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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月上楼中 廿年一梦, ...

  •   月隐枝梢。树犹枯,风犹寒。
      东都宣仪城的廿五夜,唯有东市中心地繁华不歇。风过尚因香伫留,何况人哉——不见夜、不见暗,忘却漆黑和严寒带来的战栗和恐惧,永居于春华烂漫间,永住于绮丽幻梦中,醉死沉命,溺而不挣。
      不愿醒,不愿离,养着死缠肢体敲骨吸髓、摆脱不了也不愿摆脱的噬魂之蚁,任它们密密麻麻爬在身上,直到人身化为黑中的沉泥——如此甜美,半死生间,早已无力也不愿选择。
      东都第一名院叶尽之琴庭东庭近几日却很是冷清。无它,只因挂出了碧楼六花六姬十二人中七人的“免”牌。两位东庭主、两位筝门主、阮门主阮花紫堇、两位筑门主皆闭门不见客,管门、钟门素来少人问津,独剩一个阮姬莀姬维持每日三客定规从不破例,让诸客是大失所望而又无可奈何,只有每日来东庭小楼看一眼花碑上名字,以期早日得见美人芳容。
      夜过四更,恰是常人浓睡时,东庭天音唱正酣时。一名小童搭着木梯上了小楼后厅一丈来高碧玉花碑,将第二行右侧第一枚绘花木牌旁的“免”字摘去。牌花作一枝九朵落珠垂雪,如坠串铃悠然作清响——是花名为君影,又名君影兰,乃生于北地高山林间的矮伏地阴之花,东都无产也无见。
      东庭筝花君影,是于三年前才在东庭挂牌的琴师,在庭中资历尚轻,却于仅仅两年后即升为筝门之主,让众客是迷惑不解:此人出场极少,必以厚纱覆面示人且不允人过分亲近,身材矮小有如女子,声线悦耳却是雌雄莫辨。虽然琴艺确是上佳,有繁杂技巧亦颇有年岁积下的思量深意,想来也是二十岁上的顶尖琴人,但如此遮掩,莫不是真容难以见人?
      至于这个“难以”是何种……各人想法,就不得而知了。但得见筝花毕竟是极有面子之事,尚在厅中留观的客人抬眼见到“免”字揭去一个,纷纷被撩起兴致,鼓噪起来。
      “君影公子说了,他刚回到碧楼,尚须休整一些时间才能见客。列位公子倘若有心见的,就再候候吧。”小童侧过身,就着在靠在花碑上的姿势尖声道,趁着众人失望低头的当口,将摘下的“免”字按到同一行第四枚木牌旁。牌上一丛鲜绿草,草上压着个黑字“莀”,正是阮姬莀姬的花牌。
      “莀姬姑娘今日起谢客。”小童快速溜下木梯拔腿就跑,以免被众怒淹没,一边跑一边补充道。
      “这……实在是……怎么了?”一干新客相顾错愕,颇有怨言。
      “大约,是要换花了,”付了东庭三十年岁月的一名老客道,“而且是大换。”
      众客听他说得笃定,纷纷聚拢来探问道:“当真?”“如何换法?”“莫不是从此就见不到了?”
      “更换琴花琴姬,总也是大事一桩啊……”老客先不管问题砸头,顾自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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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楼六层东,人过灯亮又灭。只留一间大房铜树油碗高烧,溶在灯油里的桂花佛手精块挥出柔软的阵阵消息。
      “莀见过叶主。”碧襦青白间裙女子飘然而来,躬身道。
      精实手臂折伸,换上暗绣大团环松枝的墨绿绸袍,挽出如瀑直坠浓重的乌发,少年对镜自照,轻声问道:“莀,萩姬何时走的?”
