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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共轻闲沉醉 生而为人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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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凉小院内,少年与男装女子低语中。
“石部已经确认,所发现的部分残渣确实属于最新式的‘辉云砂’,其它碎末包括各种等级的硝肥火药和□□,还有沙子碎石铁钉什么的。已供销售的辉云砂其爆炸冲击能力要较最好的硝肥火药平均强上三十倍左右,而试验出的最高结果可超出硝肥火药两百倍,不知道石部那帮脑子坏去的怎么炸出来的……而且,放置的人十分熟悉火药,各布置地点极有规律。”少年递出一张纸条,道。
“谢了,熔师弟。‘辉云砂’果然惊人,不愧是石部十年磨一剑之物。大概还有多少的余量?”女子扫视纸条毕,紧紧卷起,从袖中拿出个小竹哨管,将纸条塞入其中。
“很难说,收集得不全,光凭残余根本无法推定。除非能够知道各级硝肥火药和□□准确用量,否则就是数部石部所有脑袋全部上阵,也算不出来。”少年摇头。
“这里的数目,让他们试算着看看,”女子又从袖中抽出个小纸卷,递出道,“我尽力补全缺失,也只得这些,你先拿去他们瞧着。”
“你也知道,数部那些脑袋本就连轴转日夜不停,妙姬大人可是宝贝得紧呐。你拿串可能完全没用的数目让他们去忙,要是你最后真没用上,呃……我就不说了。”少年接过纸卷,踌躇着开口道,颇为女子着想。
“妙姬师叔那些手段,我自认还经得起,又不会往死里折腾。”女子故作轻松。
“很难说啊……走啦,师兄。”少年挥手道。
“‘辉云砂’……”女子自语道,似笑非笑。在院中走了三圈,推后门出去。
东绕西拐,在一处大路口,终于有人迎面而来,急切间都忘了礼数:“我可找着你……啊,小人冒犯了,元将军好。小人是替通判传一紧急口信来的。”
“何事?”元眉微冷着脸道。
“通判说‘留守司前纠葛事’,让元将军赶紧去呢。”
“什么麻烦的,连提刑通判都解决不了,我这一小小将军又有何用。”元眉微不紧不慢,信差在她身侧跳前跳后,显是急了,手掌对着脖子左挥右抹的:“将军可别为难小人啊,小人传不到话,怕是头保不住。”
“无法无由的,做什么砍头。好,有马没有?”元眉微神色稍缓,信差立时大喜:“有,前面那马就是小人的,请将军使用。”
“谢了。”信差眼前一花,转头见元眉微已俯身马上,单手去解缰绳,刚想叫声“这结死的”,元眉微却不知以什么法子迅速弄开了绳结,拍马就走。
“好快的手,好俊的朱门云络,”拐角墙下,左颊上一道疤的女子抱臂笑,“雪霎,你难得见识,觉得如何?”
“永不能及。”斜后方立定男子毫不迟疑道。
“够用即可,”女子转身拍他肩膀,“如你即是。”
“姑娘谬赞。”
“谬不谬,你去会会她就知了。”女子嫣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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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浓如浆,幼滑如丝,脂米糯桂花甜,真是好、粥、啊!”刮掉瓷碗里最后一粒米,虽然没做出舔碗一类不雅举动,端碗站着还口衔瓷勺继续砸嘛滋味不肯放,也是颇对不起“公子”这块装束招牌的。
“做粥恰好是我的食课主行,”散发及腰的少年坐在小板凳上支着头仰视他,覆面白纱突出秀挺的鼻尖,“练了十年啦,怎么也可以去卖粥赚钱。”
“要是宁九公子露真容去卖粥,压我全部家当赌你赚得盆满钵满赢大发,”依依不舍拿下口中勺,回头道,“要洗碗不?”
“慢走,洗碗啊。”少年手一挥,懒洋洋道。
“离离……又见面了,陶公子,”揭帘而入的女子与捧碗男子打个照面,平凡容貌上满是笑意,“你看起来很喜欢我家离离么。”
“宁九公子可是本人迄今为止见过的最年少的美人,自然喜欢,”陶歆频也笑道,“慕美好色乃人之天性,息花姑娘勿怪啊。”
“年少美人?哈哈哈,离离,”息花手指着少年大笑,“谁说遮面之人必是美人的,我也来挡一个……”
“异色眼者世所罕见,”陶歆频正色道,“若非美人,岂不太伤天意?”
息花上下打量他数眼,好笑道:“这定论也不知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啊,离离,你给他点儿信心,证实一下?”
“既然息姐姐要求,我也只有遵了。”宁蓠染轻笑。站起身来,长指去解压在耳后浓茂乌发下的丝结,悠然移步到窗前光亮处,侧过脸道:“不失望?”
