柳陌正折纸成莲花形，十指凌空交错飞舞，碗状初成、字在内粉面在外煞是好看，唇角又一咧：“这么有闲工夫？”
“闲得很。”戚柳陌悠然道。
“你想入朱门？”陶歆频忽然问。
“非朱门，而是朱门宁氏，”戚柳陌眼神专注于手中花，“除了朱门财心，其余并无什么可吸引我。”
“不是道氏？”道楚宁明朱门四家中，世上通传道氏掌钱财而宁氏掌矿冶，若为财去，岂不应该向往道氏，而非宁氏？
“无宁氏即无朱门，何况路在眼前，怎可不走。”捏起最后一角花瓣，戚柳陌抬头。
“你有心自是好……但朱门局子太大，被骗被利用怕是家常便饭，”陶歆频实话实说，“别陷了。”天下多少妄人傻人欲入朱门而不可得，痴梦进朱门即可点石成金一劳永逸，原是不明白朱门半点的——如他不敢，既无胆，也无心。
“谢你良言，歆频。”托花走至窗前，戚柳陌翻手。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翠簿轻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