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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珠华风冷 只要,人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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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业濂真心觉得,他不该来旁证两位看来就非凡品的女性之间的非凡谈话。徐以羡那个直肠子跟不上二人曲折迂回的话头,只当是左耳进右耳出反而好了;但他恰是能半懂不懂的记上一些又舍掉一些,几十回合下来只听得头昏眼发花,脑子晕转转百千个梭子织机上跑,尽力拉出些能搭上的经纬线来——
元舒颜,字眉微,出身圣京大贵族元氏,庶出,二十五岁,尚待字闺中。
元眉微不仅是能领千军率万马的禁军骁英元将军,也是华门元氏之后元舒颜,尽管系着不那么光彩的庶出锁链——但当缺人的时候,庶会显出不一般的价值,有用到被捧到随时可能摔下来的高位。
只要,人活着,冠父姓。
“绕得费死思量,说的不过是三个字。”眼见天色将明油灯已熄,元眉微顾自拿壶斟茶,不再试图与方汝璇相看斗对眼——满是血丝的白和茫然的乌,实在不怎么能容人仔细打量。
“哦……?”拖长了音,方汝璇也垂目,似乎在凝视桌下的指掌。
“元浮颜。”元眉微道。
“方蕉玹。”方汝璇几乎同时道。
“这一点上,我们很一致。”
“不一样。”方汝璇摇头。
“随你掩饰。无话可说,告辞。”茶尽杯覆,颔首为礼,元眉微迅速站起,就要离开。
“慢。元将军远来无休止,恐回去疲累有伤身体,不如在我这院中少歇如何?且在此时,将军不该另有要事,倘若出去有人见了,岂不败事?”方汝璇言辞恳切,似为他人着想。
“休整之处,不发一言。若方姑娘允可,我自当承情。”元眉微侧头,柔声应道。
“请随我来。”方汝璇起身,掠过三人先行。她说话缓慢,走路倒是极快,元眉微却微转眼:这般姿势,虽有长裙曳地尽力掩饰,但仍可看出左足已跛,行间身子带些微倾斜。
一个断腿,一个毁容——方家这两位活人……确是有些资格。
走至前院,元眉微叫停方汝璇:“稍等。我须先交代我属下一声,他们久候不耐,不知会闹出什么乱来。不知他们身在何处?”
方汝璇道:“我安排他们去院外不远的客栈中休息。来人,带元姑娘前去。”
“多谢。”
客栈确实不远。招牌虽小,内里却广大得很,与方汝璇的几醉院极有同工之妙。元眉微入得楼去,迎面碰见个熟人。仇伏伊换了身农女打扮,长发盘结脸色红润:“元将军请。”
“他们,莫不是在后院练贴墙?”元眉微左右瞟了两眼,问。
“我都说将军治军有道了。你那些人呐,不敢住房子,非要去院墙边靠着睡,说是不能多费一文住店钱,否则将军定要不快……真真老实。”仇伏伊笑言。
“原是我少说句话,不要守那许多规矩。”元眉微摇头,无奈道。
二人一头说,一头已是穿到后厨,揭帘出屋,绕到存放马车行李的偏院。定睛瞧去,所谓“贴墙”,还真是……糊在砖上可连片揭下来的枯死青藤墙皮,或高或低奇形怪状。
“什么样子!”元眉微几步上前,低声喝道。
“眉将!”众人是听惯元眉微声调的,一个个从梦中激灵跳起,从墙上撕下自个儿,排成一直线立好,“等候命令!”
