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夜来空应 不如，推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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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外城南嘉会门离开宣仪府一路往东行去，太子近卫鹤翼军首将元眉微率亲信精锐二十人内着软甲轻装上阵，出江东路入东海北路，以疾风扫叶之势驾马狂奔；至夜戌时末直抵素州城北门外，方停下休整，取干粮清水食用解饿。
鹤翼军三年前从圣京同仪府开拔来东都宣仪府时，名义上为六千之数；但因其由殿前司马军不同军抽调组成，各军彼此常生嫌隙，加上随军马匹行众庞大难以彻管，实则不断有缺失。至元眉微奉太子诏令从圣京带领亲卫百人前来替换原鹤翼军首郭将军时，其编制已极度混乱。元眉微初来乍到，自有人不服管束，短短时间内如何能使所有人心悦诚服，因而素来有传言道，她所有行事，所倚仗的不过是圣京带来的“老家人”而已——绝对可靠，不容怀疑。
“眉将，人还没来？”脸和身材皆是干干瘦瘦，手却宽大得出奇的青年站在城外一处废墙边喝着囊中水边啃冷炊饼，转头问身边靠墙蹲马步、借着火折子研究地图的女子。
“时候未到，等等吧，业濂。”元眉微一掌拍在地图上。
问话的是鹤翼军三营指挥，名为柏业濂，十年前不过是圣京骐骥军中一名平常军士。但其出生江南，会讲南方各种方言，且粗通兵法进退之道，偶然间受到元眉微赏识，随后不断被元眉微提拔升迁；迁东都时他也一并过了来，顺手接了个指挥职，实则仍跟随在元眉微侧近。这些随同元眉微来东都的人，多半都通晓江东一带方言；不像元眉微虽与说此类方言者打了二十多年交道，话基本能听懂却不能流利说出，想来她在方言这项习学上是无天赋的。
“眉将，你需要易容么？”另一人凑上来问道。
“耶，你除了问这个问题，还有没有和眉将挑话头的新方法啊？”柏业濂伸胳膊肘击向比自己高了一个头有多的来人，挑眉嬉笑。
“说正经的！”来人压着眉怒视他，黑红脸膛在火光下油亮亮的。
“识得马也就识得我，瞒不住。”元眉微头也不抬，指在地图上圈划。
“这就是了，我们眉将的美貌，挡了多可惜。”柏业濂知元眉微不喜不熟之人评论她的容貌，但对于他们这些信赖的老部下却极为纵容，可随意谈及而不介意。
“正是这样，才怕被首先伤及。”黑脸正色道。
“多谢你了，以羡。没事，不必现在就紧张，”元眉微低声道，沉肃间有种令人心安的底气，“你们何人的武功胜过我，再来担心我吧。”
众人一时安静。元眉微从未和众属下提起过她的师承，但她偶一出手比剑的凌厉风骋之态，确乎不是一般武人能够随便习得的。圣京人大多听说元眉微手中一把“云信刀”舞出杀刃千钧芒，却唯有她多年亲卫才明了其还有两样武器：怀里一根筚篥管，臂上千转白丝线。
“好啦，不紧张。”柏业濂笑答。
“来了。”元眉微挥熄火折子，起身道。黑暗中穿出个骑马人，趴在马背上似乎疲惫不堪，到了近前滚落马一趔趄，才支着膝盖道：“见过眉将。”
“孝悯，你没受伤吧？”元眉微上前扶住来人双肩，急切问道。
“没有。各位，随我来。”众人纷纷上马，紧跟领路人之后。踏夜暗中行路，绕过素州城墙向南，至素州与秀州交界处，湖塘遍布，沿诸水岸在枯树堆中穿行近两刻，直至马行渐难、荆枝遍地之处，一连串尖锐铃响撕破黑布遮掩的太平状。
众人所骑马匹都是多年训练的温顺健壮老马，被骤然声震了也只后退两步而未惊起掀蹄。元眉微勒住马，厉声道：“本人元眉微，请暗中之人通名！”
“仇伏伊。元将军马不停蹄来此，想必十分辛劳。主公请各位前往做客，请莫推辞。”鼻音浓重的沉闷声音响起，然依发音听来像是女声。随后暗中亮出团团火光，伏在前路的人纷纷站起，计有两百余人之多；统一身着褐灰服色，平举小弓，腰挎短刀箭袋。
“久闻南海仇氏女将如男，我本有心认识，只苦无路途结交，不想今次得见，甚幸。仇兄，请带路吧。”元眉微听声辨位，向发声处众人抱拳道。
“哈哈，看来元兄也很因生而为女苦恼呢。”仇伏伊爽利笑道，从人群中走出。只见她年约三旬，打扮与一旁诸人无异；身矮不及五尺，脑袋就显得大而圆，与细弱脖颈颇不相称，发红包子脸上一双大眼映光闪烁尤为慑人。
“仇兄既有同感，元某不胜感激。”元眉微话尾声音扬起，诚恳道。
“五队、九队，原路返回！八队，随尾！”仇伏伊高声命令埋伏兵众，两百人动作井然有序，很快便列成编队，各走各道。“元将军，请随我来。”
“都下马！”元眉微转身道。
“是！”各亲卫齐声应和，翻身落马。