      “就在前日叶主走后半个时辰。”莀姬禀道。
      “我没回来的时候这儿可真够荒凉的,器部十二门主中走了一半多,还不让贵客跳脚死,”少年曼声道,浸了五分风流吐字脆响叮咚,“这损失,少不得要算清楚的。”
      莀姬扬唇笑道:“薜儿说啦,叶主回来必定要看账目算账的,所以她万不敢离碧楼一步,以免被叶主追债。”
      “她就这么说我?”少年好笑道,“她和余容是最高枕无忧的,我再讨也讨不到我姐的人头上。”
      “难说哟,朱门谁不知道宁家人最喜欢在自己人头上讨钱,一追一个准儿,”莀姬煞有介事地摇头,“叶尽之主宁九叔又是下一任宁氏家主,这脾气是怎么也逃不掉的。”
      “你们楚家就是这么说我们宁家的?”宁九宁蓠染横她一眼故作恼怒,终忍不住掩口轻笑,摆摆手道,“得了得了,我年纪比你小,什么九叔,我大哥家的端言、致言他们都没这么叫过。”
      “可是我大哥就这么叫呀,宁九叔。他还说,呆在东庭,要什么事都听叶主宁九叔和西楼主沈婆婆的,否则我的‘压舱石’一定会被否掉,过不了还连带着整个楚家遭殃,”莀姬笑得开心,“好在很快就满时间了,多谢宁九叔高抬贵手啦。”
      “你就造话说你哥吧,”宁蓠染执起紫毫圆刷,点胭脂花冻对镜描唇,黛眉微挑,“也不怕你哥夫宋某人听到了冲进东庭找你,我可拦不住。”
      “他忙得很,自然是没空的。高枕无忧……”莀姬靠坐榻上懒洋洋打个哈欠,道,“虽然我不怎么喜欢他,不过为事分寸,不得不说他还是很令人放心的。”
      “要不然你哥舍得嫁他,好歹当年可是我朱门门主啊。怎么啦,还有话说?”宁蓠染放下笔,瞧着莀姬。
      “叶主,有一个人我不明白。”恢复尚处于“压舱石”试期,身为东庭阮姬对叶主的应有恭敬态度,莀姬坐直了身体正色问道。
      “你是说拒霜、萩姬、紫堇,还是南台的那位?”合上盛装晶莹花冻的指上瓷罐,宁蓠染应道。
      “花名听得很别扭啊,还是直呼其名为好。还有谁,姓元的那一只,看在我和他都是阮门门主的份上,多多了解一下总不为过。”莀姬道。
      “他又怎么了,没碍你事儿。难道,你看上他了?”
      “这么可怕的事还是算了——只是你不认为,他会横插一手么?”莀姬前倾身体以手支颊,低声道,“必死之人死后,我怕他……做出一些阻碍事来。”
      “你以为,我舅父答应的条件是什么?”宁蓠染问她,异色双眼中暗幽幽两点火,“只保护某人到东都为止,以后寻仇及被人寻仇各种事闹出来,朱门都管不着。”
      “这……他也肯答应?”莀姬疑惑道。
      “我舅父何曾欠了他的,又何必要还;他心里也有个数,不可能再向舅父多要求什么。至于为某人做到这一步,他已是仁至义尽,连我都看不过去……”宁蓠染微摇头,道,“死便死了,只可惜了我这产业又亏了些,该问谁要回来呢?”
      “说不得,我只好拼着最后这些时日,为宁九叔多赚些了,”莀姬看着自己手指,抓放几下勾起成爪,“要我冒充筝姬也可以啊,只要九叔不嫌我丢东庭的人。”
      “弹你的琵琶阮去吧,筝你还差了些火候,不如筝门递补的那些哥哥姐姐们,”宁蓠染笑着,伸中指关节敲了一下莀姬脑门,“有没有想过留下来?还是要回镜询山?”