“要睡就一块儿抱坐着睡,又是站又是蹲的还分那么开,也不嫌太阳没起来是最凉的,江南又潮,你当是圣京么?到头来受寒了倒向我抱怨药钱,不吸取教训。”元眉微板脸训道。
“是!”众卫小声齐应。
“好了,跟上。”元眉微道。
仇伏伊在前,转身瞅了瞅元眉微身后队伍,笑道:“看来需要个晒光的大院。”
“有劳。”元眉微稍一躬身。
“请将军再候片刻。”“省得。”
二十多人挤在客栈堂中总是不妥,留在原地院中走动,众人倒也没什么意见,最后又不自觉堆到偏僻墙角。元眉微抱臂直立,环视迎接道道求真相目光,以眼刀杀回:无需知莫知,知不如不知,少问些吧。
柏业濂率先抛盾防护,替众人求问:“咳,眉将,你总该告诉我们,你来这儿做什么吧。”
元眉微答道:“脱离东都风眼,顺便求证一些事。”
申明钥插口:“眉将,那位方姑娘的身份,可说么?”他在智计见识上不如柏业濂,但胜在处事有理、善量轻重,所以元眉微也常让他出面当差办事。
“南海珍珠方氏,” 元眉微道,“崛起也就是近七八十年来的事儿,从养珍珠捉珊瑚发家,数十年间竟养出偌大家业;虽不至于财不见底,也算是天下数得着的富贵门。那小院子的主人,也就是邀我前往的东道主大名方汝璇,是上代方氏家主的庶出二女,现家主方梨洲的同母亲姐。仇伏伊所说主公,就是指方梨洲,不过方梨洲必然不在这里。”
众人听到熟悉人名,纷纷点头。“方梨洲这人知道,桂州知府——莫非……”申明钥想到某些传闻,不由将探寻目光转向元眉微。
“南方五道,尽在掌握。”元眉微简短道。
“找眉将干嘛?”徐以羡不解。
“联姻,”元眉微话音一顿,续道,“我对于元家,就是这作用。如果元浮颜不嫁来方家,元家的注意自然会落到我头上。”
元浮颜——中书侍郎元毓以同母亲妹,镐王妃元湖山、眉微将军元舒颜堂妹,圣京闻名遐迩的闺中名姬,据称是容貌不下于其堂姊元湖山的至雅至娴之人。众亲卫曾久在京中,怎可能未听说过此姝盛名,但自知难以轻松见到,还不如日日睹元眉微那张已被风沙磨砺过的容貌为好,也没如何挂在心上。如今听元眉微讲起,内心倒迅速升起怜美惜花之感。
“这联姻,作用很大么?”徐以羡又问。
“二分天下相持不下,质子自是不可或缺。”元眉微抬眼望天,语声淡淡铺展开,行如浅水薄泉过鹅卵石,仿若竟瞬时穿回其元氏本家的媛女外壳中。
二分天下?一众人多是穷苦孩子军旅长大,不惯听元眉微以圣京贵族间流行的长音浮云调文绉绉说话,方才那句轻声吐露多半只入耳去开头四五字,纷纷相顾惊诧,思虑开转。
“你们跟我日子久了,对我忠心耿耿,有件事我一定要与你们说明白。本朝很快就会覆灭,各为其主,你们怕也是自己思量过去处的。不过……”元眉微伸手拦下欲要张口的柏业濂,又道,“我不能先告知我的择选去路,如果你们信不过我,今日谁要离开,我绝不阻拦。但你们要是午夜时仍旧跟着我,明日之后,就不得再脱逃离去。否则——我的规矩,你们还是知道的。”
众人互看数眼,一时静默,只闻得浓重呼吸声在风声中旋转。
“跟定眉将,没说的!”一拍大腿,柏业濂第一个表态,“唯眉将之命是听!”
“我不走。”朴实话出自徐以羡。
“相信眉将会在乱世中,给老申我指条活路。”申明钥发话道。他这话点破众人都有的想法,试想以元眉微身份,又有几人能动得了她,倘若元氏——由元眉微之话不难推测——真的能夺取半壁江山,得半部天下?申明钥话音刚落,又有十几人积极响应,纷纷表示跟从元眉微。
“眉将,将大军之材。”最后一人道。这人面色雪惨,十分骨销形立的模样。众人不过是不到半日以前才与他在素州北门外相识,听见元眉微呼他“孝悯”,想当然以为是元眉微布置的亲信暗探,亲近之余也不免留了几分戒心。
“他是任孝悯字悯君,”元眉微转向柏申二人,“以后你们抡刀舞棒的时候别拉上他,他身体不好。孝悯,你回去小心着点儿。”
“嗯。诸位兄弟,我走了。”任孝悯摆摆手,凭空一拔身形,从墙头一跃而过。
“这叫不好?”徐以羡瞠目。
“以后,处久便知……”元眉微话音未落,仇伏伊的闷声就滚雷般轰过来:“元将军,大院已备,前去享用吧!”
“好。多谢贵主殷勤款待,”元眉微回应,“走。”
仇伏伊在屋下候人,眯着眼见顶着一张天生好面皮的元眉微逆风而来,心内轻笑起来。
好个对手,元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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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下来,似乎元家没有嫁女的打算。”墨袍男子背着手,以肩靠门枢,立门边望远。他不过弱冠年纪,身材高拔,一双细凤眼收尾高翘,看来总透着几分不明出处的算计。
“应是如此,元眉微之言大半可信。则我们,也就没有必要再搬动方蕉玹了。”蓝衣女子正坐椅上,隐在门后暗处,容颜被挡影覆盖。
“她——要算计到不太容易,不如任她闹去。横竖有你助我,方家不愁……”墨袍男子反手摔门转进屋内,走到椅中女子身后,弯腰抱住她肩头,“是我们的了,阿汝。”
“方蕉玹与居雪霎之间,有些过分亲密,是否需要……”女子折肘,两手紧抓男子一臂,沉吟道。
“仇夫人那儿,可不太好打发,”男子扳过她的细巧头颅,吻吻她鬓发,笑道,“东都事一了,再慢慢探不迟……阿汝,久不见你……”吻从颊落至下颌、脖,蔓入颈子深处,窸窣轻响,袍子系带拉开。
“有些冷……”
“暖汝……”
风吹响旧屋瓦,钉窗门雪青纸折而有声。无光暗间,两岸黑峻,地水飘莲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