陶歆频盯着他定了三数,又走近再上上下下审视数遍,恨不能砍了二人中为表礼貌不得不保留的一尺间距般极贪婪地看饱了,方退了两步叹出口气:“昨日看得还不真切,原来你左眼眼珠环膜上下两半竟也非同色……宁九君我是真服了你了。”
息花一时哑然,半晌方干笑两声:“你就光瞧眼睛,也能耗上这许多时候?”
“有光线滋扰,万一看错了,岂不误会了美人容貌?”陶歆频理直气壮。
“啪啪”,宁蓠染拊掌道:“这话说得太合我胃口了,陶兄。为表对陶兄的感激之情,我许你叫我‘离离’,如何?”
“‘离离’,嗯,这小字妙得很,”陶歆频点头,“那也别称我陶兄陶公子的了。”
二人视线相交,像是刚交换了个了不得的机密,各自笑得心满意足。宁蓠染走到陶歆频身前,整衣拱手道:“那就请歆频多关照了。”
“离离不必客气。”陶歆频忙将碗放到桌上,拱手还礼。
这两人……息花在旁无话可说,等着宁陶二人以正礼互见完毕,才咳了声,道:“离离,京中来的,火急。”
“哦?”接过息花手上食指大小木管,宁蓠染扫视管上细刻文字,又递给陶歆频,“碾碎,你家的。还有些物事未到,你且再稍候几日。”
“我家?什么——”陶歆频将信将疑小心翼翼压碎木管,取出紧卷的字条展开一见之下,不由大讶,“确是我本家签章,为何由朱门传来?”
“京中形势已经无可挽回。陶本家被严格监视寸步难行,才不惜以大代价换取朱门出面替其传讯以及谈判,以求尽可能保住自家产业,”宁蓠染挑起浓而细的黛眉,眉尾收束如新月尖,“我不看也猜得到,这许多废话。”
“跟定朱门,必然不灭,”陶歆频揉着纸条烦躁作响,“赢就是命,不服气有什么用。离离,我想问个问题。”
“请问,知无不答。”宁蓠染柔柔道。
“宁氏要买我陶家绍州观屏山银矿,是为什么?”
“朱门曾有一人对此山很感兴趣,潜入山中详细勘探,发现这山虽然银脉枯竭,但是另有一种共生矿脉十分稀奇,我家还从未见过类似矿产。尽管现今还不知道那种矿物有没有用途,但与其不断偷偷摸摸去山上挖石头,不如将山全部买下,再作大规模筛取提炼。”宁蓠染坦然回答。
“原来如此。天下矿主绝大多数只见得到金银铜铁,其余就弃之不顾。这山与其在我家手中荒掉,不如给朱门,或者还能榨出什么来——那雀音院又是怎么回事?”陶歆频转念想到签订卖契的时候那档子事,简直莫名其妙。
“雀音院啊……”宁蓠染露齿一笑,颜如雪消春华摇,“眉微拉了你一把,就当抵过吧。这事儿纯粹为试眉微身份,只是做得有些过了。”
“抵过?”陶歆频面露悲愤之色,在宁蓠染想了半圈元眉微究竟做了什么极其过分的事情之后,切齿开口,“还欠一笔债,怎么揭过?”
宁蓠染微一顿,保持浅笑道:“朱门不负责为她还债,你自己去讨吧。”
“我真不喜欢讨债啊……”
“谁都不喜欢。”
“我更不喜欢向已经忘了债是什么的人讨债啊……”
“谁都不喜欢。”
“我最不喜欢回答向已经忘了债是什么的人讨债的时候人家问你‘欠你什么’这种问题啊……”
“……什么债,说来听听。”宁蓠染耐心很快被磨光。
“一根——”陶歆频竖起一根食指点着唇,“信物。”
宁蓠染终于也无语。转向息花,早已脱离谈话的女子正在坐在桌边喝一碗已经晾了多时的桂花粥,吃相文雅不出杂声。偶一抬头,见宁蓠染望向她,比了个手势继续吃。
“息姐姐,我承认我是很久没掌勺了手有点生疏,你就不要挑剔了。”宁蓠染苦笑摇头。
“有点可惜而已,”咽下一口粥,息花问道,“你何时回东庭?”
“立刻,”重又系上面纱,又拿腕上青绸带系了长发,宁蓠染道,“歆频,先走一步。”
“慢走……”使劲咽下“不送”二字,陶歆频转头就见息花捂着口吭吭哧哧笑得前仰后合,嘴角一抽:“不对劲?”
“你何其有幸啊。”息花收了笑,轻叹道。
陶歆频突然想到方蕉玹曾说过“你都搭上了朱门,怎也不好好做文章”云云,内心却也分不出个一时间能说明白的情绪来,只能道:“离离他……世上难得。”
“难得之人何其之多,”息花瞟他一眼,勺子搅在浓粥里,糖桂花既没又出,“只可惜世人多得是没眼人。”
陶歆频很快答道:“生而为人实难得。”
“死人,方才知难得吧……”息花垂目道。