      “我留与不留,就看九叔开的价了,”莀姬抬头,笑眯眯道,“和沈婆婆一个数,我就答应。”
      “好,同意。我走之后,你就替我掌管东庭吧。”宁蓠染毫不犹豫点头。
      “这么爽快?那,还有一个附带条件,我要看你‘压舱石’的签,”莀姬道,先伸手到广袖袋内,掣出一根银缎包裹的六寸来长、中指粗细长物,解开系缎双手递上,“为表示以物换物,我先把我的给你看好啦。”
      只见夹碧、青、褐诸杂色的乳白玉枝上,以古字体虫书镌一大字“乐”,其下刻有沉厚玉筋体小字注解,八字排为两列,分别是“行为乐者,指上琴舞”。注解说得明白,此签的持有者须从事弹琴乐师工作,作为“压舱石”的测试内容。
      “‘行签’的‘乐’签,真是不错。”宁蓠染摩挲玉上文字,感叹。
      “三万签海,一万‘行’签,一万‘地’签,九千‘事’签,一千‘位’签,赌的不就是能走三万条路中的哪一条嘛。反正,七年就这么下来了,”莀姬鼓着腮吹口气,“我自认还是能通过最终评定的,不担心。”
      “叶尽拿出手去的,哪有通不过的道理。”宁蓠染随口回应。
      “那,你的呢?别告诉我,你是‘位’签。根据我的判断,嗯,这么保密的,多半是‘位’签里很要命的那些个儿,像‘状元’之类的……难道是,‘内侍’?”莀姬眨眼道。
      宁蓠染瞪她一眼:“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我没那么背运,只是费时费力些。”
      莀姬好奇:“那就直说,宁九叔。”
      “你看吧。”轻叹一声,宁蓠染打开梳妆台下一扇小橱门,东拍拍西捣捣折出一处暗格来,从格中拉出个长绒布袋,交给莀姬。
      “啊?居然是……”莀姬展袋抽玉一瞧,立时脸色为之巨变,“我总算彻底明白你为甚要守在叶尽了。你大约是朱门史上——第一个抽中这签的人吧?”
      “似乎是这样的。‘位’签里既然有‘帝’签,少不得也有这一支的。”宁蓠染歪着头注视莀姬将他那支玉签上下研究了个遍,淡淡道。
      “‘帝’签啊……‘廿年一梦,帝业转复’,绝签莫过于此。”莀姬不自觉应道。
      朱门史上被称为“万签之绝”的一支“压舱石”签,就出在浮笙历六一五年,即融棣朝和英五年,楚氏属家蓝氏之子蓝夏砂抽到的那一支“帝”签上。没有人知道哪一年,是谁,又是以什么考虑而将这一支签放入了签海之中,签海的签抽一支而放一支,始终保持三万整数,却无人能知道自己所抽的签是谁的手笔。
      “压舱石”签除部分特殊标注的签外,表示时间期限皆为八年;自十二岁抽签开始,预备一年,正式七年。期满则由各家家老根据追踪暗人提供的八年间观察报告,集体商议是否同意与试人通过试期,让其有资格加入朱门族谱并以朱门人身份行走世间。“压舱石”任务不可豁免、不可更换,抽到的签决定了未来八年甚至一辈子的道路——要做朱门商人,首先就要拿自己赌一把,玩得起,也该玩得下来。
      当年蓝夏砂手中一支“帝”签震惊了在场所有人,四家家主及家老商议后暗自决定,在蓝夏砂过八年试期成年之后,即将蓝家除出朱门,永不复录。其实按照签上八字注解,他的试期长达二十年;但朱门如何肯容一帝王与之有瓜葛,能允八年待其成人,已是最大的容忍限度——纵使这一皇帝,竟是朱门一支签独力造就。
      浮笙历六三四年,融棣朝灵元四年,蓝夏砂率军灭融棣朝,建立高殷朝,年三十一岁,恰是抽到“帝”签后的第十九年。在其登基诏书中,有“神文佑实”“廿年宝生”等等字样,似仍是不忘当年那一签。须知朱门人幼即被告知“压舱石”为必经之路,许过不许败,又如何允许自己得签而不做,就因此签看似难于登天?
      “十年,我的试期是十年。”宁蓠染仰望着头顶上板壁,似笑非笑。
      “很难,但并非不可能。乱世之中,择一主即可。”莀姬道。
      “我已没有更多的等待机会了。”
      “叶主已经有选择了?”
      “有一个,决选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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