元眉微当先牵着爱马，跟从仇伏伊跑步而行。小个女子似是练过多年走山路的，面对杂木登高窜低步频丝毫不变；元眉微所率众兵虽也是军中佼佼者，但终究体力高低有差，到的最后，就只剩元眉微和任孝悯两人尚能保持与仇伏伊一般每步同频、呼吸不乱。好不容易到了大路，仇伏伊与已等候在路上的牵马人接头上马，众亲卫才算松了口气。
依方才路途粗略估计，现已在秀州境内西北界，离秀州州治约二十里——元眉微心下飞快计算。照仇伏伊向东南领路的趋势，他们应是被带去秀州城方向无误。倘若取道秀州而非以其为终点，则又有可能向南去，距离更远，不知路上会被如何安排。
“元将军似乎不愿问我，所去何地。”仇伏伊放慢马速，等待元眉微跟上只差半个马身位时，回头道。
“无非秀州、越州、明州三选，而明州最为可能。”
“如何得知？”仇伏伊大眼溜动。
“南海人靠海生活，明州千年海港，自有便利行事之优。”元眉微淡然解释道。
“你倒与我想法相似。可惜，我家主公不是这般主意，”仇伏伊转过身去，轻声化在风中几难听清，“越州女聪慧可人，十分适宜娶来为妻……”
此后路程，再无交谈。及月初升时，一行人终于进入越州城中。越州原是水城，各街中为石板路两侧为水道，夜冷船摇撞冰，衬着肃冷马蹄声，更多份别致寒心气。
“到了，诸位请下来吧。”在一处门面窄小的院前，仇伏伊勒马停步。
元眉微跳下马，为大脑的刹那晕眩而咬牙——纵使她骑术再高明，雪踏墨马再温驯耐力，练武多年的人体也不可能对熬夜两日时还在如此冬夜中长距离高速跑马毫无反应。幸而仇伏伊在她身前未曾看到，随后下马的柏业濂、徐以羡等人也未曾察觉。
小院题匾为“几醉院”。牵马入内，在仇伏伊示意下系了马，二十余人浩浩荡荡拥往后院房舍，至一大屋前齐齐驻足。
“你们是要随我进去，还是另寻地方等我？”元眉微问随行众人。
“眉将，我请求同你一道进去。”柏业濂举手道。
“眉将，我也请求。”另一人也举手。
“我们在外头等。仇姑娘，请你指路。”最后发话的是徐以羡。
“元将军，治军有道啊。”仇伏伊对元眉微笑着，率其余人等离开，直到院中仅留有吹风三人，石灯两盏，无数枯花败草。
“笃笃”，元眉微以指弹门，“元氏舒颜，偕鹤翼军部属柏业濂、申明钥，求见方二姑娘。”
“元姑娘，请进。”门微开一人宽缝隙，窈窕身影一闪而过。
屋内极暗。一小点光，一小浅碟油，碟放大方桌上，桌上除了又一套茶具外别无它物。桌后有人正坐，一身浅蓝衣裙埋成昏蓝——圆脸、凤眼、淡笑，浓萃四十年芳华的端雅女子，肌肤透出柔润得发媚的珍珠光色。
“我是方汝璇，元姑娘远来辛苦，”说话不带地方口音，想是费过一番工夫的。悬腕执壶，翻杯倾茶，“还有些烫。三位请坐。”
“那位仇夫人，是谁家这般好福气？”元眉微拉过桌边方椅，一边坐一边道。
“她夫家姓居，双名郁之，字雪霎。一个五岁男儿，一个三岁女儿，儿女双全，正经好福气。”方汝璇持杯抿茶，慢条斯理作答。
“原是他……”元眉微也拿杯茶，吹着水面，“我们两个无家的谈这等儿孙福，未免容易伤心。”
“元姑娘何必将自己的大好华年，与我这老旧之人残身并提。”方汝璇慢慢道。她咬字极为清晰，刻意得听起来颇是难受。
“大家无私权，既无从择选，又何言大好。”元眉微浅笑道，放下杯盏。她平素以军中做派行事，多铁面而少假面；一旁柏业濂和申明钥还从未见过他们眉将以如此闲淡水平的高门淑媛口吻与人交谈，只得光听封口不言。
“则与我方氏联姻，也是大不好？”方汝璇低声笑问。
“我没有自降一辈的兴趣。”元眉微声骤转冷，柏申二人各自心内一喜——这么快？眉将风格，果然……
“你不必降辈分。我三弟丧妻多年，迎来元氏家长之妹，不会谦让与子辈；若我或六妹嫁去元氏，想来也不能便宜小子们。”方汝璇直视她，眼也不眨。
“我更没有嫁人的兴致。”元眉微冷眼以对。
“仪式可以再商榷。质子而已，何谈婚嫁。”
“幸好，不必担心有子嗣，十足快事——我欣慰得紧。”元眉微冷笑。
“你我皆同？”方汝璇眼尾高扬，长飞如尖羽。
“能存活军中十数载，外人猜测万千，总不如同袍朝夕相处。对么，业濂？”元眉微眉肌压低，低头捧茶。
“啊？”一旁的削瘦男子不意元眉微在这么个私密题目上将他丢出来，刹那手滑，差点掉了掌中茶盏。定了定神，柏业濂应道：“眉将每日与寻常军士一道参训，绝无请假病退之事发生，冬寒夏暑，从不例外。”
“有姬医仙的诊治结果，我不得不信。特此声明，以免我不合方家心意，徒惹风波。”元眉微低声补充道。医仙姬阙楼，正是圣京中首屈一指的女名医，同时也公开拥有另一重名头：元氏家主元毓以的发妻。传两人因元氏家族内斗不得不和离收场，但姬阙楼一直保留着其元氏首座家医的身份，为元毓以所信任和倚重。
“这样啊……”方汝璇微点头，“我知道了。”
“不如，推心置腹。”元眉微举杯，而后一口饮尽杯中酽茶。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夜来空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